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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第五十一章 夜阑卧听风吹雨 雨夜共宿, ...


  •   那场雨是入冬以来最大的。

      不是暴雨,是那种绵密得几乎看不见线的雨,从傍晚一直下到深夜,将整座山城裹进一层没有尽头的潮湿里。江水涨了,漫上了码头最低的那两级石阶,把缆绳浸在水面下,只露出半截湿漉漉的绳头。巷子里的青石板被雨水泡得发亮,每走一步都能听见鞋底带起的水声。

      温见予下了夜班,站在医院门口犹豫了一下。她本可以住宿舍,但她的脚还是拐向了桥的方向。走到桥头时,雨密了起来,她撑开伞,沿着湿滑的桥面慢慢往前走。江风夹着雨斜斜地扫过来,打湿了她的裤脚和袖口。她走得不快,可步子很稳,像是有一条已经走了很多次的路,不需要看清也能踩对每一个落脚的地方。

      阁楼的灯亮着。她推开门的时候,雨水顺着伞尖滴落在门槛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痕。谢疏泠正坐在桌边,面前摊着一卷旧纸,纸面上画着一道被反复描过的弧线,像是一条她正在慢慢摸索的路。她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温见予站在门口,裤脚湿了大半,肩头也洇着一片深色。

      "雨这么大,还过来。"她说,语气听起来平,可她已经站起来,从灶台边拿了一块干布,递过去。

      温见予接过干布,擦了擦脸上的雨水,又弯腰擦了擦裤脚。她做这些的时候,谢疏泠已经把灶上的火重新点着了,水壶坐在火上,正慢慢冒出细密的白气。水烧开了,她倒了一碗热水,加了两片姜,端到桌上。温见予坐下来,双手捧住那只粗陶碗,热度从掌心渗进皮肤里,像是有人在她冻了一路的手心里放了一小团不会熄灭的火。

      "你今晚还回去吗?"谢疏泠问。

      温见予低头喝了一口姜水,没有抬头:"不回去了。雨太大了。"

      谢疏泠没有说话。她转身走到墙角那只旧木箱前,打开,从里面翻出一条叠得整整齐齐的薄毯,放在榻上。然后她走到窗边,把那株已经长高了不少的野草从窗台上端下来,放在桌角,腾出窗台来挡雨。她做这些事的时候没有看温见予,可她的每一个动作都像是已经把"多一个人"这件事提前算进了今晚的安排里。

      阁楼里安静下来。雨声从瓦片上、从屋檐下、从窗棂缝隙间涌进来,填满了整间屋子。温见予靠着椅背,听着那些雨声,觉得这间阁楼像是被一只巨大的手捧住了,正在被雨水轻轻摇晃着。她侧过头,看见谢疏泠靠在榻边,闭着眼,像是睡了,又像是只是闭着。她身上的灰布衫被窗缝渗进来的风轻轻吹动着,袖口磨得有些毛了,可她整个人看起来比刚认识的时候稍微暖了一些——不是衣服变厚了,是她坐着的样子比以前松弛了一点。

      温见予没有走过去。她只是多看了她一会儿,然后低下头,把碗里最后一口姜水喝完,轻轻把碗放回桌面。雨声渐渐变得均匀起来,像是天空正在用绵密的呼吸包裹着整座山城。窗台上的野草在黑暗中轻轻地摆动了一下叶子,又安静下来。

      不知过了多久,谢疏泠在浅睡中听见一个很轻的声音——不是雨声,是有人在很轻地说话。她睁开眼,发现自己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从靠着的姿势滑下来,侧躺在榻上。而温见予坐在榻边的矮凳上,不知什么时候搬过来的,靠得很近。她侧着头,下巴几乎搁在榻沿上,像是也在打盹,可她的嘴唇动了动,又发出一声极轻的呢喃。谢疏泠听清了。她在喊一个名字——不是喊她的名字,是另一个,更短、更软的音节。

      "阿予。"

      谢疏泠的呼吸停了一瞬。她躺在榻上,在暗色中睁着眼,看着温见予闭着眼低声喊出那两个字的样子。她的睫毛覆在眼下,在窗外的微光中像两片微微翘起的、被雨打湿的蝶翼。谢疏泠没有动,没有出声,只是把那个音节在心里重新放了一放。"阿予。"不是"温见予",不是"你",是一个更短的、像是已经被喊过很多次才能喊得这么自然的名字。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觉得熟悉。可她在听清楚的那一瞬间,心里像是有什么东西被轻轻地、准确地碰了一下,像是一根很久没被拨过的弦,忽然被风拂过,发出一声极其微弱的回响。

      "温见予。"她轻声喊。

      温见予动了一下,像是从浅睡中浮起来,睫毛扇了扇,睁开眼,目光还有些散,但很快聚拢在她脸上:"嗯?怎么了?"

      "你刚才说梦话了。"

      温见予愣了一下:"我说什么了?"

