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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藏心 我对江澈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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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岁那年的夏天,蝉鸣吵得人耳膜发疼,烈日把柏油路晒得发软,我攥着皱巴巴的入学通知书,跟着祖母身后,走进了江南初中的校门。
那是我第一次踏入这所坐落在老城巷弄里的学校,白墙灰瓦,廊檐弯弯,带着南方小镇独有的温润气息,校门旁种着高大的香樟树,枝叶繁茂,把毒辣的阳光滤成细碎的光斑。可再好看的风景,也压不住我胸腔里疯狂翻涌的恐慌。
我死死抓着祖母的衣角,指尖泛白,头埋得很低,刘海垂下来遮住眼睛,不敢看周围来来往往的学生和家长。他们大多三五成群,笑着闹着,眼神明亮,举止大方,像一束束耀眼的光。而我就像躲在光影缝隙里的青苔,潮湿、阴暗,见不得光,生怕一走到亮处,就被人看穿我骨子里的笨拙与难堪。
祖母在一旁轻声叮嘱我,要和同学好好相处,要认真听课,要懂事听话。我低着头,一声不吭地听着,每一个字都像一块小石头,压在我的心上。我根本做不到和同学好好相处,我连和陌生人说一句话都会紧张到喉咙发紧,连主动和人打个招呼都会在心里排练无数遍,最后还是选择低头躲开。
分班公告栏前围满了人,喧闹的声音像潮水一样涌过来,我下意识地往祖母身后缩了缩,心脏跳得飞快,手脚都变得冰凉。我讨厌人多的地方,讨厌被无数目光环绕的感觉,哪怕那些目光根本没有落在我身上,我也会觉得浑身不自在,仿佛每一双眼睛都在打量我、评判我,挑拣着我身上所有拿不出手的缺点。
祖母挤到公告栏前,仔细找着我的名字,我就缩在她身后,盯着自己发白的帆布鞋鞋尖,耳朵里嗡嗡作响。周围的笑声、说话声、喊名字的声音,交织在一起,让我头晕目眩,只想立刻逃离这个地方,躲回我那间小小的、关上门就与世隔绝的卧室里。
“找到了,小苒,你在初一(3)班。”祖母转过身,拉过我的手,语气带着几分欣喜。
我木然地点点头,依旧没有抬头,跟着祖母的脚步,往教学楼的方向走。双脚像灌了铅一样沉重,每走一步,心里的恐慌就多一分。我要进入一个完全陌生的班级,要面对四十多张陌生的面孔,要在一个全新的、没有任何安全感的环境里,度过整整三年。
这个念头,让我几乎喘不过气。
初一(3)班的教室在二楼最左边,靠窗的位置,阳光很好,课桌椅摆得整整齐齐,已经来了不少同学,大多是结伴而来的,凑在一起叽叽喳喳地说话,气氛热闹又鲜活。我站在教室门口,脚步顿住,再也迈不进去。
门内是热闹的人间,门外是孤单的我。中间仿佛隔着一条永远跨不过去的鸿沟。
祖母推了推我的后背,轻声说:“进去吧,找个位置坐好,你下午结束了自己回家,听到没有?。”
我咬着下唇,没有说话,用尽了全身所有的力气,才低着头,快步走进了教室。我不敢看任何人的眼睛,目光飞快地扫过教室,径直走向了最后一排、最靠近墙角的位置。
那里是整个教室最偏僻、最不容易被人注意到的角落,靠近后门,旁边就是窗户,老师的目光很少会扫到这里,同学也不会轻易凑过来。对我来说,这里是唯一的安全区,是我在这个陌生教室里,唯一可以藏身的洞穴。
我放下书包,坐下来,把椅子往墙角又挪了挪,尽量让自己缩得更小一点。我把书包放在桌肚里面,双手放在膝盖上,坐姿僵硬,脊背绷得笔直,依旧低着头,刘海遮住眉眼,隔绝了外面所有的视线和声音。
我能感觉到周围有目光不经意间扫过我,可我不敢回应,也不敢对视。我怕别人看到我局促不安的样子,怕别人觉得我奇怪、孤僻、不好相处,更怕别人主动过来和我说话——我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回应,我会紧张到语无伦次,会脸红,会手足无措,会把所有的尴尬都写在脸上。
