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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 岩栖好避秦 温见予暂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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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见予说到做到,当真在山上一连住了三日。
这三天里,她把自己的作息调成了谢疏泠的节奏。每天天不亮就起来,去泉边打水,生火煮粥。谢疏泠不常吃午饭,她就多煮些粥,留着温在灶上,饿了随时能喝。傍晚再去后山采些野菜,变着花样做羹汤。
她发现谢疏泠吃东西很慢,一小口一小口地抿,像是在品味每一粒米的味道。她也发现谢疏泠其实并不挑食——给什么吃什么,从不嫌淡嫌咸,只是吃得少,少得像只鸟。
“你吃这么少,怎么有力气?”第三天傍晚,温见予看着她又只喝了半碗粥,忍不住问。
“够用。”谢疏泠放下碗,拿起书。
“你做什么事需要力气?”
“渡魂。”
温见予被噎了一下。她想说,渡魂不就是站在那里念几句咒吗?但她没说出来。她隐约觉得,谢疏泠说的“渡魂”,远比自己想象的要艰难得多。
那天夜里,她终于亲眼见到了。
起因是墟境的一声裂响。
温见予正在厨房洗碗,忽然听见竹舍外传来一阵巨大的轰鸣,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天空中撕裂了。她手中的碗差点滑落,抬头望去,看见谢疏泠已经站在了檐下,魂灯不知何时被她托在了掌心,青白的火焰暴涨,将整座竹舍照得如同白昼。
“别出来。”谢疏泠的声音不像平时那样清淡,而是带着一种温见予从未听过的冷厉。
温见予没有听。她放下碗,走到门口,靠在门框上,往外看。
她看见了。
山巅的雾散了,露出一个巨大的、漆黑的裂缝。那道裂缝横亘在天空与山峦之间,像一只竖起的眼睛,里面翻涌着灰色的、黑色的、暗红色的雾气。雾气中有人形的影子在挣扎,在哭喊,在撕裂自己的头发,在跪地哀嚎。
那是亡魂。
成百上千的亡魂。
温见予的呼吸停滞了一瞬。她见过死人,见过很多死人,但从未见过这样的场景——那些魂魄像是被什么力量从裂缝中挤出来,又被什么力量拽回去,来来回回,生生被扯得支离破碎。
谢疏泠踏入了那片雾中。
素衣在风中翻飞,赤足踩在湿滑的山石上,每一步都极稳。她将魂灯举过头顶,青白的光洒向那道漆黑的裂缝,像一柄剑,劈开了弥漫的怨气。
“临兵斗者,皆阵列前行。”她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落在每一个亡魂耳中,“墟门已开,执念当归。尔等听我引渡,莫再留恋。”
话音落下,她开始结印。
手指翻飞,十指如莲,每一次变化都带出一道淡金色的光。那些光落在亡魂身上,像一根根无形的线,将它们从裂缝中拉出来,牵引着,朝向墟境深处归去。
亡魂们在光中挣扎,有的哭喊着不肯走,有的拼命往她身边靠,有的跪下来磕头,有的伸出手想要抓住她的衣角。谢疏泠没有躲避,也没有退缩,她就那样站在那里,任由万千执念在她身周缠绕,像一根被无数丝线拉扯的梭子,在痛苦与安宁之间编织。
温见予看见她的脸色越来越白。
不是平时那种冷白,是失血般的惨白。她的嘴唇发紫,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结印的手在微微发抖,但印诀始终没有散。
有一个亡魂特别顽固。那是个年轻的妇人,怀里抱着一个婴儿,婴儿已经死了,她也死了,但她不肯放手。她在光中拼命挣扎,朝着谢疏泠哭喊:“我的孩子!我的孩子还活着!你看他还在动!求求你,救救他!”
谢疏泠走过去,蹲下来,目光与那妇人平视。
“他已经死了。”她的声音很轻,却异常温柔,温柔得不像她自己,“你看看他的手,已经青了。你抱了他几天了,你没有发现吗?”
