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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被偏爱的弟弟道歉 第三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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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迟来的万般悔恨
第二十七章被偏爱的弟弟的道歉
温以穤是傍晚来的。
他摇着轮椅,停在病房门口,手放在门把手上,很久没动。透过门上的玻璃窗,他能看见里面的景象:以初靠在床上,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大哥坐在床边,握着他的手,额头抵在他手背上,肩膀在轻微地颤抖。妈坐在窗边的沙发上,低着头,双手捂着脸,肩膀也在颤抖。爸站在窗边,背对着门,身体挺得笔直,但仔细看,能看见他紧握的拳头,在微微颤抖。
四个人,在病房里,沉默地,痛苦地,崩溃地,等待着那场早已注定的、无法挽回的死亡。
而他,是那个罪人。
是那个抢走了哥哥一切,把哥哥推向死亡的罪人。
他深吸一口气,推开门。轮椅碾过光滑的地面,发出轻微的、沉闷的声响。病房里的四个人,同时抬起头,看向他。目光很复杂,有关心,有担忧,有痛苦,有……愧疚。
“以穤,”黎挽站起来,走到他身边,声音很轻,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你来了。吃饭了吗?妈给你留了汤,在保温壶里……”
“不用了,妈。”温以穤打断她,声音很轻,很稳,但仔细听,能听出底下压抑的颤抖,“我想……单独和二哥待一会儿。”
黎挽愣了一下,然后看向温奕。温奕点点头,走过来,拍了拍小儿子的肩膀,然后扶着黎挽,走出病房。温以甘也站起来,最后看了一眼弟弟,然后转身离开。门轻轻关上,病房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很安静。
只有监护仪发出的、单调的滴滴声,和窗外隐约的车流声。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金灿灿的,温暖地铺在病床上,铺在以初苍白的脸上,铺在他紧闭的、颤抖的眼睛上。
像某种迟来的、温柔的、残酷的安慰。
温以穤摇着轮椅,停在床边。他抬头,看着哥哥。以初还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但睫毛在轻微地颤抖。呼吸很浅,很平稳,但仔细听,能听出底下细微的、不规则的杂音。脸色很苍白,嘴唇是淡粉色的,没什么血色。脸颊瘦得凹陷下去,颧骨突出,显得整个轮廓更加锋利,更加……陌生。
他想起很多事。
想起他三岁那年,发烧,二哥整夜守在他床边,握着他的手,说“以穤,别怕,二哥在”。
想起他六岁那年,做手术,二哥在手术室外等着,脸色苍白,眼神空洞,像一尊突然被冻住的雕像。
想起他十岁那年,被同学欺负,二哥冲上去,把那些人打跑,然后自己也被打得鼻青脸肿。回家后,爸骂他“打架斗殴,不像话”,二哥没解释,只是安静地站着,任他骂。
想起他十五岁那年,病情恶化,需要去国外手术,二哥说“我陪你去”,但爸妈说“你身体不好,别折腾”,最后是大哥陪他去的。他走的那天,二哥站在机场,远远地看着,没过来,只是挥了挥手。他后来在行李箱里发现一封信,是二哥写的,只有一句话:“以穤,要好好的。”
想起他十八岁那年,成人礼,二哥送他一支钢笔,很普通的那种,他说“谢谢二哥”,二哥笑了笑,说“好好写字”。他后来才发现,那支笔很贵,是限量款,二哥攒了三个月的零花钱买的。
想起昨天,他二十岁生日,二哥在厨房,对着那个小小的、塌掉的蛋糕,安静地吃完。他问他“二哥,你许了什么愿”,二哥说“希望你健康”。
希望他健康。
而他,却抢走了二哥的健康,二哥的生命,二哥的……一切。
“二哥。”他开口,声音很轻,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
床上的人没反应。只是睫毛颤动了一下,然后归于平静。
“二哥,我是以穤。”他又开口,声音更轻,更小心翼翼,“我来看你了。”
床上的人还是没反应。只是睫毛颤动了一下,然后归于平静。
温以穤的心,一点一点,沉下去。沉进冰冷的、深不见底的深渊。他想起七天前,在厨房,二哥说“我已经许过愿了,也吃过蛋糕了”,然后对着那个小小的、塌掉的蛋糕,安静地吃完。眼神很平静,很淡漠,像在完成某种不得不完成的任务。
他当时没懂。
现在他懂了。
那是告别。
是这场持续了二十年的、无声的、不被看见的悲剧,最后的、温柔的、残酷的谢幕。
“二哥,”他又开口,声音开始哽咽,“对不起。对不起我抢走了你的一切。你的生日,你的关注,你的爱,你的……生命。对不起,我什么都不知道,我只是……只是理所当然地接受着所有人的爱,却从来没想过,那些爱,本该是你的。对不起,二哥,我……”
他说不下去了。眼泪掉下来,大颗大颗的,砸在轮椅扶手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他低下头,双手捂住脸,肩膀剧烈地颤抖,压抑的、破碎的哭声从指缝里漏出来,像某种受伤的野兽的哀鸣。
“对不起……对不起……二哥,你醒醒,看看我,骂我,打我,怎么样都可以……只要你能醒,只要你能好起来,我……我把一切都还给你……我的生日,我的关注,我的爱,我的……生命。都还给你……所以,你醒醒,好不好?”
