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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纸能藏,名字藏不住 你能撕纸, ...

  •   那张纸不见了。
      苏晚是在吃午饭前发现的。
      她从灶间端了碗出来,路过里间,习惯性地往枕头方向看了一眼——
      枕头还在那儿,平平整整,甚至比她走时摆得更正了一些。
      她心里沉了一下。
      枕头从来不会自己变正的。
      她没有急着去翻,把碗放到桌上,坐下来,端起来喝了一口。玉米糊,里头只有几粒盐,没有油星。她喝得很慢,眼睛没有往里间看第二次。
      她已经知道了。
      饭桌上安静得很。林淑华坐在对面,两只手放在桌沿上,手指压着,关节微微泛白。苏明坐在她旁边,低着头扒饭,脖子缩着,不像是在吃饭,像是在躲什么。苏远山坐在桌子另一头,烟杆搁在桌沿,没有点,只是搁在那儿。
      没有人先开口。
      这种沉默是有形状的,苏晚认识它。
      它不是普通的安静,是有话要说、但都在等谁先忍不住的那种拧紧的安静。
      她不急。
      她把碗里的糊喝完,抬起头,看向母亲。
      林淑华的眼睛已经等在那里了。
      "枕头底下的东西,"她说,"是你写的?"
      声音不高,甚至很平,但苏晚听出那个平静底下压着什么。
      "是。"苏晚答。
      就一个字,没有解释,没有慌乱,声音跟林淑华一样平。
      林淑华的手指在桌沿上收紧了一下。
      "你写那个干什么?"
      "申请返城。"
      苏晚说得很直接,连"我想"两个字都没有加。不是"我想申请",是"申请返城",像是在陈述一件已经发生的事,而不是一个需要被批准的请求。
      林淑华的脸色变了,细微的,但苏晚看见了。

      "那个名单,"林淑华放下手里的碗,碗底磕在桌上,声音比她的语气更重,"你是不是还没想明白?"
      苏晚没有回答这句话。
      她在等。
      她知道母亲下一句是什么。母亲每次要说"不行",都要先问一个"你想明白没有",像是给对方一个台阶,但那个台阶从来不是让人往上走的,而是让人自己退回去用的。
      "你弟还没站稳脚,这当口你闹这个——"
      "我没有闹。"
      苏晚打断了她,语气还是平的,"我写了一封申请,这是每个知青都有权利写的。"
      "权利?"
      林淑华从椅子上站了起来,那个"权利"字落地的声音,像是被她踩了一脚,"你跟我讲权利?这家里谁给你讲权利的?苏晚,你是越来越会说话了。"
      苏明夹菜的筷子停在了半空,没有动。
      苏远山的手摸向那根烟杆,握住,但还是没有点。
      林淑华走进里间,没过几秒,又走出来。
      手里多了那张纸。
      苏晚看见了。
      那是她昨晚写完、叠了四折压在枕头底下的申请书,现在被林淑华两根手指捏着,像是捏了一件肮脏的东西。

      "就这个?"
      林淑华把那张纸抖开,扫了一眼,嘴角往下压了压,"就这几个字,你写了多久?"
      苏晚没有答。
      "苏晚,"林淑华的声音忽然低了,低得反而比高声更难受,"你是在跟妈作对?"
      "我没有。"
      "那你写这个是什么意思?"
      苏晚看着她,慢慢地说:
      "我写这个的意思就是:我也想回去。"
      里间传来一阵风,院里那棵老槐树的枝叶动了一下,稀稀落落的光打进来,落在饭桌上,落在林淑华手里那张纸上,也落在苏晚的脸上。
      苏晚的脸上没有眼泪,也没有那种年轻人硬撑着不哭的通红——她只是看着母亲,眼神很清,清得有点不像这个家里该有的东西。
      林淑华被那双眼睛看了片刻,第一次有点说不下去。
      但也只是片刻。
      她手里的纸,"嗤"的一声,撕开了。

      那个声音不大。
      但饭桌上四个人都听见了,苏明的脖子缩得更深,苏远山的手在烟杆上收紧,又松开。
      林淑华撕得不急,一折,再一折,最后攥成一团,放到灶台边上。
      "没用的东西,"她说,"撕了就没了。"
      苏晚看着那团纸。
      她没有动。
      没有去抢,没有站起来,连手指都没有抬。
      她只是坐在那里,等母亲说完。
      林淑华大概是等着她哭,或者等着她发火,或者等着她求。等了一会,什么都没有等到,反而有点不知道接下来说什么。
      苏晚开口了。
      声音很轻,但字很清楚:
      "妈,你能撕纸,你撕不掉我已经会写了。"

