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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Scene 9:炉火边的客人 Scene ...

  •   Scene 9:炉火边的客人
      阿吉带他们去了林子另一侧的一间守炭人小屋。
      那屋子多年没人住,半边墙用石头垒着,半边墙是黑木板。屋顶塌过一次,又被人随手用枝条、草席和几块破瓦补上。屋外有一处烧炭留下的圆坑,坑里长满杂草,雨水积在底部。
      阿吉走到屋前,推开门。
      里面有霉味,也有旧烟味。角落里堆着几捆潮柴,墙上挂着一只破陶灯,桌腿断了一截,被石头垫住。这样的地方很适合躲雨,也很适合让一件不该被见证的事情安静发生。
      扎比诺先进去检查了一圈。
      “没人。”
      他说完,仍然没有收剑。
      奥德琳站在门口,看着阿吉。阿吉没有看她,他把屋里那只裂开的陶罐拿出去,在檐下接了些雨水,又从角落里挑出还能用的干草和内层没湿透的柴。动作很熟,像他做过无数次。不是贵族、学者、旅人那种偶然知道野外生活的人,而是一个很早以前就懂得火怎样从潮木头里被逼出来的人。
      寡妇站在屋中间,怀里抱着那只小木马,神情仍然有些迟钝。
      她的屋子正在远处烧。她不看那个方向,却像整个人都被火光从背后照着。她知道自己已经走出来,也知道回不去了。一个人从家里逃出来时,如果还带着钥匙,心里总会偷偷以为有一天能回去;可她带出来的是孩子的小木马。那就很清楚了,她自己也知道那扇门已经关上。
      阿吉点燃了火。
      火起得很慢。湿柴先冒烟,烟呛得人眼睛发酸。扎比诺皱眉,把门推开些。阿吉没有急,只用石片拨开最底下的灰,让一点火星贴住干草。过了一会儿,火才真正咬住木头,小屋里有了微弱热气。
      “坐吧。”阿吉对寡妇说。
      寡妇看了奥德琳一眼。
      奥德琳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她不确定阿吉现在想做什么,更不确定他为什么忽然像一个普通路人那样替人点火。
      寡妇最终坐下。
      阿吉坐在火塘另一边。
      中间隔着一只裂口陶罐和一堆潮柴,像隔着许多年的东西。
      屋外传来追兵退走的动静。那些人似乎并不敢直接闯进来。也许他们认出了阿吉,也许只是觉得这间屋子里的气味变得不对。扎比诺守在门边,拉斐尔站在窗旁,奥德琳没有进去太深。她忽然意识到,这一场谈话并不属于他们。
      他们只是后来的人。
      阿吉看着火,过了一会儿问:“你会煮汤吗?”
      寡妇愣了一下。
      “会。”
      “锅呢?”
      “家里有。”
      她说完,脸色一白,终于想起那个“家里”已经在火中。
      阿吉没有道歉,也没有安慰。他看了看屋角,从灰里翻出一口很小的铁锅,锅底锈了,勉强还能用。他把锅递过去。
      “这个可以。”
      寡妇接过来,像接到一件无法理解的东西。
      她大概从来没想过,在被许多人追杀、屋子被烧、陌生人把她带进荒屋之后,自己会被问会不会煮汤。这个问题太平常,平常到近乎残忍。可她还是把锅拿到门外,用雨水冲了冲,又从自己的包裹里摸出一小把豆子。
      她竟然真的带了豆子。
      扎比诺看着她,欲言又止。
      奥德琳知道他想说什么。逃命时带豆子听起来荒唐,可一个人如果被迫离开家,总会下意识带走她最熟悉的东西。有人带钱,有人带信,有人带刀。寡妇带了一把豆子和孩子的小木马。
      寡妇把豆子倒进锅里,加水,放到火上。她的动作逐渐稳下来。锅、火、水、豆子,这些东西比白塔、血术、追兵和远古怪物都更能安住她的手。阿吉看着她做这些,视线一直停在火塘附近。
      “你丈夫做了那个木马?”他问。
      寡妇低头看怀里的小木马。
      “是。他手笨,做了很久,马头太重,放在桌上总往前栽。孩子还没会玩,他就说等孩子大一点,再给它削平。”
      “后来呢?”