妇人低头看着怀中的婴儿,婴儿的脸已经发黑,身体僵硬,哪里还有半分活气。她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嚎,那哭声穿透了雨夜,穿透了竹海,穿透了墟境与人间之间那层薄薄的壁障。
温见予站在门口,眼泪流了下来。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她不认识那个妇人,不认识那个孩子,她甚至听不太懂那些亡魂说的话。可她就是止不住眼泪,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她心底被触动了,像是那些哭声不是从墟境传来的,而是从她自己灵魂深处涌出来的。
谢疏泠伸出手,轻轻覆在妇人的手背上。
“把孩子给我。”
妇人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她。
“他不是你的孩子了。”谢疏泠的声音仍然很轻,“他是墟境的孩子。墟境会照顾好他,等他执念散了,就送他入轮回,投个好人家。你信我。”
妇人看着她的眼睛,看了很久。那双眼睛里没有冷漠,没有怜悯,只有一种很深的、很安静的悲悯。那种悲悯不是居高临下的施舍,而是——我也是这样苦过的人,我懂你。
妇人终于松开了手。
谢疏泠接过那具小小的、僵硬的亡魂之躯,将它托在掌心。魂灯的光芒涌过去,将婴儿包裹,像是给他盖上了一层温暖的被子。婴儿的脸在光中渐渐恢复了红润,甚至弯起嘴角,像是在笑。
妇人看着那笑,终于也笑了。
她抹掉眼泪,朝谢疏泠深深鞠了一躬,然后化作一缕青烟,投入墟境深处。
谢疏泠站起身,转向剩下的亡魂。
她的身体晃了一下。
那一晃很轻,轻到几乎看不出来。但温见予看见了。
她看见谢疏泠的脚在打颤,看见她握灯的手在发抖,看见她额头的汗珠已经汇成了水流,顺着脸颊淌下来,滴在素白的衣襟上。她看见她的呼吸变得又急又浅,像是一只跑了一整天的鹿,快要跑不动了。
可她还在渡。
一个接一个,一个接一个。
她没有停下来,也没有喊累。
她只是站在那里,像一盏在风中摇曳的灯,明明快要灭了,却死死地撑着,不肯灭。
温见予很想冲过去扶她。
但她没有。
她不知道渡魂的规矩,不知道生人靠近会不会影响谢疏泠,会不会让那些亡魂受惊,会不会让那道裂缝变得更大。她只能站在门口,死死地攥着门框,指节发白,指甲嵌进木头里,看着那个人在风雨中独自支撑。
直到最后一个亡魂被引渡,直到那道漆黑的裂缝缓缓合拢,直到魂灯的火焰从暴涨的青白回落成幽幽的冷白。
谢疏泠站在院中,浑身湿透,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汗水。她的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几乎没有颜色,握着灯的手在不停地颤抖。
她转过身,看见温见予,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
然后她倒了下去。
“谢疏泠!”
温见予冲过去,在她落地之前接住了她。那个人的身体轻得不像话,像一把干柴,像是风一吹就会散。她的体温低得吓人,贴在她怀里,像抱着一块刚从冰河里捞出来的石头。
“谢疏泠!你醒醒!你听见我说话吗?”温见予抱着她,声音发抖。
谢疏泠的眼皮动了动,缓缓睁开。
那双眼睛里的光很弱,像一盏快要燃尽的灯,却还是在看见温见予的脸时,弯了一下。
“没事。”她哑着嗓子说,“扶我进去。”
温见予咬着嘴唇,把她的手臂架在自己肩上,半扶半拖地将她弄进了竹舍。
谢疏泠躺在榻上,闭着眼,胸口起伏得很厉害。温见予蹲在榻边,握着她的手,不停地搓,想把自己的温度传给她。
“你不该出来。”谢疏泠忽然说,眼睛仍然闭着,“生人见墟境,会损神魂。”
“你都快死了,我还管什么生人不生人?”温见予的声音带着哭腔,但她没有哭。她把眼泪逼回去,用袖子擦了擦脸,站起来,“我去给你煮碗姜汤。”
“不用。”
“用。”
温见予去了厨房,用最快的速度煮了一碗浓浓的姜汤。她端回来,把谢疏泠扶起来,让她靠在自己怀里,一勺一勺地喂。
谢疏泠喝了小半碗,推开了。
“够了。”
“不够。再喝两口。”
“喝不下了。”
“喝不下也得喝。”温见予把勺子递到她嘴边,“你是渡墟人,你倒了我怎么办?”