      饭桌上一点声音都没有了。
      连槐树叶子都停了一拍。
      林淑华愣了很短的一秒,随即脸上翻上来一种复杂的东西——不完全是愤怒,里头还有什么别的,像是一种被说中了的、下不了台的慌乱。
      "你——"她开口,停了,又开口,"你这孩子,越来越不像话。"
      苏晚没有接这句话。
      她站起来,把自己的碗端去了灶间,动作很慢,很稳,像一个跟这场对话完全无关的人。
      灶间里,她把碗放进水盆,手撑在盆沿上,站了一会儿。
      外头林淑华的声音还在,说她不懂事,说苏明多不容易,说家里这点底子经不起折腾。说了很长,后来声音低下去,变成跟苏远山说话的声音了,苏晚听不清。
      她不需要听清。
      苏远山那边沉默了很久,最后苏晚听见他说了一句话,声音很低:
      "淑华,晚晚这孩子,她……她也大了。"
      就这一句。
      后面没了,被林淑华"哼"了一声压下去,再没有下文。
      但苏晚站在灶间里,把那句话听完了。

      她大了。
      父亲说她大了。
      这是父亲第一次,在母亲面前,说了一句不是替母亲说话的话。
      苏晚把手从盆沿上拿开,在围裙上擦了擦,没有往外走,等了一会儿,等外头的声音彻底散了,才出来。
      里间,母亲已经不在了。
      苏明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走了,桌上的碗还没有收,那团纸还搁在灶台边,皱巴巴的,被撕成了四五块,摊开来,上头她的字还是认得出来的。
      她看了一眼。
      没有去拼。
      那张纸已经没有用了,她知道,不是因为被撕了,而是因为她已经知道那几行字该怎么写,写出来是什么样子,每一个字放在哪里。
      纸撕得掉,这个知道了,撕不掉。
      她从书包里取出一张新纸。
      家里纸不多,她知道,每次写信都要省着用,这张是上次没用完的信纸,边角已经有点发黄,但正面干净。
      她坐到桌边,摊开纸,拿起笔。

      窗外的槐树没有风了,光线已经往西偏,把她的影子拉得细长,搭在纸面上,搭在她低下去的头顶上。
      她写得比上次慢一点。
      上次写的时候手微微有些抖,不是怕,是那种压抑太久的东西终于要出来时候的那种颤。
      这次没有。
      手很稳。
      她写完第一行,回看,字比上次好看,也比上次大——她上次是故意写得小,想让那张纸轻一点,薄一点,不那么显眼,藏进枕头底下的时候不那么鼓。
      这次不用了。
      她不打算藏了。
      她把申请书写完,比第一次多写了两行,把自己的名字、插队时间、所在生产队的名称一项一项写得清清楚楚,最后一行,她停了一下,把笔压在纸面上,写下:
      申请人:苏晚。
      那两个字,她落笔的时候比任何一个字都用力,像是要把它们钉进纸里,钉进这张饭桌上,钉进这个家里。
      写完,她没有叠起来,也没有放进书包。
      她把那张纸平平整整地压在饭桌的正中间,纸角对着桌沿,压得很直,很稳。
      谁来都能看见。

      天擦黑的时候,林淑华从外头回来,推开门,看见那张纸,脚步顿了一下。
      苏晚坐在里间,没有看出来。
      或者是看见了,没有动。
      林淑华站在那张纸前面,站了有几息那么长,没有弯腰去拿,也没有再撕。
      最后,她走进厨房,开始生火做饭,锅铲碰铁锅的声音响起来,一声接一声,把那个沉默砸碎了。
      那张纸还在桌上。
      苏晚坐在里间,背对着外头,手放在膝上,不动。
      她在等。
      她知道这一次等不到结果,她也知道这张纸明天可能又不见了,也可能又被撕了,也可能什么都不会发生,只是被冷冷地搁在角落里,当作不存在。
      都行。
      纸在不在,已经不是最重要的了。
      重要的是:
      她写了。
      她还会再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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