      “后来孩子没有长到能玩它的时候。”
      屋里安静下来。
      寡妇说这话时没有哭。也许这些话已经在她身体里放了太久,刚说出口时反而像一件被反复摸过的旧物,边缘都磨平了。
      阿吉问:“孩子叫什么?”
      寡妇说出那个小名。
      这一次比在自己屋里说得更自然一点。
      “他没有进家谱。”她补了一句,“家里人说太早写进去不好,孩子太小,名字太重,压不住。我那时候也信了。后来他没了,我反而常想,也许该早一点写。写错也好,写得难看也好,总比什么都没有强。”
      阿吉看着火。
      火终于把湿气逼出来,木头发出细小声响。烟少了许多,屋里开始暖起来。寡妇用一根断木棍搅了搅锅里的豆子,水面上浮起几粒黑点。她把黑点撇出去,动作很仔细。
      “你为什么不改嫁?”阿吉问。
      扎比诺在门边明显僵了一下,像觉得这个问题已经越过了正常陌生人的界限。
      寡妇却似乎不觉得冒犯。她想了想,回答:“有人提过。丈夫那边的人说,我还年轻,留在这里也没有意思。娘家那边说,我回去也行,只是屋子不够住。他们都不算坏。只是我一想到又要换一个姓,换一间屋,换一张桌子,重新学会谁喜欢把盐放在哪里,谁夜里咳嗽,谁的脾气要避开,就觉得累。”
      她停了一下。
      “而且孩子的东西在这里。我如果走了,他就更像没来过。”
      阿吉的手指在膝上动了一下。
      动作很小,除了奥德琳,大概没人注意。
      寡妇继续说:“其实我也知道,东西不能把人留下。小衣服放着,木马放着,碗放着,人也不会回来。可是东西如果也没了,我有时会怀疑,是不是我自己把那几年想出来的。”
      “如果没人记得呢?”阿吉问。
      “那就没人记得。”
      “你不怕吗?”
      寡妇看着锅里的水,像被这个问题问住了。
      过了一会儿,她说:“怕过。刚开始很怕。孩子刚死的时候,我一天要看他的小衣服很多次,怕自己忘了他的手多小。丈夫死的时候,我也怕,怕再过几年,连他走路的声音都想不起来。后来慢慢就觉得,人忘掉一些事,也不是故意的。日子太多,柴要劈,水要烧,屋顶漏了要补,鸡生病了要去看。记得太清楚,活人也过不下去。”
      阿吉很久没有说话。
      奥德琳站在阴影里,忽然想起第三卷之前那些她并不知道的岁月。她不知道阿吉年轻时遇见过什么,也不知道他为什么会变成如今这样。可她能感觉到,寡妇这些很平常的话,正缓缓降落到一个极深的地方,古老黑暗之处。
      阿吉问:“你不想让他们回来?”
      寡妇搅汤的手停住。
      “想。”
      她回答得很快。
      “刚开始每天都想。想得很厉害。我想过,如果有人说能让孩子回来,让我给什么都行,我大概真的会给。后来又怕。怕回来的不是他,怕他回来以后还要再死一次,怕他看见我这样,怕我根本认不出来。再后来,就不敢想了。”
      她抬头看阿吉,第一次认真看他的脸。
      “先生,人如果已经走了,让他一直在路上被人喊,会不会也很累?”
      阿吉的神情终于变了。
      那变化很难形容。不是悲伤,也不是惊讶。像一根被拉了很久的弦,在别人毫不知情的一句话里忽然松开。没有断,只是再也绷不到原来的位置。
      屋外雨又下起来。
      雨打在屋顶破瓦上,顺着边缘滴进泥里。远处寡妇家的火光渐渐低下去,黑烟仍在。追兵已经彻底退远,也许是阿吉的出现改变了他们的计划,也许他们还在等下一处更合适的位置。
      屋里只有锅里的豆子慢慢滚开。
      寡妇从包裹里拿出一点盐,撒进去。她撒得很少,大概习惯了节省。阿吉看着那点盐落进水里,忽然说:“我很早以前,也有一个孩子。”
      寡妇抬头。
      奥德琳也抬起眼。
      阿吉说得很平静,仿佛不是在讲自己的事,只是在确认一种天气。
      “他没有名字。”他说,“太小了。”
      寡妇没有插话。
      “那时我以为,没有名字的东西更容易回来。后来我知道,不是这样。名字会让人留下痕迹,没有名字的也会。只是有的痕迹在别人看不见的地方。”
      寡妇听不懂全部,却听懂了一部分。
      她轻声说:“那也很苦。”
      阿吉看着她。
      “你觉得苦?”