所以我最好的选择,就是沉默,就是隐身,就是让所有人都忽略我的存在。
就在我把自己缩成一团,努力降低自己存在感的时候,教室门口传来了一阵轻微的骚动。
不是那种吵吵闹闹的起哄,只是很轻、很细碎的动静,却莫名让周围的说话声都小了几分。我依旧没有抬头,对身边所有的热闹都没有兴趣,我只想安安静静地待在我的角落里,不被任何人打扰。
直到一个身影,从我的课桌前走过。
很轻的脚步声,干净、沉稳,没有丝毫浮躁。穿着和我一样的蓝白T恤,身形清瘦挺拔,走路的姿态舒展又从容,带着一种同龄人少有的安静与温和。
他没有停留,径直走到了教室前排,靠窗的第三个位置坐下。
自始至终,我都没有抬头看他的脸。
我只是在他经过我桌边的时候,闻到了一丝很淡、很干净的气息,像雨后的草木,清清爽爽,没有任何攻击性。然后我的余光,瞥见了他放在桌角的、字迹工整的课本封面上,写着三个字。
江澈。
那是我第一次知道他的名字,也是我们三年同班生涯的开始。
只是那时候的我,根本不会想到,这个坐在教室最前排、光芒干净的男生,和我这个缩在最后一排墙角、连头都不敢抬的女生,会在未来的三年里,成为朝夕相处的同班同学,却自始至终,没有过一句交谈,没有过一次对视,没有过任何一丝一毫的来往。
我们就像两条平行的线,同在一间教室,同一片屋檐下,共用同一张课表,听同一个老师讲课,度过一千多个日夜,却始终隔着遥遥的距离,永不相交。
而我所有的自卑、敏感、小心翼翼、不敢言说的心思,都在这三年里,对着他的背影,默默藏了一千多个日夜。
江南初中的三年,过得很慢,又好像很快。
慢的是每一节我不敢抬头的课,每一次我害怕被点名的提问,每一个我独自躲在角落的课间,每一回我看着别人成群结队、自己却孤身一人的落寞。快的是春去秋来,香樟树绿了又黄,校服换了夏装又换冬装,黑板右上角的中考倒计时,从三位数变成了两位数。
这三年里,我始终守着我的最后一排墙角位置,从初一到初三,雷打不动。
我从来没有换过座位,哪怕老师调整座位,我也会低着头,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请求老师让我留在原地。老师大概也觉得我性格太内向安静,不爱惹事,便也顺着我,让我一直待在那个属于我的、安全的角落里。
我在这里,把自己活成了一个透明人。
上课的时候,我永远低着头,要么看着课本,要么看着桌面,要么盯着自己的笔尖,从来不敢抬头看黑板正前方的老师,更不敢和台上的老师有任何眼神接触。哪怕老师提问到我附近的同学,我也会紧张得心脏骤停,手指紧紧攥着笔,手心全是冷汗,生怕下一个被点到的名字就是我。
我害怕当众说话,害怕成为人群的焦点,哪怕只是一秒钟,也会让我浑身发抖,羞耻得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课间十分钟,是我最难熬的时光。
教室里闹哄哄的,男生们聚在一起打闹、聊游戏、聊球赛,女生们凑成一堆,聊明星、聊零食、聊新出的文具和衣服,大家三五成群,欢声笑语,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朋友,都有属于自己的小圈子。
只有我,独自一人,坐在墙角。
我不会主动去找任何人说话,也没有人会主动来找我。
他们似乎已经习惯了我的存在,也习惯了我的沉默与孤僻。没有人会特意来排挤我,也没有人会欺负我,可也没有人会在意我,没有人会记得我的存在。我就像教室里的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个没有生命的摆件,安安静静地待在那里,可有可无。
这正是我想要的。
不被注意,不被谈论,不被打量,就不会有人发现我的窘迫,不会有人看穿我的自卑,不会有人觉得我是个奇怪又没用的人。
我宁愿永远孤单,也不愿意面对人际交往里的一丝一毫的尴尬与不安。
