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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二十岁生日的前一天 第一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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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屋檐下的影子
第一章二十岁生日的前一天
晨光从窗帘缝隙挤进来时,温以初已经睁眼很久了。
他平躺在床上,左手按在胸口,感受着那阵熟悉的、沉闷的悸动。像有只湿透的鸟在胸腔里扑腾,翅膀沉重地拍打着肋骨。一下,两下,然后渐渐平息成一种隐约的钝痛,像深埋在肌肉里的旧伤,只在阴雨天苏醒。
他缓慢地深呼吸,等那阵不适过去,才撑着坐起来。
房间里很冷。供暖系统昨夜出了故障,维修工要上午才能来。温以初套上毛衣——去年温以穤穿小了的旧款,领口有些松垮,颜色是洗褪的灰蓝——赤脚踩在地板上。寒意顺着脚心往上爬,他下意识地蜷了蜷脚趾。
楼下传来喧闹声。
他走到窗边,撩开窗帘一角。天还没完全亮透,院子里已经有人影晃动。佣人们搬着梯子,在门廊和树梢挂彩灯和气球。那些气球是统一的浅蓝色,在清晨的薄雾里像一团团柔软的棉花糖。温以穤最喜欢的颜色。
管家陈叔的声音隐约传上来:“小心点儿!那个横幅再往左一点!对,就那儿!”
温以初放下窗帘。
他打开衣柜。里面挂着的衣服不多,大多是温以穤穿不下的,或是大哥温以甘淘汰的旧款。他挑了一件米色衬衫,套上毛衣外面,然后穿上那条洗得发白的牛仔裤。镜子里的人身形单薄,衬衫肩线微微垮下去,袖口也长了一截。
“以初少爷?”门外传来敲门声,是女佣阿梅。
“在。”
“夫人让您去厨房帮忙看着药,三少爷的药得小火慢熬,不能离人。”
“知道了。”
温以初应了一声,对着镜子理了理头发。他有一张和温以穤几乎一模一样的脸——同卵双胞胎,本该分不出彼此。但也许是气质差异,也许是常年细微的表情不同,温以穤的脸看起来更柔和、更易碎,而他的轮廓则像被什么打磨过,棱角隐在温顺的表象下,只剩一种近乎透明的疏离。
他打开门,阿梅站在外面,手里抱着大卷浅蓝色的绸带。
“还有事?”
“哦,这个。”阿梅把一张纸条塞给他,“三少爷说想喝东街那家‘初茶’的蜂蜜柚子茶,要热的,少糖。您等会儿要是出门,能顺便带一杯吗?”
纸条上字迹清秀,确实是温以穤写的。末尾还画了个笑脸。
温以初接过纸条,对折,放进裤兜:“好。”
“谢谢以初少爷。”阿梅抱着绸带匆匆下楼了。
厨房在一楼西侧,很大,窗户朝东,晨光正斜斜地铺进来。灶台上已经放着药罐,紫砂材质,盖子边缘冒着细弱的热气。药味很苦,混着黄芪、当归的气息,弥漫了整个空间。
温以初搬了张凳子坐下,盯着那缕热气。
火是文火,蓝色的小火苗舔着罐底。他伸手试了试温度,然后从旁边架子上抽出一本书——《心脏病学原理与临床》,厚得像砖。书页边缘卷曲,有密密麻麻的笔记,字迹小而整齐。
他翻开昨天看到的那页,手指划过一行字:“进行性心肌病的终末期特征:心功能进行性减退,活动耐力显著下降,伴有呼吸困难、胸痛、心悸……”
“以初?”
他合上书,抬头。黎挽站在厨房门口,穿着丝绸睡袍,头发松松挽着。她今年四十六岁,保养得宜,眼角只有几道细纹,但眉宇间总凝着化不开的焦虑。那种焦虑,温以初记事起就见过。
“妈。”他站起身。
黎挽走进来,没看他,径直走到药罐前,掀开盖子闻了闻:“熬多久了?”
“四十分钟。”
“还得再熬二十分钟,不能多不能少,火候要稳。”她盖上盖子,这才转头看他,“你今天别乱跑,下午有花店送花来,你帮着摆一下。以穤对花粉敏感,记得把百合都挑出来,放远一点。”
“好。”
“还有,”黎挽顿了顿,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很短,短到温以初几乎以为是错觉,“你脸色怎么这么白?没睡好?”
“没事,有点冷。”
“多穿点。”她说,语气是惯常的、不经意的叮嘱,像在说“记得带伞”一样自然,“今天事多,你别添乱。以穤昨晚没睡安稳,早上别去吵他。”
“嗯。”
黎挽转身要走,又想起什么:“你吃早饭了吗?”