      “如果一直回不去,也走不了,当然苦。”
      阿吉笑了一下。
      那笑没有声音。
      他伸手,像想碰那只小木马。手到半路,又停住。
      “你想活吗?”他问。
      寡妇抱着木马,沉默很久。
      “我不知道。”
      扎比诺皱了皱眉。
      寡妇没有看他,只看火。
      “我没有很想死。也没有很想活。丈夫和孩子都没了,家也烧了,我不知道以后去哪里。可明天如果醒了,我大概还是会找水洗脸,找东西吃。人好像就是这样。没想清楚,也会继续。”
      阿吉低声说:“继续。”
      这个词从他嘴里出来,显得很陌生。
      寡妇点头。
      “嗯。继续。”
      锅里的豆子煮软了。
      她找不到碗,便把锅从火上挪下来,问他们要不要吃。没有人回答。最后扎比诺从角落里翻出两只破碗,勉强擦干净,递给她。寡妇盛了一点,先给奥德琳,又给扎比诺和拉斐尔,最后才把锅推向阿吉。
      阿吉没有吃。
      他看着那锅豆子,像看着某种比古老血术更难理解的东西。
      寡妇小声说:“不合胃口吗?”
      “不是。”
      他终于端起碗,喝了一口。
      豆子很淡,盐也少,带着一点铁锈味和潮木烟味。这样的东西本不该让一个活了无数年的怪物有任何反应。可阿吉喝下去以后,忽然觉得自己很久没有像这样坐在火边,吃一口不是为了仪式、不是为了保存、不是为了夺取谁的东西。
      只是吃。
      只是夜里太湿,有火,有锅,有还活着的人,于是喝一点热汤。
      他放下碗。
      “明天你跟他们走。”他说。
      寡妇看着他。
      “您呢?”
      “我还有事。”
      “那些人还会找我吗?”
      “会。”
      她的手紧了一下。
      阿吉说:“但你不用去他们让你去的地方。也不要死在他们让你死的地方。”
      这话很怪。
      寡妇却点了点头。
      “好。”
      她接受得太快,像已经没有力气追问更多。她只把小木马放进包裹里,又把锅里的豆子分给他们。分完以后,她坐在火边,低头烤手。
      阿吉看了她很久。
      那张脸不是姐姐。
      不是复生,不是回归,不是命运给他的补偿。她只是一个被牵连进古老血术里的普通女人,失去丈夫和孩子,屋顶漏水,屋子被烧,仍然会在荒屋里把豆子煮熟。
      可正因如此,他终于无法继续把她看成道路。
      她不是他的路,姐姐也不在那条路的尽头。这件事花了阿吉很多年才终于明白。
      外面天色快亮时,阿吉站起身。
      奥德琳立刻看向他。
      他没有攻击,也没有施法。他只是走到门口,看着雨后的林地。追兵留下的脚印已经被雨水冲淡,寡妇屋子的方向只剩烟。
      “带她走。”他说。
      扎比诺问:“你想干什么?”
      阿吉没有回答。
      拉斐尔低声说:“你放弃了。”
      阿吉看向他。
      “你很会说让人讨厌的话。”
      “我知道。”
      阿吉竟然笑了一下。
      “活久一点。”他说,“你会说得更讨厌。”
      拉斐尔没有回应。
      奥德琳终于开口:“阿吉。”
      他回头。
      这是她第一次真正叫他的名字。之前,这个名字只是线索,是旧传说,是拉斐尔嘴里一句确认。现在他站在门边,火光照着他半边脸,雨水和天光从另一侧进来。他看起来年轻,也古老。
      “你要留下来?”她问。
      阿吉说:“有人要来关门。”
      “谁?”
      他看向林外。
      远处雾气升起来。
      阿吉的声音很平稳。
      “白塔的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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