我会在课间的时候,假装低头看书,假装写作业,假装整理课本,其实耳朵里全是周围的欢声笑语。那些热闹离我那么近,又那么远。我偶尔会羡慕那些可以大大方方说话、开开心心打闹的同学,羡慕他们有朋友,有底气,有抬头直视所有人的勇气。
可羡慕过后,是更深的自我否定。
我不行。我做不到。我天生就是这样胆小、没用、上不了台面的人。我不配融入他们的热闹,不配拥有那样轻松自在的友谊,我只配待在黑暗的角落里,守着自己的渺小与不堪。
而江澈,就坐在离我最远的地方。
教室的最前排,靠窗的位置,光线最好,视野最好,是整个教室最亮眼的位置之一。
他和我,是两个极端。
他是班里最出众的男生之一,成绩永远排在班级前列,字迹工整,性格温和沉稳,话不多,却待人友善,不浮躁,不张扬,不参与男生们的打闹起哄,却也不会被人孤立。他身上永远带着一种干净、舒展、从容的气质,像江南的风,清润柔和,让人觉得舒服。
他长得很好看,眉眼清俊,鼻梁利落,唇线清淡,眼神干净而平静。不是那种咄咄逼人的帅气,是温润的、耐看的、让人一眼看过去,就觉得心安的好看。
班里可能有不少女生偷偷喜欢他,课间会故意绕到他座位附近说话,会偷偷讨论他,会在他回答问题的时候,悄悄抬头看他。
而我,从来不敢。
我和他,隔着整整一个教室的距离。
从最后一排的墙角,到第一排的窗边,隔着三十多张课桌,隔着熙熙攘攘的人群,隔着我这辈子都跨不过去的、名为自卑的鸿沟。
这三年里,我无数次看到他。
上课的时候,我偶尔会控制不住自己的目光,趁着老师转身写板书的间隙,飞快地、偷偷地、像做贼一样,抬一下眼,看向教室前排的那个背影。
他坐得笔直,认真听课,手里的笔偶尔会在课本上标注笔记,侧脸的线条干净柔和,阳光落在他的头发上,镀上一层浅浅的光晕。
只是一眼,短短一秒,我就会立刻慌慌张张地低下头,心脏疯狂跳动,脸颊瞬间发烫,手心冒出冷汗,仿佛自己做了什么天大的、见不得人的亏心事。
我害怕被任何人发现我在看他,更害怕他会突然回过头,和我的目光撞在一起。
如果那样,我一定会当场崩溃,羞耻得再也不敢来上学。
我配不上看他。
他那么好,那么耀眼,那么干净优秀,站在光里。而我这么糟糕,这么怯懦,这么阴暗渺小,缩在尘埃里。我和他,根本就是两个世界的人。我连和他同在一个空间里,都觉得是一种僭越,更何况是偷偷看他。
这种念头,无时无刻不在折磨着我。
我讨厌这样不争气的自己,明明那么自卑,那么觉得自己配不上,却还是控制不住自己的目光,控制不住自己的心跳,控制不住自己,在无数个不经意的瞬间,留意到他的存在。
他的名字,江澈。
这两个字,我在心里默念过无数遍,却从来没有说出口过。
这三年里,我听过无数人喊他“江澈”,听老师点他的名字回答问题,听同学喊他一起去办公室,听朋友喊他去操场。可我自己,从来没有发出过这两个字的读音。
连在心里默念,都要小心翼翼,生怕被人看穿我的心思。
我们同班三年,同进同出一间教室整整三年,却没有任何交集,没有任何来往。
没有说过一句话,没有借过一次文具,没有传过一张纸条,没有过一次对视,甚至连擦肩而过的时候,都没有过任何一丝停顿。
我们是最熟悉的陌生人。
我熟悉他的一切习惯,熟悉到连我自己都觉得可怕。
我知道他习惯用黑色的按动中性笔,笔杆是简单的纯色;我知道他早上到校的时候,总会先把窗户打开一条缝,通风透气;我知道他上课的时候,会习惯性地用指尖轻轻敲一下桌面;我知道他午饭的时候,会和同桌一起去食堂,很少吃辣;我知道他运动会的时候,报了长跑,安安静静地跑完了全程,拿到名次也没有张扬;我知道他每次考试,成绩都很稳定,老师经常表扬他;我知道他很少笑,可笑起来的时候,眼角会有很浅的纹路,很温和。
这些细节,都是我在无数个偷偷抬眼的瞬间,无数个假装不在意的课间,无数个擦肩而过的缝隙里,默默记下来的。
我像一个藏在暗处的旁观者,默默看着他的一切,看着他发光,看着他被人喜欢,看着他安安静静地度过三年的初中时光。
而他,大概从来没有注意过我。
从来没有。
他坐在前排,目光永远看向前方的黑板,或者身旁的同学,他的世界里,有朋友,有学习,有无数光明的事情,根本不会留意到,教室最后一排的墙角里,坐着一个沉默寡言、低着头、永远不敢出声的女生。
