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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Scene 5:南方雨季 12、渡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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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渡口的香草
雨下到第二天清晨才停。
猎屋外的泥地被踩得很乱,商队的马车陷了两次,扎比诺骂了三次,最后还是沉着脸把车轮从泥里推了出来。
胖商人站在旁边,既想帮忙,又怕碍事,最后只能不断说“多谢”“多谢大人”“多谢小姐”。扎比诺听到第三遍,脸色已经很不好看。
奥德琳递给他一块干布。
“擦一下。”
扎比诺看着自己的手,又看她。
“你们白塔的人出门还带这个?”
“我出门也不是为了在泥里打滚。”
“那真遗憾。”扎比诺接过去,随便擦了两下,“你很适合滚泥巴。”
“多谢夸奖。”
“还是没有夸你。”
商队不再愿意继续同行。他们要折回北边小镇,先把死人送回去,再决定货物怎么处理。胖商人临走前把一小袋南方香草塞给奥德琳,说这是昨晚多亏她救命的谢礼。
奥德琳看了看那袋香草。
干叶细碎,味道有点苦,还有一些类似焦糊的轻微涩味,像雨后的旧木头和熄灭的火堆。
“这是什么?”
“安睡草。”胖商人说,“南方很多人家会挂在孩子床边。”
“预防噩梦吗?”
胖商人犹豫一下。
“也是为了防范……笛声。”
扎比诺转头看她。
奥德琳把香草收下,没有说话。
南方人把许多东西挂在床边、门边、镜边、帽檐和马鞍上。他们用香草对付梦,用香包对付疾病,用花纹对付不体面的出身,用笑容对付仇恨。白塔里的人常说南方人迷信。奥德琳后来发现,南方人的迷信往往很实用。实用到最后,也就不像迷信了。
中午前,他们抵达渡口。
这里已经算倪克斯边境。河不宽,水色发黄,岸边长着高高的芦苇。渡口旁立着一座太阳神小龛,石头被雨水泡得发黑。龛前摆着两只陶碗,一只装盐,一只装干花。花已经湿透,贴在碗底,像一摊褪色的血。
渡口人很多。
商队、行脚僧、带着鸡鸭的农妇、两个背琴的吟游诗人、三名穿灰斗篷的圣堂见习,和一位衣着很体面的南方管家。
管家站在柳树下。
他没有东张西望,也没有主动上前。他只是站在那里,手里拿着一把黑伞。雨已经停了,他仍旧撑着伞。伞面没有花纹,只在伞柄末端嵌了一小块淡绿色石头。
奥德琳看见那块石头,牵马过去。
“路易丝夫人让你来的?”
管家微微躬身。
“夫人说,如果白塔的人不走正道,就一定会经过这里。”
“她对我们评价很准。”
“夫人对许多人评价都很准。”
扎比诺在旁边低声说:“这话不像夸她。”
“本来就不是。”奥德琳低声回答。
管家像没有听见。他的礼节无可挑剔,表情也无可挑剔。南方最可怕的人常常这样,像一只被擦得锃亮的杯子,足够光鲜体面,谁也不知道里面装过美酒还是毒药。
“夫人已经替二位准备了新的马和通行名义。”管家说,“从这里往南,不建议再使用白塔徽记。”
“理由?”
“圣堂昨夜已经向几处渡口发出了询问。魔笛失窃一事正在扩散,孩子失踪的传闻也越来越多。白塔这个名字,暂时不如普通一点好用。”
“我现在是什么人?”
“外地女家庭教师。”管家说,“受路易丝夫人举荐,前往温莎公爵庄园,替公爵小姐授课。”
奥德琳沉默了一下。
一开始考虑过“教女”,那个身份更体面,不过这个身份也行,更容易走路,也更不容易被人盯住。南方人对女家庭教师的态度很微妙。她们有知识却不显眼,能进入内宅,又不算真正的客人。正适合藏一个白塔副首席。
“他呢?”她问。
管家看向扎比诺。
“护卫。”
“我看起来就这么像护卫?”扎比诺说。
管家微笑:“您看起来不像家庭教师。”
奥德琳偏过头,尽量忍住嘲笑。
扎比诺冷冷看她。
管家递来两枚戒指。
戒指银质,内圈刻着很小的路易丝个人的徽记。外侧没有宝石,只有一圈磨得很旧的藤蔓纹。
“戴上它,沿途会方便许多。”
奥德琳接过戒指。
戒指很凉。
她没有立刻戴。
“夫人还有话?”
“有。”管家说,“夫人说,南方这几天很多人都想抓到一个能给所有人交代的故事。请小姐不要太快成为故事里的坏人。”
“她一向会说话。”
“夫人也说,如果不得不成为坏人,请尽量成为能活到最后的那个。”
扎比诺挑眉。
“我开始喜欢她了。”
“你喜欢南方夫人?”
“我喜欢说话直接的人。”
“她这叫直接?”
