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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病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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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锦年是被疼醒的。不是那种慢慢从梦境里渗透出来的疼,而是像有人在她脖子上猛地掐了一把,她整个人从床上弹了起来,手捂住了右侧的颈窝。
房间里还是黑的,窗帘缝隙里透进来一线灰蒙蒙的光,分不清是凌晨还是黄昏。她坐了很久,等那阵疼痛慢慢退下去,像潮水一样,来的时候铺天盖地,走的时候只留下一片潮湿的、空荡荡的痕迹。
她伸手去摸那片痕迹。手指触碰到皮肤的那一刻,她愣了一下——不是平整的,是凸起的,像有什么东西从皮肤下面鼓了出来,硬的,边缘粗糙,中间有一个小小的凹陷。
苏锦年把手收回来,放在被子上面,攥成了拳头。
她告诉自己:不要摸。摸也摸不好。不要看。看也看不坏。不要想。想也没有用。
可她还是下了床。还是走到了洗手间。还是打开了灯。
灯亮的那一刻,她闭上了眼睛。
站了一会儿,才睁开。
镜子里的那片痕迹已经不是淤青了。它变成了一块暗红色的、表面粗糙的、边缘像被火烧过的皮肤。中间那个凹陷的地方,有一层薄薄的、透明的痂,下面隐隐约约能看见红色的、湿润的东西。
苏锦年盯着它看了几秒,然后伸手关了灯。
黑暗中,她扶着洗手台的边缘,站了很久。
她想起小时候的一件事。大概八九岁的时候,她在苏家的厨房里摔了一跤,膝盖磕在瓷砖的棱角上,皮开肉绽,骨头都露出来了。她没有哭,自己爬起来,用冷水冲了冲,找了一块创可贴贴上。创可贴太小了,盖不住那个口子,血从创可贴的边缘渗出来,把她的裤子染红了一大片。她就把裤子放下来,遮住。
后来那个伤口发炎了,肿得像半个馒头,她发了好几天的烧。继母发现的时候,她的膝盖已经化脓了,脓水把裤子和伤口粘在一起,撕都撕不下来。继母骂了她一句“你这个小孩真是的”,带她去诊所打了针,开了药,回来以后又是一句“你这个小孩真是不让人省心”。
苏锦年记住了那句话——“不让人省心。”
她不想再让别人觉得她不省心了。
所以她不说了。
什么都不说了。
那天上午,苏锦年没有下楼吃早饭。
管家来敲门,她说“不饿”,管家就走了。
她没有说谎。她确实不饿。胃里像是塞了一团湿棉花,沉甸甸的,什么都装不下。
她坐在窗边,看着外面的天。雪已经彻底化了,花园里露出光秃秃的土地,灰褐色的,寸草不生。那棵银杏树光着枝子站在风里,像一个被剥光了衣服的人,无处可躲。
苏锦年看着那棵树,忽然想:树到了春天还会发芽,她呢?她的春天在哪里?
不知道。
也许有。也许没有。
有些东西是等来的,有些东西是永远不会来的。
下午三点,周秘书来了。
苏锦年听到楼下传来高跟鞋的声音,然后是管家和周秘书说话的声音,然后是上楼的脚步声。脚步声在她门口停下来了,有人敲了三下门,不轻不重,很有节奏。
“苏小姐,是我,周琳。”
苏锦年从窗边站起来,理了理衣领,走过去开门。
周秘书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只公文包,脸上挂着职业的微笑。但那个微笑在看到苏锦年的那一刻僵了一瞬——只是一瞬,很快就被她压下去了,重新变成了那个滴水不漏的表情。
“苏小姐,这是下周的行程安排。”周秘书把一张打印好的表格递给她,“周四有一场慈善拍卖会,厉总希望您能陪同出席。周三下午试装,我会提前跟您确认时间。”
苏锦年接过表格,看了一眼,说好。
周秘书没有走。她站在门口,目光在苏锦年的脸上停了一下,然后往下移了一寸,落在了苏锦年的高领毛衣上。
“苏小姐,”周秘书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您最近身体还好吗?”