他甚至可能,连我的名字都不知道。
就算知道,也只是班级名单上一个无关紧要的符号,和班里其他四十多个同学一样,没有任何区别。
他不会知道,有一个叫苏柒柒的女生,在三年里,偷偷看了他无数次背影;不会知道,她每次看到他,都会紧张到心脏发抖;不会知道,她因为觉得自己配不上他,在无数个夜晚里,自我否定,自我厌恶;不会知道,她把所有的心动、所有的怯懦、所有的自卑,全都藏在了这个无人知晓的角落里,藏了整整三年。
我从来没有奢望过和他有任何交集。
我连和他说话的勇气都没有,连和他对视的资格都没有,怎么敢奢望更多。
我唯一的念想,就是安安静静地待在我的角落里,远远地看着他就好。只要不被他发现,只要不打扰到他,只要我能继续这样,偷偷地、卑微地、藏起所有心思,就够。
我不敢让任何人知道我的心思,不敢让同学发现,不敢让老师知道,更不敢让他知道。
这份心思,太卑微,太见不得光,太配不上他了。
一旦说出口,就是一场灾难。
我会被人笑话,笑话一个缩在角落里的丑小鸭,居然敢偷偷喜欢班里最耀眼的男生;我会被人指指点点,说我不自量力,说我孤僻奇怪,居然有这样的心思;我更会让他觉得困扰,觉得难堪,觉得我这样的人,居然会把心思放在他身上,是一种打扰。
我绝对不能让这种事情发生。
所以我把所有的情绪,所有的悸动,所有的敏感与自卑,全都死死地压在心底,压在最深处,烂在肚子里。
在所有人面前,我依旧是那个沉默、安静、孤僻、没有存在感的苏柒柒。
是那个永远低着头,坐在墙角,不说话,不社交,不和任何人来往的透明人。
就连面对他的时候,我也会加倍地伪装自己,加倍地缩起自己,加倍地避开所有可能和他产生交集的机会。
在走廊里遇到他,我会立刻低下头,转身走进最近的厕所,或者拐进旁边的空教室,等他走过去之后,再出来;
在放学路上看到他的背影,我会立刻放慢脚步,拉开很远的距离,跟在后面,绝对不会走到他前面,更不会和他并肩;
班里集体活动,排队的时候,我会死死地站在队伍的最后面,离他所在的前排,远远的,能躲多远躲多远;
老师安排小组合作任务,我会全程低着头,不参与任何讨论,不发表任何意见,绝对不会把目光投向他所在的小组,哪怕我们组和他组离得很近,我也会全程把自己缩起来,假装不存在。
我拼尽全力,只为了和他保持距离,只为了不让他注意到我,只为了守住我那点可怜又卑微的秘密,只为了不让我骨子里的自卑,暴露在他面前。
我太清楚自己有多糟糕了。
我长得不好看,皮肤不够白,五官平平无奇,丢在人群里立刻就找不到;我性格糟糕,内向,孤僻,社恐,胆小,懦弱,连和人说话都不敢,没有任何优点,没有任何拿得出手的地方;我成绩中等,不算好也不算差,平庸得不能再平庸;我没有特长,不会唱歌,不会跳舞,不会画画,没有任何可以让人眼前一亮的地方。
我浑身上下,全是缺点,全是让我自己厌恶的地方。
而江澈,完美得像一束光。
我这样阴暗潮湿的青苔,怎么敢靠近光。
靠近光,就会被照亮,而我被照亮的那一刻,所有的不堪、所有的自卑、所有的阴暗与渺小,都会暴露无遗。那比杀了我,还要让我痛苦。
所以我只能躲在暗处,远远地看着光,不敢靠近半步。
这三年里,我的敏感与自卑,像藤蔓一样,在心底疯狂生长,缠得我喘不过气。
别人随口一句无心的话,我会觉得是在说我;别人不经意的一个眼神,我会觉得是在嫌弃我;别人笑一声,我会觉得是在笑话我的孤僻与奇怪。我每天都活在自我怀疑、自我否定、自我内耗里,活得小心翼翼,如履薄冰。
我不敢犯错,不敢出声,不敢有任何出格的举动,我只想安安静静地过完这三年,不被任何人注意,不被任何人评判,然后安安静静地毕业,离开这里,再也不用面对这样让我窒息的环境。
而江澈,是我这三年灰暗、压抑、自卑的时光里,唯一一丝不经意的、不敢触碰的光亮。
我不敢靠近,不敢认领,只能远远地看着,在无数个自我厌恶的夜晚,想起那个干净的背影,心里会有一丝极浅、极卑微的暖意。
可这暖意,转瞬就会被更深的自卑覆盖。
连这点暖意,我都不配拥有。