谢疏泠睁开眼,看着她。
你倒了我怎么办。
这句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谢疏泠心底某个锁了很久的房间。房间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一个声音,在问她:你听见了吗?你在她心里,很重要。
她张开嘴,又喝了两口。
温见予这才满意,把她放平,盖好被子。然后搬了个蒲团坐在榻边,握着她的手,不肯松开。
“你睡吧。”温见予说,“我守着你。”
“你不用守。”谢疏泠的声音已经很轻了,轻得像一缕烟。
“你守了那么多亡魂,也该有人守你一回了。”温见予低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你守他们,我守你。公平。”
谢疏泠没有说话。
她闭上了眼。
这一次,她没有说“不用”。
那夜的雨又下了一整夜。
温见予坐在蒲团上,握着谢疏泠的手,一夜没有合眼。她听着窗外的雨声,听着谢疏泠渐渐平稳的呼吸声,听着魂灯幽幽的燃烧声。
天快亮的时候,谢疏泠的手终于暖了一点。
温见予低头,把那只手贴在脸颊上,蹭了蹭。
“谢疏泠。”她轻声说,“你以后别一个人扛了。我虽然帮不上忙,但至少可以在你倒的时候扶你一把。”
谢疏泠没有醒。
但温见予觉得,她的手指好像动了一下。
天亮之后,谢疏泠醒来时,温见予已经煮好了粥。
她还是那个样子——清冷的眉眼,素白的衣裳,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但温见予注意到,她喝粥的速度比平时快了一些,喝完之后,把碗放下,看着空碗,忽然说了一句:“你煮的粥,比我煮的好喝。”
温见予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她笑得很大声,笑得趴在案上直不起腰,笑得眼角都沁出了泪花。
谢疏泠看着她,没有笑,但眼底有一道光。
那道光,不是魂灯的冷白,是人间的暖黄。
早饭后,谢疏泠破天荒地没有坐在窗前看书,而是带着温见予去了竹舍后面的一片岩壁。
岩壁很高,石色青黑,上面长满了苔藓和蕨类,还有几株不知名的小花,在岩缝中顽强地开着。岩壁下面有一个浅浅的石洞,洞口被藤蔓半遮着,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这是什么地方?”温见予拨开藤蔓,探头往里看。
“师父以前打坐的地方。”谢疏泠说,“她说这里离墟境最近,能听到最细微的裂痕声。”
温见予走进去。石洞不大,只能容两三个人转身。洞壁上有烟熏的痕迹,像是曾经在这里点过灯。地上铺着一层干草,已经发黑腐烂,散发着淡淡的霉味。
“你师父在这里住了很久?”
“她晚年几乎都住在这里。”谢疏泠站在洞口,没有进来,“她说,住在离墟境最近的地方,心里踏实。”
温见予看着那层腐烂的干草,忽然想象出一个画面:一个和谢疏泠一样清冷的老人,独自坐在这个石洞里,听着墟境的呜咽声,等着自己的徒弟来送饭。从白天等到黑夜,从黑夜等到白天,一年又一年,直到再也等不动了。
“她后悔吗?”温见予问。
“什么?”
“做渡墟人。她后悔过吗?”
谢疏泠沉默了很久。
“不知道。”她最终说,“她没有说过。”
温见予转身走出石洞,站在谢疏泠面前。阳光从岩壁上方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两人之间,像一道薄薄的金色帘子。
“你呢?”温见予问,“你后悔吗?”
谢疏泠看着她,没有回答。
但她的眼神已经回答了。
那双眼睛里没有后悔,只有一种很深的、很安静的认命。像是知道自己走上的是一条不归路,知道路的尽头什么都没有,但还是只能走下去。不是因为勇敢,是因为没有别的路可走。
温见予在那双眼睛里看见了自己。
不是倒影,而是一个念头——她想成为那个人的另一条路。
岩壁上方传来一阵鸟鸣。
两只不知名的鸟在藤蔓间跳来跳去,一只衔着虫子,另一只张着嘴等。衔虫的那只飞近了,把虫子喂进等着的嘴里,然后两只鸟一起飞走了。
温见予看着那两只鸟,忽然说:“你要是想走,我可以陪你。”
谢疏泠顺着她的目光看向那两只鸟,看了很久。
“好。”她说。
温见予怔了一下,以为自己听错了。
“你说什么?”