苏锦年说:“挺好的。”
周秘书看着她,没有说话。
那几秒钟的沉默里,苏锦年能感觉到周秘书的目光在她的脖子上停留了很久。高领毛衣遮住了那片痕迹,但遮不住那种“有什么不对劲”的气息。就像一扇关紧了的门,外面的人不知道里面发生了什么,但能看到门缝里透出来的光,不正常的、摇晃的、让人不安的光。
“苏小姐,”周秘书说,“王教练跟我说了您脖子上的事。”
苏锦年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点。
“他说建议您去医院看看。”周秘书的语气很平,像在陈述一个事实,“我跟厉总汇报了,厉总的意思是,让家庭医生来给您看一下。”
苏锦年张了张嘴,想说“不用了”,但周秘书已经拿出了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李医生,苏小姐这边有些不舒服,麻烦您今天来一趟……对,就今天……好,谢谢。”
挂了电话,周秘书把手机收起来,看着苏锦年。
“医生一个小时后到。”她说,“苏小姐,您先休息一下。”
然后她转身走了。
苏锦年站在门口,手里捏着那张行程表,听着周秘书的脚步声一级一级地走下去,越来越远,越来越轻。
她低下头,看着手里的表格。上面印着日期、时间、地点、事项,工工整整,一丝不苟。
她忽然觉得,自己就像这张表格上的一行字——被安排好的、被规划好的、被写在某个位置上的。她不需要有自己的想法,不需要有自己的节奏,只需要按照表格上的内容,一格一格地往下走。
家庭医生来了。
是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姓李,戴着金丝眼镜,说话慢条斯理的,笑起来很温和。他拎着一只黑色的医疗箱,在苏锦年的房间里坐下来,把箱子打开,里面整整齐齐地摆着各种器械和药品。
“苏小姐,麻烦您把领子拉下来一些。”
苏锦年坐在床边,手指捏着高领毛衣的边缘,犹豫了几秒,然后慢慢拉了下来。
李医生的表情变了。
那种变化不是夸张的、戏剧性的,而是一种很细微的、专业人士才会有的那种——瞳孔微微收缩,嘴唇微微抿紧,呼吸的频率微微改变。他盯着那片痕迹看了几秒,然后伸出手,轻轻按了按边缘。
“疼吗?”他问。
“有一点。”苏锦年说。
李医生又按了按中间那个凹陷的地方,这次他没有问疼不疼。他的手指在那里停了一下,然后收回来了。
他开始从医疗箱里往外拿东西——棉签、碘伏、纱布、镊子,还有几样苏锦年叫不出名字的器械。
“苏小姐,这个伤口出现多久了?”他一边消毒一边问。
“大概十来天。”
“最开始是什么样的?”
“一小块淤青,不疼。后来慢慢变大了,颜色也变深了。”
李医生的手顿了一下。
“不疼?”他问。
“最开始不疼。这几天才开始疼的。”
李医生没有再问。
他给她清理了伤口,涂了药,贴了一块纱布。做这些的时候他的动作很轻,轻到苏锦年几乎感觉不到他的手在动。但她能看到他的手——那是一双很好看的手,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很整齐,但指尖在微微发抖。
那双手在害怕。
苏锦年看出来了。
李医生收拾好器械,把用过的棉签和纱布包好,放进一个密封袋里。他站起来,把医疗箱合上,看着苏锦年。
“苏小姐,这个伤口的情况比较复杂。”他说,声音还是慢条斯理的,但语速比平时快了一些,“我需要取一点组织样本回去做病理检查,大概两三天出结果。在这之前,您不要用手去碰它,不要沾水,如果有什么不舒服随时给我打电话。”
苏锦年点点头,说好。
李医生走到门口,停了一下,回过头。
“苏小姐,”他说,“您一个人住在这里吗?”