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地过,黑板上的粉笔字擦了又写,课桌上的划痕越来越多,香樟树的叶子落了又长,我们从初一的新生,变成了初三的毕业生。
中考越来越近,教室里的气氛越来越紧张,所有人都在埋头刷题,课间的喧闹少了很多,更多的是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
我依旧坐在我的墙角,依旧低着头,依旧沉默寡言,依旧和所有人没有来往,依旧和江澈,没有任何交集。
我们的三年同班生涯,就快要走到尽头了。
我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有释然,终于要离开这个让我压抑了三年的地方,终于不用再每天活在自卑与恐慌里,终于不用再小心翼翼地隐藏自己,终于可以逃去一个新的地方,重新开始。
也有一丝极淡、极卑微、连我自己都不敢承认的不舍。
过完这个夏天,我就再也不会和他同在一间教室里了。再也不能在上课的时候,偷偷抬眼,看一眼他的背影;再也不能在课间,远远地看着他安静的样子;再也不能和他,共用同一片屋檐,同一张课表,同一个班级。
我们本就没有任何交集,毕业之后,就会彻底失散在人海里,再也不会有任何遇见的可能。
他会去很好的高中,继续发光,继续拥有光明坦荡的未来,会遇到很多更优秀、更耀眼、更配得上他的女生。
而我,依旧是那个平庸、自卑、怯懦的苏柒柒,会去一个普通的高中,继续缩在角落,继续过着无人在意的生活。
我们之间,本就没有任何故事。
从始至终,只有我一个人的兵荒马乱,只有我一个人的自我拉扯,只有我一个人的,藏了三年的、无人知晓的心事。
我以为,我的初中三年,就会这样结束。
在沉默里开始,在沉默里结束。
和他,自始至终,零来往,零交集,零对话,直到毕业,分道扬镳,永不相见。
我以为,我会把这份藏了三年的秘密,永远带进尘埃里,烂在心底,一辈子都不会有人知道,包括他自己。
我以为,我们之间,永远都不会有真正的相遇。
直到毕业那天。
初三的最后一天,离校毕业礼,天气很好,江南的夏天,风软软的,带着香樟树的清香,阳光透过枝叶,落在教学楼的走廊上,斑驳而温暖。
班里在拍集体照,所有人都在操场上排队,闹哄哄的,大家都穿着整齐的校服,脸上带着毕业的欣喜与不舍,互相笑着,聊着,拍着合照,留着联系方式。
我依旧站在队伍的最角落,最边上,最不起眼的位置,低着头,刘海遮住眼睛,全程一言不发,尽量缩小自己的存在感。
江澈,就站在队伍的前排中间,最显眼的位置。
摄影师喊着口令,让大家看镜头,笑一笑。
所有人都抬起头,露出笑容,只有我,依旧低着头,紧紧抿着唇,不敢看镜头,不敢让自己的脸出现在众人面前,更不敢让自己的照片,和他出现在同一张毕业照里。
我配不上。
快门按下的那一刻,我终于偷偷地,抬了一下眼。
目光穿过人群,再一次,落在了他的背影上。
这是最后一次了。
我在心里默默地想。
再见,江澈。
再见,我藏了三年的,不敢言说的心事。
再见,我这灰暗又卑微的初中三年。
拍完集体照,大家就散开了,各自回教室收拾东西,和同学告别,和老师告别。教室里很热闹,大家互相写同学录,互相拥抱,说着毕业快乐,说着以后常联系。
我坐在我的墙角座位上,慢慢地收拾着书包里的书本、试卷、文具。
桌上堆了三年的书本,一叠一叠,厚厚的,像我这三年里,压在心底的、沉甸甸的自卑与心事。我把书本一本一本装进书包,动作很慢,周围的热闹与我无关,告别与我无关,喜悦与不舍,都与我无关。
我只是想安安静静地收拾完东西,安安静静地离开这间教室,离开江南初中,离开这段让我压抑了三年的时光。
就在我把最后一本笔记本放进书包,拉上拉链,准备站起身,背着书包离开的时候,教室门口,传来了脚步声。
很熟悉的,干净、沉稳、不疾不徐的脚步声。
我下意识地,浑身一僵。
是江澈。
他和同桌一起,收拾完了东西,背着书包,从教室前门走出来,准备离校。
我的心脏,瞬间疯狂跳动起来,手脚冰凉,指尖发麻,呼吸都变得急促而僵硬。我立刻低下头,死死地盯着地面,刘海全部垂下来,遮住了我的整张脸,我恨不得立刻隐身,恨不得立刻从这个教室里消失。