“我说,好。”谢疏泠转过身,走向竹舍,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看她,“但不是现在。现在走不了。”
温见予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
她在想,那个“好”字,是答应了她什么?
答应会陪她?答应会试着走?还是答应——心里有她?
不管是什么,温见予都觉得,这三个字,是这段时间以来,她听过的最好听的话。
比鸟鸣好听,比山泉好听,比魂灯的燃烧声好听。
午饭时分,温见予在厨房里忙活,谢疏泠坐在案前看书。
阳光从竹帘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书页上,将那些泛黄的字迹照得发亮。谢疏泠看着书,耳朵却在听厨房里的动静。
锅铲碰到陶锅的声音,水烧开时咕嘟咕嘟的声音,温见予偶尔哼两句小调的声音。
这些声音混在一起,将这间孤寂了二十七年的竹舍填得满满当当。
谢疏泠忽然觉得,她以前的日子,不叫日子。
那只是活着。
现在,才算是在过。
她垂下眼,在书页的空白处,用指尖慢慢地写了两个字。
见予。
写完,又用手指抹掉了。
像是怕被人看见,又像是怕那两个字会在书页上留下痕迹,提醒她曾经有过这样一刻,她在这座孤山上,在心里写下了一个人的名字。
下午,温见予提出要去墟境边缘看看。
谢疏泠本不想带她去——生人靠近墟境,轻则噩梦缠身,重则神魂受损。但温见予执意要去,说她昨夜已经见到了,也没怎么样,再去看一眼又不会少块肉。
谢疏泠被她磨得没法,只好带她去。
墟境的边缘在竹舍北面的一处断崖上。那里终年雾锁,阴气极重,连草木都长得比别处矮小萎靡。谢疏泠让温见予站在断崖边上的一个特定位置,嘱咐她:“不要越过这块石头,不要往崖下看太久,觉得头晕就闭上眼睛。”
温见予乖乖点头,站在石头后面,小心翼翼地往下看。
崖下是万丈深渊,深渊里翻涌着灰黑色的雾气。雾气中隐约能看见许多东西——半张脸、一只手、一缕头发、一片衣角,都是破碎的、残缺的,像是被什么东西撕碎之后又拼凑在一起。
“那些都是亡魂?”温见予问。
“执念。”谢疏泠站在她身旁,“亡魂的执念。它们被困在墟境里,出不来,也散不掉。”
“它们疼吗?”
谢疏泠侧头看她。
一般人看到墟境,问的都是“它们会害人吗”“它们会跑出来吗”。只有温见予问的是“它们疼吗”。
“疼。”谢疏泠说,“很疼。”
温见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做了一件让谢疏泠意想不到的事。
她朝着崖下的墟境,鞠了一躬。
不是随随便便地弯腰,是认认真真的、九十度的、像是对待长辈或恩人一样的鞠躬。
“你们辛苦了。”她说,声音不大,但很清晰,“虽然我不知道你们经历了什么,但是……我希望你们能早点不疼了。”
崖下的雾气忽然剧烈地翻涌了一下。
那些破碎的面孔、残缺的身影,像是被什么力量牵引着,齐齐转向断崖的方向,看向那个弯腰的少女。谢疏泠感觉到,墟境的裂痕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微微颤抖——不是愤怒,不是恐惧,是一种她从未感知过的情绪。
像是被温暖的。
万千执念,万千怨魂,被一个凡人的一句“你们辛苦了”,温暖了。
谢疏泠看着温见予直起身,拍了拍裙摆上的灰,然后转头对她笑了笑,说:“好了,看完了,我们回去吧。”
那笑容很平常,就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可谢疏泠知道,这个人的一句话,比她二十七年的渡魂,都更能抚慰那些亡魂。
因为她渡的是执念,温见予渡的是心。
晚上,谢疏泠破天荒地没有打坐,而是躺在榻上,和温见予说话。
两个人隔着一盏魂灯,你一句我一句,聊的都是些无关紧要的小事。
“你小时候是什么样的人?”温见予问。
“不爱说话。”
“现在也不爱说话。”
“……嗯。”
“那你小时候喜欢做什么?”
“看书。”
“什么书?”