      "你喊了一声——阿予。"

      温见予怔住。她在自己的记忆里搜索了一下,没有搜到关于这两个字的任何线索。可她听到谢疏泠说出它们的时候,心口有一阵极淡的酸意涌上来,像是一瓶很久以前埋下的酒,被人拔开了塞子。她下意识地伸手摸了摸自己的眼角,那里是干的。

      "我不知道。"她说,"我好像……没这么叫过自己。"

      谢疏泠也没有追问。她只是侧过身,把榻沿空出来一小片位置,拍了拍那块被体温焐热的地方。"上来睡。矮凳上坐着不舒服。"

      温见予看了她片刻,然后站起来,鞋也没脱就蜷上了榻。窄榻很窄,两个人侧着身才勉强躺得下。她侧着面朝谢疏泠,谢疏泠也侧着面朝她,中间隔着一拳的距离,刚好能看清对方在暗色中微微泛光的轮廓。雨声从四面八方涌进来,将这一小片窄榻裹进一种像是漂浮在夜色中的安静里。

      "谢疏泠。"温见予轻声说。

      "嗯。"

      "你刚才听见我喊那个名字的时候,在想什么?"

      谢疏泠沉默了一会儿。窗外的雨声像是在替她数着那些还没有被说出口的句子。然后她开口,声音很低,像是怕说大声了会把什么碰碎:"我在想,好像有人这么喊过我。不是这一辈子。是很久以前。"

      温见予在暗色中轻轻伸出手,越过那一拳的距离,碰了碰谢疏泠放在枕边的那只手。指尖触到她的指节时,谢疏泠没有缩回去。她只是把那只手慢慢翻过来,掌心朝上,让温见予的手指滑进她的掌心里,像一条已经汇过很多次河的溪流,不需要问方向。

      雨还在下。两个人侧着身,手在枕边握着,谁都没有再说话。可阁楼里的雨声好像比方才轻了一些,像是也在侧耳听着什么。

      第二天早上,雨停了。

      温见予醒来的时候,榻上已经只剩她一个人。灶台上正冒着热气,锅里的粥咕嘟咕嘟地翻着米花。她坐起来,揉了揉眼睛,看见谢疏泠蹲在灶台边,正在往粥里撒一把切碎的韭菜——是昨天带来的那把,洗得干干净净,在案板上码得整整齐齐。她做完这些,站起来转过身,看见温见予正坐在榻沿上看她。晨光从窗纸外面透进来,在她脸上镀了一层薄薄的暖色。她没有问"你醒了",只是说:"粥好了。"

      温见予站起来,走到桌边坐下。粥端到她面前,碗里飘着嫩绿色的韭菜碎,被米油裹着,像一小片一小片刚刚浮出水面的春天。她低头喝了一口,没有说"好吃",只是把碗端起来喝得干干净净。喝完她放下碗,看着谢疏泠,忽然弯了一下嘴角,轻声说了一句:"阿予。"

      谢疏泠端着碗的手顿了一下,抬起头看她。

      "你昨天晚上喊的,是这个吧?"

      "嗯。"

      "我以后可以这么叫你吗?"

      谢疏泠低下头,看着碗里浮动的米汤,看了一会儿。晨光落在她低垂的睫毛上,像一层薄薄的、正在化开的霜。她没有抬头,可她的声音从碗沿上方飘过来,轻得像一片落在水面的叶子:"可以。"

      温见予没有再说别的。她站起来,把碗收去洗了,在灶台边蹲下。水声哗哗地响着,她弯着腰洗碗的背影被晨光描出一道柔和的轮廓。谢疏泠坐在桌边看着她,看着那道背影,觉得这个画面像是一个她曾经看过很多次的旧场景,只是她忘了是在哪里。

      同一场雨过后的清晨,戏院后门的石阶还湿着。沈知意推开门,看见门边放着一把旧伞,伞柄上系着一根细绳,绳上拴着一小片干枯的树叶,像是一枚被仔细保留过的记号。她弯腰拿起那把伞,撑开,伞面完整,没有破洞,像是被人专门修过。她抬头看了看巷口的方向,没有人。她把伞收起来,放在后台的墙角。

      那天傍晚她唱完戏,走出后门的时候,下起了细碎的冷雨。她撑开那把旧伞,走了几步,在巷口拐角处看见一个人站在屋檐下。灵烬靠在墙边,没有伞,旧衣裳的肩膀上洇开了一大片深色。他看见她撑着那把伞走过来,目光在伞面上停了一下,像是确认什么,然后移开了。

      沈知意走到他面前,把伞举高了一些,遮住他头顶的那片雨。两个人站在一把伞下面,隔着一柄伞柄的距离,谁都没有说话。雨落在伞面上,发出细密的声响,像是一首正在被慢慢演奏的曲子。灵烬低头,看见她握伞的手指冻得微微发红,他伸出手,轻轻握住了伞柄,把伞往她那边倾了一些。

      "你手凉。"他说。

      沈知意没有争。她松开手,把伞柄交给他,双手收进袖中。两个人并肩走在细雨中,一把伞下面,隔着一小段还没有学会缩短的距离,朝着灯火亮起的方向慢慢走去。

      城西的阁楼里,窗台上的野草被晨光照着,已经长出了第三对新叶。谢疏泠站在窗边,看着楼下巷口那棵黄葛树被雨水洗过的叶子,在阳光下微微发亮。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掌心——昨晚那只手被握着睡了一整夜,今早醒来时还残留着一道极浅的、温热的痕迹。

      她把那只手轻轻合拢,像是要把那道痕迹收进掌纹最深处。然后她转身,看见温见予已经从桥那边走回来了,手里拎着一把新割的韭菜,正站在黄葛树下仰头朝她笑。

      她弯了一下嘴角,推开了窗。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1章 第五十一章 夜阑卧听风吹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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