不要看到我。
千万不要看到我。
我在心里疯狂地祈祷着。
他和同桌说着话,声音很轻,温和而平静,从教室前面,往后门的方向走过来。
他的脚步,越来越近。
离我的座位,越来越近。
我的后背绷得笔直,浑身僵硬,连呼吸都屏住了,心脏跳得快要冲破胸腔,耳朵里嗡嗡作响,脑子里一片空白。
我和他,同班三年,他从来没有走到过我的座位附近,从来没有离我这么近过。
近到我能清晰地闻到他身上那股干净的、草木一样的气息,近到我能听到他平稳的呼吸声,近到我只要微微一抬头,就能和他对视。
我死死地咬着下唇,把所有的颤抖都压下去,依旧低着头,一动不动,假装自己是一尊没有生命的雕塑。
我以为,他会和往常一样,和同桌一起,径直走出后门,离开教室,和我,再一次擦肩而过,永不相交。
就像这三年里的无数次一样。
可是,这一次,他的脚步,在我的课桌旁,停住了。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
周围的喧闹声、说话声、笑声,瞬间全部消失,整个世界里,只剩下我疯狂的心跳声,和他站在我身边的、清晰的气息。
他停住了。
就在我的课桌旁边,离我不到一步的距离。
我的大脑一片空白,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凝固了,恐惧、恐慌、羞耻、自卑,所有的情绪瞬间涌上来,淹没了我。我吓得浑身发抖,指尖冰凉,头埋得更低了,几乎要贴到桌面上去。
不要看我。
不要和我说话。
求求你,快走。
我在心里绝望地哀求着。
我从来没有想过,他会在我的座位旁停下来,从来没有想过,我们之间,会以这样的方式,产生第一次真正的交集。
我所有的伪装,所有的隐藏,所有的小心翼翼,在这一刻,仿佛都要被戳破了。
然后,我听到了他的声音。
清润,温和,平静,带着少年独有的干净质感,没有丝毫的轻浮,没有丝毫的嫌弃,没有丝毫的惊讶,就那么轻轻地,在我的头顶上方,响了起来。
他说:“苏苒,毕业快乐。”
那一瞬间,我整个人都僵住了,仿佛被一道惊雷劈中,浑身动弹不得。
他叫了我的名字。
苏苒。
这两个字,从他的嘴里说出来,清晰、平稳、准确。
他知道我的名字。
他居然,知道我的名字。
我缩在墙角三年,做了三年透明人,不和任何人说话,不和任何人来往,永远低着头,永远沉默寡言,他居然,知道我叫苏苒。
这个认知,让我积攒了三年的所有情绪,所有的自卑,所有的怯懦,所有的隐忍,所有的偷偷摸摸的心事,在这一刻,全部崩塌了。
我的眼眶瞬间发烫,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模糊了视线。我死死地咬着下唇,用尽全身所有的力气,才没有让眼泪掉下来,没有让自己哭出声,没有让自己露出任何狼狈的样子。
我依旧低着头,不敢抬头,不敢看他的脸,不敢和他对视。
我害怕一抬头,就会看到他的眼睛;害怕一抬头,我通红的眼眶、颤抖的睫毛、满是自卑与狼狈的脸,就会全部暴露在他面前;害怕一抬头,我藏了三年的、所有见不得光的心事,就会被他一眼看穿。
我太狼狈了。
在他叫出我名字的这一刻,我所有的伪装,全部碎掉了。
我只是一个自卑、怯懦、胆小、缩在尘埃里,偷偷喜欢了他三年,却连抬头看他一眼都不敢的女生。
我等了三年,怕了三年,躲了三年,结果在毕业的最后一刻,他停下脚步,叫了我的名字,和我说了第一句话。
毕业快乐。
简单的四个字,却是我们三年同班生涯里,唯一的一句对话。
也是我们之间,第一次真正的相遇。
他站在我的面前,光落在他的身上,干净而温暖。我缩在墙角,低着头,藏在阴影里,满身狼狈与自卑,连抬头看他的勇气,都没有。
周围的喧闹仿佛都远了,整个世界,只剩下我和他。
我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轻轻地落在我的身上,没有打量,没有评判,没有嫌弃,只有温和的、平静的、属于同窗毕业的善意.
