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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初见 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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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下雨了。
季来之透过淅淅沥沥的雨帘,看向墓园里那个撑伞的男人。
他今天穿了一身浅灰色的西装,依然是那副商务精英的样子。头发梳得板正,胸口系着一条黑底带银色线条的领带。一手撑着伞,一手牵着狗。
季来之来灵山墓园一周了,每天都能看见这个带狗上坟的男人。
第一天,晴空万里,他牵着他的小白狗,在那座墓碑前站了一个下午,像是怕弄皱西装裤腿,走动都很少。小白狗被解了绳子,欢快地绕着坟墓和男人跑来跑去。
季来之从值班室远远望了一眼,感叹有人惦记着真好,不像自己,从小福利院长大,无依无靠。
第二天,晴转多云。男人牵着小白狗,提了一打啤酒。他给自己倒了一杯,在墓碑前摆了一杯,又掏出个不锈钢盆,把剩下的酒倒在盆里。小白狗依旧欢快地围着盆跑来跑去。
夕阳西下,季来之看见男人左手夹着盆,右手夹着狗,摇摇晃晃离开墓园,不由得“啧啧”一声。
第三天,雾还没散。男人一大早捧着一大束玫瑰花疾步而来。他把花束展开,他的小白狗还是欢快地叼着一枝枝玫瑰在他脚边扑腾。那小白狗训练有素,把玫瑰花围成了一个圈,远看竟也像颗不规则的爱心。
原来这里葬着的是他的爱人。这小白狗一定也见证过他们的爱情。可惜啊,天人永隔。季来之这样想。
第四天,小白狗比男人先跑到墓前。男人没有牵绳,一脸疲色。和欢快的小白狗形成了鲜明的对比。这次,他不知道从哪里掏出来一把折叠凳,没有太在意他那身笔挺的西装,坐在墓前一通输出。
季来之听不到他在说什么,大概还是经久未见的衷肠。情到浓处,那男人揩了揩眼角。哎,还是个痴情男。
第五天,有人下葬。“云境仙宫”是灵山墓园的VVVIP区域,之所以季来之每次都能精准锁定那个带狗上坟的男人,是因为这里的天价墓地可以买一套主城区的大平层了,真正安眠在此的人并不多,而季来之是“云境仙宫”的守墓人。
那男人倚在墓前看完了离他爱人二十米远的邻居的下葬仪式,又目送哭哭啼啼的孝子贤孙离开。等人走完,他去邻居墓前点了一支烟,仿佛在替墓里的爱人和友邻打好关系。
季来之看着在“云境仙宫”无忧无虑的小白狗和不远处抽烟的男人,心里竟然升起一种不合时宜的夹杂着羡慕的同情。
第六天,他是抱着狗来的。小白狗像是生病了,无精打采耷拉着脑袋。男人没久留,只待了一只烟的功夫,揉着小白狗的脑袋苦笑了一下,就匆匆离开了。
男人走后,季来之终于按捺不住这几天的好奇,走到了他爱人的墓碑前。
陈稳,好正规的名字。季来之看向墓碑上的照片,那是一张教科书中对英俊定义的建模脸。那个带狗的男人已经够帅了,但给人一种只可远观的距离感。陈稳不一样,是亲切的,可近的,甚至季来之从陈稳的眉眼间还感受到了令人安心的正气!
是警察吗?战士?不对,男的!?
季来之突然惊觉,那个带狗上坟的男人,长眠的爱人也是男人!
原来是同类啊。可季来之没有爱人。
雨还在下,小白狗被穿上了雨衣,脚上套着四只狗狗专用的雨靴。一人一狗就这样现在雨里,站在墓前。
天灰蒙蒙的,雨丝毫没有停下来的迹象。许是同情,许是羡慕,又许是对同类的同理心,鬼使神差地,季来之掏出来一个喇叭:“那位牵狗的先生,雨大,你要不要来值班室坐一坐?”
一人一狗都被突如其来的想动吓了一跳。他俩对视一眼,回头望去。只见“云境天宫”入口处的值班室里,一个人影在朝他们挥手。确切地说,是在挥喇叭,而喇叭在重复着“那位牵狗的先生,雨大,你要不要来值班室坐一坐?”
舒芾转身,眯着眼睛也没有看清季来之的长相。他问狗:“想去避避雨吗?”
小白狗抖了抖毛,一溜烟往值班室跑。舒芾不得不跟上,转眼便到了值班室。
“先生,您坐。”季来之一边手忙脚乱地关掉喇叭,一边递过去一瓶矿泉水。
“谢谢,我叫舒芾。你叫我舒芾就行。”舒芾接过水,自我介绍到。
“哦哦,我叫季来之,四季的季,既来之则安之的季来之。是这里的守墓人。今天下雨,怕你淋感冒了,不知道有没有打扰你。不好意思了。”
“哪里的话,我才该谢谢你,让我们有个避雨的地方。”一边说,舒芾一边打量着值班室,靠墙摆着一张床,床位有个柜子,上面有电磁炉和洗干净的碗筷,“你住在这里吗?不怕?”