“对南方人来说,已经接近于脱光了站在路边了。”
管家仍然保持微笑。
南方人的忍耐大概也受过训练。
渡船到了。
他们换马,把白塔徽章藏进内衬。奥德琳戴上戒指,开始思考家庭教师这个新身份。
她想象自己向公爵小姐讲授基础语法和初等术式,觉得这个身份也许比白塔副首席更危险。至少白塔副首席不必面对娇生惯养的南方小姑娘,或者乱七八糟的孩子问题,让人既不好狠下心拒绝,又难以耐心回答。
扎比诺把马牵上船。
河水拍着船底,声音浑浊。对岸就是倪克斯。
奥德琳站在船头,闻见雨后的泥、香草、马的汗味和南方的水气味道,她又想起梦里的绿色大海。
现实中的河当然没有那样白茫茫的雾,也没有鲸骨桨。它只是一条普通南方河流,夹着泥和草屑,流向更远处,但也有什么人或者什么东西会在河的另一头等她。
13、温莎庄园
温莎公爵庄园在皇都外侧。
从渡口过去,需要穿过两个小村落、一片葡萄园、三条石桥和一段被雨水泡软的林间小路。南方的风景比北方柔和。房屋颜色浅,墙上有藤蔓,路边时常能看见用白石砌成的小神龛。神龛里有太阳盘,也有女性圣徒的半身像。圣徒脸上常被雨水冲出两道黑痕,看上去像哭过。
扎比诺对这些没有兴趣。
他只看路、桥、树影和可能藏人的地方。
奥德琳则一路都在看那些门。
南方的门很讲究。有些门上悬着干花,有些挂着小铁环,有些门槛下嵌着细白石。庄园附近的房屋门楣上还会画兽纹和家族纹章,鹿、犬、鹰、蛇、葡萄藤,颜色已经被雨水洗旧。它们像被人一代代涂画上去,又一代代擦除,最后勉强保住的脸。
傍晚时,温莎庄园出现在葡萄园尽头。
那是一座浅色石头砌成的大宅,屋顶覆着深灰瓦,正面有宽阔台阶。台阶两边放着石狮。石狮口中都含着一截铁链,铁链末端埋进地里。奥德琳多看了一眼。
“是为了防护亡魂吗?”扎比诺问。
“也可能是为了防护债主。”
“这家的债主很厉害?”
“能让路易丝夫人安排我进来的人,债主通常不会小。”
庄园管事迎了出来。
她是个中年女人,头发盘得很紧,眼睛像两颗黑纽扣。她先看戒指,再看奥德琳的脸,最后看扎比诺的剑。
“博纳小姐。”她行礼,“夫人已经吩咐过。公爵身体不适,今晚不能见客。小姐的房间在东侧。护卫住在外院。”
扎比诺立刻说:“不行。”
管事看向他。
扎比诺说:“我要住在她隔壁。”
“这里是公爵庄园。”
“我是护卫。”
“护卫住外院。”
“那你让刺客也从外院进来。”
管事脸色一冷。
奥德琳觉得扎比诺确实不适合南方。
但他说得也有道理。
“给他安排在东廊尽头。”奥德琳说,“不必太近,能听见动静就够。”
管事看向她。
奥德琳抬起手,戒指上的藤纹在灯下泛起一点暗光。路易丝夫人的东西总是恰好够用。
管事低头。
“如您所愿。”
他们被领进宅中。
温莎庄园很安静。
太安静。
墙上挂着褪色挂毯。图案是猎犬追鹿,远处有山和河。楼梯转角放着一只古旧盔甲,肩甲上积着灰。空气里有蜡、药、潮木和南方香草的味道。仆人走路很轻,像怕惊醒什么。奥德琳经过一扇半开的门,看见里面坐着一个小女孩。
女孩大概十二三岁,穿着浅蓝裙子,膝上摊着一本书。
她抬头看奥德琳。
眼睛很绿,像浸没在湖水里的一枝新绿。
管事停下脚步。
“这位是公爵小姐,艾琳娜。”
女孩站起来,行了一个很标准的礼。
“博纳小姐。”
“公爵小姐。”
艾琳娜看着她,又看扎比诺。
“您真是家庭教师吗?”
“暂时是。”
“暂时?”
“课程安排是有弹性的,要看你的学习进度。”
女孩想了想,像是接受了这个解释。
扎比诺在旁边低声说:“你还挺会骗孩子。”
奥德琳没有理他。
艾琳娜看着她,忽然说:“您是白塔来的吗?”
管事脸色一变。
奥德琳低头看女孩手里的书。
那本书封皮很旧,边角被翻得发软。书名是《月亮与北风》。
她不喜欢这个书名,直觉感到怪异。
“为什么这么问?”奥德琳说。
艾琳娜抱紧书。
“我梦见过一座白色的塔。塔上有乌鸦。乌鸦没有影子。”
管事立刻说:“小姐身体不好,近来总说梦话。”
“没关系。”奥德琳说,“孩子说梦话很常见。”
她看向艾琳娜。
“那只乌鸦说话了吗?”
女孩摇头。
“它只看着我。后来有人吹笛子,它就飞走了。”
走廊里更安静了,所有人都害怕笛声相关的事情。
扎比诺的手已经放到剑柄上。
奥德琳轻轻呼出一口气。
她还没有到皇都,还没有见到拉斐尔,还没有弄清楚魔笛碎片,也没有回信给海登。可南方已经把所有事情堆到她面前,像一个不懂礼貌的主人,把所有菜一股脑倒进客人盘子里。
“公爵小姐,”她说,“今晚不要再读这本书。”
艾琳娜问:“为什么?”
“因为我刚到,不想第一晚就加课。”
女孩慢慢笑了一下。
那笑容虽然真诚,却有些僵硬,像她已经很久没有笑过。
“好吧,老师。”
扎比诺听到这个称呼,侧头看了奥德琳一眼。
奥德琳知道他在想什么。
家庭教师。
真是越来越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