他没有催促我,没有再说话,就那么安静地站着,等着我的回应。
可我,什么都说不出来。
我张了张嘴,喉咙哽咽,发不出任何声音。我紧张到浑身发抖,舌头打结,连最简单的“谢谢”两个字,都说不出口。
我只能低着头,死死地咬着唇,任由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不敢掉下来,不敢抬头,不敢给他任何回应。
我恨这样没用的自己。
在这一刻,我多想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和他说一句“毕业快乐”,多想大大方方地和他说一声谢谢,多想让他看到,我不是一个只会低头的怪人。
可我做不到。
我的自卑,我的怯懦,我的敏感,我的三年隐忍,死死地捆住了我,让我抬不起头,说不出话。
我只能用最狼狈、最糟糕、最孤僻的样子,面对他人生里,第一次和我的对话。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只有几秒钟,也许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他没有再说话,也没有打扰我的局促与不安。
他只是轻轻地,又说了一句,声音依旧温和,很轻,很柔,带着恰到好处的善意,没有给我任何压力。
“以后,也要平安顺遂。”
说完,他没有再停留,没有等我的回应,轻轻地转过身,脚步平稳地,走出了教室的后门,消失在了走廊的阳光里。
自始至终,我都没有抬头,没有看他一眼,没有说一个字,没有给他任何回应。
直到他的脚步声彻底消失,直到周围的喧闹重新涌进我的耳朵里,我紧绷了整整三年的神经,才在这一刻,彻底垮掉。
我趴在自己的课桌上,把脸埋在臂弯里,终于忍不住,无声地哭了出来。
肩膀轻轻地颤抖着,眼泪打湿了袖口,压抑了三年的委屈、自卑、敏感、恐慌、卑微的心事、不敢言说的悸动,在这一刻,全部化作眼泪,汹涌而出。
他知道我的名字。
他记得我。
他在毕业的最后一天,特意停下来,和我说了毕业快乐。
我们同班三年,零来往,零交集,零对话,却在最后一刻,有了一场迟到了整整三年的相遇。
而这场相遇里,我依旧是那个缩在墙角、自卑怯懦、连抬头都不敢的苏苒。
我用了三年的时间,躲着他,藏着自己,最后却在毕业的这一刻,暴露了所有的狼狈与不堪。
可他没有嫌弃我,没有觉得我奇怪,没有打扰我的局促,只是温和地,给了我一句毕业祝福,然后安静地离开。
江南初中的三年,就此结束。
我背着书包,走出了教室,走出了江南初中的校门。
风拂过我的脸颊,带着夏天的暖意。
我终于抬起头,看向了远方的天空。
阳光很亮,却不再让我觉得恐慌。
我藏了三年的心事,终于在毕业的这一刻,落下了帷幕。
没有故事的开始,也没有故事的后续。
只有一场,迟到了三年的,安静的相遇。
江南有风,吹过三年时光。
澈影藏心,终遇一场回响。
而我,会带着这份藏在心底的、温和的善意,慢慢往前走。
也许有一天,我也能不再那么自卑,不再那么怯懦,能抬起头,迎着光,好好地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