床上的人终于有了反应。他缓缓睁开眼睛,很慢,很艰难,像推开一扇沉重的、生了锈的门。眼皮很重,睁开一半,又合上,又睁开,又合上。反复几次,终于完全睁开。露出一双浅蓝色的、平静的、没有情绪的眼睛。
目光落在温以穤脸上,停留了几秒,然后移开,看向天花板。眼神很平静,很淡,像看一个陌生人,一件家具,一块天花板。
“二哥……”温以穤抬起头,看着他,眼泪流得更凶了,“你……你醒了?你看得见我吗?我是以穤……”
床上的人没反应。只是眨了眨眼睛,很慢,很轻,像某种本能的生理反应。然后目光又移开,看向窗外。
“二哥,”温以穤伸手,想握住他的手,但手伸到一半,停住了。他想起ICU里,护士说过,尽量不要触碰病人,尤其是手,容易感染。他收回手,紧紧握成拳,指甲陷进掌心,留下深深的、月牙形的痕迹。
“二哥,你……你能听见我说话吗?”他的声音在抖,每个字都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带着血腥味,“我知道,你现在可能不想理我,不想看见我。但……但我必须说。对不起,二哥。对不起我抢走了你的一切。对不起我让你一个人承受了这么多年。对不起我……我什么都不知道,还理所当然地享受着你的保护,你的照顾,你的……牺牲。对不起,二哥,我……”
他又说不下去了。眼泪模糊了视线,他用力擦掉,但眼泪又流下来,擦不完,止不住。他想起很多事。
想起他第一次叫他“二哥”,声音细细的,软软的,二哥笑了,眼睛弯成月牙。
想起他第一次分享糖果,把糖塞进二哥手里,二哥说“我不吃甜的”,但后来他看见,二哥把糖藏进了抽屉。
想起他第一次生病,二哥整夜守着他,握着他的手,说“以穤,别怕,二哥在”。
想起他第一次手术,二哥在手术室外等着,脸色苍白,眼神空洞,像一尊突然被冻住的雕像。
想起他第一次康复,二哥笑了,说“以穤真棒”,然后转身,一个人回了房间。
想起昨天,他二十岁生日,二哥在厨房,对着那个小小的、塌掉的蛋糕,安静地吃完。他问他“二哥,你许了什么愿”,二哥说“希望你健康”。
希望他健康。
而他,却抢走了二哥的健康,二哥的生命,二哥的……一切。
“二哥,”他哽咽着,几乎说不出完整的话,“我知道,现在说这些,已经太晚了。但……但我必须说。对不起。对不起我抢走了你的一切。对不起我让你一个人承受了这么多年。对不起我……我什么都不知道,还理所当然地享受着你的保护,你的照顾,你的……牺牲。对不起,二哥,我……”
床上的人终于有了反应。他转过头,看向温以穤,目光很平静,很淡,像看一个陌生人。然后他开口,声音很轻,很哑,像砂纸摩擦的声音:
“不关你的事。”
四个字,平静的,淡漠的,没有情绪的,像在陈述一个事实,像在安慰一个无关紧要的人。
温以穤愣住了。他看着哥哥,看着那双平静的、淡漠的、空茫茫的眼睛,喉咙哽得发痛,眼眶发热,但他强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
“二哥,”他又开口,声音更轻,更小心翼翼,“你……你不用安慰我。我知道,是我的错。是我抢走了你的一切。是我……”
“以穤。”以初打断他,声音很轻,很哑,但很清晰,“听我说。”
温以穤立刻闭嘴,看着他,眼神里有小心翼翼的、近乎卑微的期待。
“这一切,”以初开口,声音很轻,很稳,但仔细听,能听出底下压抑的颤抖,“都不是你的错。生日,关注,爱,生命……这些,本来就不该是我的。所以,你没有抢。你只是……很幸运,被爱着。而我,只是……没那么幸运而已。”
温以穤的眼泪,又掉下来了。大颗大颗的,砸在轮椅扶手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他摇头,拼命摇头。
“不,二哥……不该是这样的……你该被爱的……你该和我一样,被所有人爱着的……”
“以穤。”以初又打断他,声音很轻,很稳,“这个世界上,没有‘该’或‘不该’。只有‘是’或‘不是’。我是,或者,不是。我被爱,或者,不被爱。就这样而已。”
“可是……”