“嗐,就是干这个的,平日不做亏心事,夜半不怕鬼叫门,我怕什么?”季来之挠挠头,不知道为什么,舒芾一进门,远观的疏离感就不见了,一点也不拘谨,和他聊天就像是老朋友在闲话家常。
于是他又说到:“我福利院长大的,书念得不好,高中毕业就辍学了,也没别的本事,能来这也是院长托的关系,更不能怕。”
“噢?成年了?你看着挺小。”舒芾问。
“成了,20了。我读书晚,进福利院已经七岁多了。今年六月高中毕业,打了三个月工,没存到钱还被人骗了。院长怕我被卖到缅北,给我找了这份工作。我来这一周了,天天看见你……”季来之看了看舒芾那一身行头,改口道,“看见您。”
“我比你大不了几岁,可别您啊您的,显老。我不自在你也不习惯不是吗?如果不想叫我名字,叫我芾哥也可以。”舒芾笑了笑,“被怎么骗了?”
“说来话长。我本来找了个医院保安的工作,一个月有三千呢!”季来之伸出三根手指晃了晃,“而且医院包吃住,基本用不着什么钱,我三个月存了7000多!那天下班,我看医院门口跪了一个中年女人,说是儿子丢了,找了二十年,儿子没找到,自己得癌症了,没钱治病。我一感动……”
“就把存的钱全给她呢?”舒芾一边感叹这孩子心地善良,一边也似乎明白为什么高中毕业就读不下去了。
“嗯,不止。她说不够,手机能贷,我就贷了点给她……”季来之越说越不好意思,声音小了下去。
这下舒芾确定,为什么季来之考不上大学了。
“贷了多少?”
“不多,两万。审核下来只给我这么多。”
“感情要是能贷十万,你全给?”
“不知道,她等着救命呢。”季来之抠了抠手指,“虽然院长骂了我,说她是骗子,现在人也找不到了,但我想,万一她真的治病去了呢?我又没有妈,不知道有妈是什么感觉,但老歌不是唱着吗,有妈的孩子像块宝。我就想,有妈的孩子,不能因为没钱治病没了妈吧?”
舒芾笑笑没说话,拧开瓶盖喝了一口水,望向窗外的雾色。
季来之有点尴尬,哪有对一个第一次见面的人剖析自己的,于是岔开话题道:“陈稳是芾哥你的爱人?”
“噗。”一口水喷了出来,小白狗被洗了个二手脸。“啊呜”一声颇有怨念地看向舒芾。
“你知道陈稳?”舒芾挑起了眉。
“对不起,我不是故意要窥探你的隐私,我只是看你天天来,还抱过玫瑰花,所以……所以……”季来之也觉得自己行为有点过分,站起来,后退一步,对着舒芾行了个90度的礼,“对不起!”
“没,没事!”舒芾和小白狗对视了一眼,“陈稳不是我的爱人……是小白的。”
“陈稳是条狗?”季来之听见自己的声音高了一个八度。
“不是,人,陈稳是人。”
季来之一时之间不知道该作何反应,毕竟已经超出了自己的接受范围,嘴比脑子快:“他玩得挺花,哈,哈哈。”
……
舒芾不知道这个头脑简单的守墓人脑子里出现了哪些不简单的沟壑,一言难尽地看向季来之:“陈稳不是我的爱人,是小白的,主人!”
“也是我的朋友,挚友。”他看着季来之那“刷”地一下就涨红的脸,确定了他的不简单,又补充了一句,“那花是受人之托。”
“祝你们友情万岁,情比金坚!”
“他死了。”
“对不起!”季来之低头道歉。
“你去给他道歉吧。他可一点不想和我沾上这种关系。”舒芾面无表情。
季来之惊恐地抬头,对一个墓碑道歉?也对,好像的确是自己不礼貌在先。但是,哪里还是不对呢?
看向窗外,雨小了。季来之虽然是个学渣,但是也懂今日事今日毕的道理。他拿着伞冲出值班室,去了陈稳的墓前。
舒芾把小白抱起来,看见小白正咧着嘴傻笑。
“哎,这孩子看来是真的傻,不构成威胁也不是我们要找的人。”他撸了一把狗头,“还是得天天来?”
小白“汪”了一声。
舒芾抬眼看了一眼在陈稳墓前鞠躬的男人:“你们可真是情比金坚啊!”
季来之道完歉,往回走,越想越觉得不对。舒芾让他道歉的原因,不是因为自己唐突的语言,而是,自己乱点了鸳鸯谱?
那么,陈稳,到底是谁的爱人?
带着疑问回到值班室,他看舒芾的眼神里充满了欲言难止。
雨停了。
舒芾拿起伞,起身告辞:“我走了,不要有负担。他心地善良,半夜不会来找你的。我明天再来找你玩儿。”
“明天?你不生气,还会来找我?”季来之受宠若惊。
“生哪门子的气?”舒芾笑了起来,那笑容不像进门时疏离的礼貌,而是从眼底透出来的笑意。
“我刚才不是很礼貌。”季来之说。
“没事儿,我也没想到你会真去道歉,不好意思,本意是逗你玩,哪知道你真去了,我还没来得及拉住你。明天,我给你带好吃的,算是赔罪吧。”说完,舒芾牵着狗走了。
季来之看着舒芾远去的背影,复盘自己为什么要去招惹他。
大概是想和个活人说说话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