“师父给的书。都是些古籍,你看不懂。”
“你怎么知道我看不懂?我好歹也学过几年书。”
“你认的字不够。”
温见予被噎了一下,然后笑了:“你这个人,说话一点都不给人留面子。”
“实话。”
“行吧,实话。那你除了看书,还喜欢做什么?”
谢疏泠想了想,说:“坐在泉边听水。”
“听水有什么好听的?”
“水声很安静。不是没有声音的安静,是那种……什么声音都在,但你不觉得吵的安静。”
温见予翻了个身,面朝她,托着腮:“你说的好玄。不过我能懂。就像山风穿过竹海的声音,你平时觉得是呜呜咽咽的,可你要是静下心来听,其实里面有好多层。最底下是那种很低的、像是大地在呼吸的声音。”
谢疏泠侧头看她。
灯焰在两人之间跳动着,将温见予的脸照得半明半暗。那双眼睛在黑暗中亮亮的,像两颗星星。
“你怎么知道?”谢疏泠问。
“因为我听过啊。”温见予笑了笑,“你说你不睡觉,其实我也经常睡不好。睡不着的时候我就听风,听着听着就觉得,这世上不是只有我一个人醒着。山也醒着,风也醒着,竹子也醒着。它们都在陪着我。”
谢疏泠看着那双眼睛,忽然觉得,自己二十七年的孤寂,好像被这个人一句话就化解了。
不是因为她说了什么特别的话,是因为她也是醒着的那个人。
在这座山上,在这片墟境旁,在这个无边的黑夜里。
她不是一个人。
“温见予。”她忽然喊她的全名。
“嗯?”
“你怕吗?”
“怕什么?”
“怕留在这山上。怕墟境。怕我。”
温见予看着她,认真想了想,说:“怕留在这山上?不怕。这里比你想象的好住。怕墟境?有一点。那些亡魂确实吓人。但是……”她顿了顿,“怕你?”
她忽然笑了,笑得很轻,很柔。
“谢疏泠,我为什么要怕你?”
谢疏泠没有回答,因为她自己也不知道答案。
她只是觉得,如果有人要怕她,那应该是温见予。因为她靠近的是一座冰山,是一座火山,是一个随时可能被宿命吞噬的渡墟人。
可温见予不怕。
她什么都不知道,就敢把自己的手伸过来。
这份胆量,谢疏泠觉得自己一辈子也学不会。
夜深了。
温见予在角落里翻了个身,呼吸渐渐均匀。谢疏泠躺在榻上,听着那道呼吸声,忽然想起师父说过的一句话。
“岩栖好避秦,不知有汉,无论魏晋。”
说的是一座与世隔绝的山,住在里面的人,不知道外面换了几个朝代。
以前她觉得自己就是那个住在山里的人,外面是天翻地覆还是沧海桑田,都与她无关。
现在她知道,她不是。
她已经知道了山下有一个叫温见予的人,知道她笑起来眼睛会弯,知道她煮的粥比自己煮的好喝,知道她会在墟境面前鞠躬,知道她会在自己倒下时接住自己。
知道这些之后,她就再也回不到那个“不知有汉,无论魏晋”的孤山了。
她垂下眼,看着自己的手。
那只手在烛光下显得格外苍白,骨节分明,像一具精致的骨架。温见予说这双手好看,可她觉得,这双手什么都没有抓住过。
她握紧拳头,又松开。
掌心空空的,什么也没有。
可她偏偏觉得,自己握住了什么。
那个东西叫——牵挂。
窗外,月亮爬上了竹梢。
月光穿过竹帘,在温见予的睡脸上落下一片银色的光。她睡着的样子比醒着更温柔,睫毛微微翘着,嘴唇微微抿着,像是在做一个很好的梦。
谢疏泠看了她很久,然后轻轻地把被子拉上去,盖住她露在外面的肩膀。
被子落下的时候,她的指尖不小心碰到了温见予的下巴。
温热的触感传过来,像被烫了一下。
她没有缩手。
就那样停在那里,隔着薄薄的一层空气,感受着那个人身上散发出的温度。
她想,这就是人间。
不是山下那些战火、饥荒、病痛、离别。
是这样一个夜里,有一个人睡在你的旁边,呼吸均匀,睫毛微颤,而你在看着她,心里没有恐惧,没有孤独,只有一种很安静的、很笃定的感觉。
她在。
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