苏锦年愣了一下,说:“是的。”
李医生看了她一眼,嘴唇动了动,好像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说了一句:“注意休息。”
然后他走了。
苏锦年坐在床边,听着他的脚步声越来越远。
她低下头,看着脖子上那块白色的纱布。纱布贴得很平整,四边都用医用胶带固定好了,整整齐齐的。
她伸出手指,轻轻碰了碰那块纱布。
软的。
棉花的那种软。
她忽然想起苏家那个小隔间里的床垫,硬邦邦的,翻身的时候会咯吱咯吱地响。
而她现在坐着的这张床,床垫软得像云朵,被子的面料滑得像水。
可她还是睡不着。
还是会被疼醒。
还是会一个人坐在黑暗中,摸着那些看不见的地方,告诉自己——不要紧的,会好的,你皮实。
李医生走后第三天,结果出来了。
苏锦年不知道结果是什么。她没有接到电话,没有人来告诉她。但那天下午,周秘书来了,脸色不太好。不是那种垮着脸的不好,而是那种努力维持着正常表情但怎么看都不正常的那种不好。
“苏小姐,”她说,“厉总让您明天去一趟医院,做几个检查,我陪您去。”
苏锦年看着她,问:“李医生怎么说?”
周秘书沉默了一下。那一瞬间很短,短到如果不是苏锦年一直在盯着她的脸,根本不会发现。
“李医生说还需要进一步确认。”周秘书说,“所以让您去做几个专项检查。”
苏锦年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她没有追问的习惯。在苏家,追问是自取其辱。问“为什么我不能上桌吃饭”得到的答案是“你配吗”,问“为什么姐姐有新衣服我没有”得到的答案是“你穿什么不是穿”,问“我妈在哪”得到的答案是“不要问”。
所以她不问了。
不问,就不会听到不想听的答案。
不问,就可以假装什么都不知道。
不问,就可以继续过下去。
那天晚上,厉擎苍回来了。
他回来得很早,天还没黑就进了门。苏锦年正在客厅里坐着,手里拿着一本翻旧了的《红楼梦》,其实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厉擎苍走进来的时候,她抬起头,两个人对视了一秒。
他的表情和平时没什么不同——冷,淡,不带任何多余的情绪。但他没有像往常一样直接上楼,而是在客厅里站了一会儿,目光从她脸上扫过去,落在了她脖子上的那块纱布上。
那块纱布不大,白色的一小块,贴在高领毛衣上面的位置,露了一点点边。
厉擎苍看着那块纱布,皱了一下眉。
“去看医生了?”他问。
“嗯。”苏锦年说。
“怎么说?”
“还没出结果。”
厉擎苍没有追问。
他站在那里,手插在裤袋里,目光从她身上移开,落在窗外的某个地方。外面的天快黑了,最后一抹光落在花园的栅栏上,把那些铁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明天周琳陪你去医院。”他说,不是询问,是通知。
“好。”苏锦年说。
厉擎苍转身,往楼梯方向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
他没有回头。
苏锦年看着他的背影——黑色的衬衫,宽而平的肩膀,微微绷着的后背。他站在那里,像一棵扎根很深的树,风吹不动,雨打不倒。
“苏锦年。”他叫她的名字。
“嗯。”
“有什么事,就说。”
说完这句话,他上了楼。
脚步声一级一级地远去。
苏锦年坐在沙发上,手里还捧着那本《红楼梦》,翻开着的那一页她已经看了很久,一个字都没有读进去。
客厅里很安静。
壁炉里的火早就灭了,只剩下一堆灰白色的灰烬,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
她低下头,看着脖子上那块白色的纱布。
有什么事,就说。
说什么呢?
说她害怕?说她一个人在房间里疼得睡不着觉的时候,脑子里翻来覆去想的不是自己的病,而是“如果我真的生了什么大病,会不会被送回苏家”?
说她在苏家的时候,有一次发高烧烧到四十度,没有人管她,她自己爬去厨房找水喝,摔在走廊里,在地上趴了半个小时才爬起来?
说她已经不习惯被人关心了,不习惯被人问“你怎么了”,不习惯被人看到自己脆弱的样子?
说这些,有用吗?
苏锦年把书合上,放在膝盖上。
窗外的天彻底黑了。
暖气片滋滋地响着。
她靠在沙发上,仰着头,看着天花板上的那盏水晶吊灯。灯没有开,水晶在黑暗中折射出窗外微弱的光,一点一点的,像很远很远的星星。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今天是她嫁进厉家的第五十三天。
五十三天前,她站在厉家的玄关,鞋底沾着的雪在一寸一寸地化成水。
现在雪早就化完了。
可她还在。
还坐在这里,脖子上贴着一块不知道会带来什么消息的纱布,手里捧着一本翻旧了的《红楼梦》,心里装着那些说不出口的、不知道该对谁说的、说了也没用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