“没有可是。”以初看着他,目光很平静,很淡,但仔细看,能看见底下深藏的、温柔的、残酷的悲伤,“以穤,你是个好孩子。你善良,敏感,脆弱,需要被保护。所以,他们爱你,是应该的。而我……”他顿了顿,声音更轻了,“我不需要被保护。所以,他们不爱我,也是应该的。”
“不,不是的……”温以穤的眼泪流得更凶了,“你需要被保护的……你只是不说……你只是一个人扛着……二哥,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们?为什么不让我们知道?为什么……”
“因为没用。”以初说,声音很轻,很稳,但仔细听,能听出底下压抑的、深重的疲惫,“告诉你们,又能怎么样?让你们愧疚?让你们痛苦?让你们像现在这样,崩溃,哭泣,自责?然后呢?我的病会好吗?我会活下来吗?不会。所以,没必要。”
没必要。
三个字,平静的,淡漠的,没有情绪的,像在陈述一个事实,像在总结一场早已注定的、无法挽回的悲剧。
温以穤的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用力,再用力,几乎要捏碎。他看着哥哥,看着那双平静的、淡漠的、空茫茫的眼睛,喉咙哽得发痛,眼眶发热,但他强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
“二哥,”他哽咽着,几乎说不出完整的话,“对不起……对不起我不知道……对不起我什么都不知道……”
“没关系。”以初说,声音很轻,很稳,“你不知道,是好事。知道了,只会更痛苦。像现在这样。”
像现在这样。
崩溃,哭泣,自责,痛苦。
但这一切,都与以初无关了。
因为他的心,已经死了。
死在了那个雨夜,死在了那场无声的窒息,死在了这二十年,被忽视、被遗忘、被放弃的每一天。
而现在活着的,只是一具躯壳。
一具平静的,淡漠的,早已不需要他们的躯壳。
一具,早已不属于这个世界的躯壳。
“二哥,”温以穤又开口,声音很轻,带着小心翼翼的、近乎卑微的期待,“你……你还疼吗?难受吗?我们……我们能做什么,让你舒服一点?”
以初摇了摇头,很轻,几乎看不见。然后他闭上眼睛,拉上被子,翻了个身,背对着他。动作很慢,很轻,但很坚决,像在无声地拒绝,拒绝他的声音,拒绝他的安慰,拒绝他的……爱。
“我累了,想睡一会儿。”他说,声音很轻,很哑,像砂纸摩擦的声音。
温以穤坐在轮椅上,看着那个蜷缩的、颤抖的背影,看着这具平静的、淡漠的、早已离开的躯壳,然后他明白,陈医生说的“珍惜”,不是让他去弥补,去道歉,去祈求原谅。
而是让他,接受。
接受这场持续了二十年的、无声的、不被看见的悲剧,终于,走到了终点。
接受那个沉默的少年,终于,彻底地,离开了他们。
永远地,离开了。
即使他还活着,还在呼吸,还在心跳。
但他的灵魂,他的意识,他的……爱,早已在那个雨夜,随着那场无声的窒息,彻底死去,彻底消失,彻底……离开了。
留下的,只是一具还在呼吸、还在心跳的躯壳。
一具平静的,淡漠的,早已不需要他的躯壳。
一具,早已不属于这个世界的躯壳。
他笑了。无声地,绝望地,笑了。
然后他摇着轮椅,转身,离开病房。背对着门,滑坐到地上,双手捂住脸,肩膀剧烈地颤抖,压抑的、破碎的哭声从指缝里漏出来,像某种受伤的野兽的哀鸣。
而病房里,以初蜷缩在被子里,眼睛睁着,看着黑暗,眼神很平静,很淡漠,空茫茫的,像在看一场与他无关的、荒诞的、可笑的戏。
窗外的阳光很好,金灿灿的,温暖地铺在病床上,铺在他苍白的脸上,铺在他平静的、淡漠的、空茫茫的眼睛上。
像某种迟来的、温柔的、残酷的安慰。
像这场持续了二十年的、无声的、不被看见的悲剧,终于,在这样一个春天,以最残酷的方式,撕开伪装,露出血淋淋的、无法挽回的真相。
像这场迟来的、被偏爱的、不被需要的道歉,终于,在死亡面前,显露出它原本的、残酷的、令人心碎的模样。
像那个沉默的少年,终于,彻底地,离开了他们。
永远地,离开了。
只留下一具平静的,淡漠的,早已不需要他的躯壳。
静静地,躺在这里。
看着这场荒诞的,可笑的,迟来的,崩溃的,痛苦的,与他无关的戏。
而他,是戏外那个平静的,淡漠的,早已离开的观众。
永远地,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