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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一次,他们开始怕她真的走 她去公社的 ...

  •   她去公社的事,是弟弟说出去的。
      苏明不是有意的。他只是在饭桌上随口问了一句:"姐,你昨天去公社干什么?"
      问完他自己也没当回事,低头去捡碗里掉落的米粒。
      可母亲的筷子停了。
      停了将近三秒。
      苏晚没有抬头,把碗里最后一口粥喝完,站起来说去洗碗。
      那三秒,她都感觉到了。

      她去公社是为了问知青返城的申请流程。
      不是托人,不是央求,是她自己去的。
      穿了件不显眼的灰蓝褂子,梳了头,像是普通串门。公社的老李头在门口晒太阳,见了她只是点头,没多问。她进了办公室,找到管知青事务的王干事,问得很克制,很平:
      "王干事,我想请教一下,知青申请返城,需要备哪些材料?"
      王干事抬眼看了她一下,翻出一张油印的说明单,推过来。
      苏晚把那张纸从头到尾看了两遍,记在心里,把纸推回去,说了声谢谢,出来了。
      她站在公社院子里,阳光白花花的。
      材料不复杂。户籍证明,单位介绍信,家庭成分说明,再加一封本人申请书。
      她每一样都想得到。
      只有一样,她卡住了——家庭这边的配合。
      她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然后走回家。
      她没有告诉任何人,她在想什么。

      弟弟把这件事说出口之后,家里沉了整整半个白天。
      母亲去灶房里拾掇了很久,不知道在弄什么,锅铲声比平时响。父亲坐在堂屋抽烟,烟灰弹在鞋面上,也没去拂。弟弟大约感觉气氛不对,早早说要去同学家,溜了。
      苏晚坐在自己房间缝一双鞋底,一针一针的。
      外面没人来叫她吃晚饭。
      她自己去盛的,端回房间,吃完,把碗放在门口。
      没有人来收。
      她躺下来,听了很久屋外的动静。母亲在洗碗,父亲在咳嗽,后来都静了。
      她以为这一夜就这样过去了。

      门开的声音很轻。
      轻到苏晚以为是风。
      但风不会让一团暗影在她床边坐下来。
      她没有动。眼睛闭着,呼吸故意放平。
      母亲就坐在那里。
      苏晚听得出是她——脚步声,坐下去的方式,还有那件洗了太多次、布料已经起细毛的棉衣的气息。
      屋里没有点灯,窗外有月亮,一点点漏进来,把母亲的轮廓打成一块灰白的影。
      苏晚没有睁眼。
      她等着。
      以前每次这种时候,她都会先开口。"妈,你还没睡?""妈,有什么事?""妈,我知道了,你说吧。"
      她太习惯了。习惯替对方把为难接过来,习惯把沉默先打破,习惯不让任何人在她面前真正难堪。
      但今晚,她没有动。
      她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
      也许什么都不等。
      只是,今晚,她不想先开口。

      母亲坐了很久。
      久到苏晚开始觉得脖子后面发酸,但她还是没动。
      终于,母亲轻轻叹了口气,开口了。
      "晚啊。"
      就两个字,叫了她一声。
      苏晚没有应。
      母亲停顿了一下,又说:"你去公社,问那些……其实也没大用。现在政策卡得紧,名额就那么几个,轮也不一定轮得上。"
      苏晚在黑暗里睁开了眼睛。
      她看着头顶的屋梁,那根横在上面的旧木头,有条裂缝,从她小时候就在。
      她听见母亲继续说:"再说你一个女孩子,在哪儿不一样过。这边也不是没有出路,你看村里那几个……"
      她就说到这里,没再往下。
      大约连她自己也知道,后面的话说不下去。
      苏晚没有动,也没有出声。
      她不哭,不问,不接话。
      就只是听着。
      母亲又沉默了好一会儿,用一种苏晚从来没听过的声音,很低,很涩,像是一块石头在井底——
      "你别乱来。"
      然后她站起来,走了。
      门带上去,还是那么轻。

      苏晚在黑暗里躺了很长时间。
      她想起公社那张油印的单子。
      户籍证明,介绍信,家庭成分说明,申请书。
      母亲坐在她床边,坐了那么久,说了那么多绕弯子的话,唯独没有说的,是她今晚真正想说的那句话。
      什么话?
      苏晚不知道。也许是"对不起"。也许是"你别怪我"。也许什么都不是,只是她想来看看——
      看看她有没有真的下决心。
      看清楚了,然后走了。
      苏晚把手压在胸口,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平稳,慢,一下一下的。
      她以前以为,母亲不开口,是因为没什么好说的。
      今晚她才明白——
      不是开不了口。
      是有些话,一旦说出来,就输了。
      母亲知道。
      她也知道。
      所以她们两个人,在一间黑屋子里,清醒地坐了那么久,一句真话也没有说。
      窗外月亮移了位置,光斜到床角,照着苏晚放在枕边的那张小纸——
      她今天回来后,自己默写下来的材料清单。
      每一项,她都写得工整。

      她第一次没有替对方把难堪接走。
      而这让她们两个人,都没能睡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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