“还没。”
“自己弄点,张嫂在忙宴会的事,没空做。”她说着已经走到门口,“对了,你爸说让你下午去公司一趟,帮他取份文件。具体问李秘书。”
脚步声远去。
温以初重新坐下,翻开书。那行字还在那里:“……平均生存期在确诊后5-10年,如未接受规范治疗,病程可能显著缩短。”
他看了几秒,然后翻过这一页。
药熬好了。他关火,垫着布把药罐端下来,倒进白瓷碗里。深褐色的药汁,热气蒸腾,苦味更浓了。他端着碗上楼,脚步很轻。
温以穤的房间在二楼东侧,采光最好,窗户对着花园。门虚掩着,温以初敲了敲。
“进来。”声音很轻,带点鼻音。
他推门进去。房间里暖气很足,温以穤半躺在床上,脸色比平常更苍白些,眼下有淡淡的青影。看见他,温以穤眼睛亮了亮:“二哥。”
“药。”温以初把碗放在床头柜上。
“谢谢。”温以穤撑起身子,端起药碗,眉头都没皱一下,一口气喝完。他喝药的样子很熟练,从小就这样。喝完了,他把碗递回来,嘴唇上沾着一点药渍。
温以初抽了张纸巾给他。
“二哥,”温以穤擦着嘴,眼睛看着他,“明天……”
“嗯?”
“明天生日宴,你会一直在我旁边吧?”温以穤问,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被角,“我有点紧张,人太多了。”
温以初沉默了几秒:“我可能要去公司帮爸取文件。”
“哦……”温以穤眼里的光黯了黯,但很快又笑起来,“没事,那你忙你的。就是……切蛋糕的时候,你能在吗?”
“看情况。”
“二哥。”温以穤忽然伸手拉住他的袖子,很轻的一下,又松开,“你明天……也是生日。”
这句话说得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温以初低头看着弟弟的手。那只手很瘦,指节分明,皮肤白得能看见淡青色的血管。和他自己的手很像,但更细,更无力。
“嗯。”他说。
“妈说,宴会主要是为了招待爸生意上的朋友,所以……”温以穤的声音越来越小,“所以可能顾不上你。但是二哥,我给你准备了礼物,等晚上没人的时候,我给你。”
温以初看着弟弟期待的眼神,那里面有小心翼翼的讨好,有藏不住的内疚,还有某种他不敢深究的依赖。他想起很多年前,也是这样,温以穤偷偷把糖塞进他手里,说“二哥,分你一半”。
他那时是怎么做的?
哦,他把糖还回去,说“我不吃甜的”。
“不用。”温以初说,声音比想象中更平静,“你好好过生日就行。”
他拿起空碗,转身要走。
“二哥!”温以穤在身后叫住他。
他停在门口,没回头。
“你……”温以穤的声音带着迟疑,“你是不是……不太舒服?你脸色很难看。”
温以初按在门把上的手顿了顿。
“没事。”他说,“你看错了。”
下楼时,客厅里已经聚了好几个人。温以甘在跟管家确认晚宴流程,黎挽在试插花,温奕坐在沙发上接电话,语气严肃。没人注意到他从楼梯上下来,穿过客厅,走向厨房。
他把药碗洗干净,放回柜子。然后从挂钩上取下外套——一件深灰色的夹克,有点旧,袖口磨得起毛。他从口袋里摸出钱包,数了数里面的钱。不多,但够买一杯蜂蜜柚子茶,再买点别的。
出门前,他看了一眼客厅。
温以甘正把一束浅蓝色的绣球花递给黎挽,黎挽笑着接过去,插进花瓶。温奕挂了电话,对温以甘说了什么,温以甘点头。阳光从落地窗洒进来,照亮空气中飞舞的微尘,一切都温暖、明亮、有序。
像一幅完美的家庭画。
只是画里,没有他的位置。
温以初拉开门,冷风灌进来。他紧了紧外套,走进晨光里。
院子的彩灯还没亮,但在白日下依然鲜艳。浅蓝色,到处都是浅蓝色。他想起温以穤房间里那幅画——梵高的《星空》,但被定制成浅蓝色调,挂在床头,温柔得像一场梦。
而他自己的房间,墙壁是白色的,什么也没有。
他走到大门外,回头看了一眼别墅。三层的欧式建筑,在晨曦中显得安静而庄重。他的窗户在二楼西侧,窗帘紧闭,像一只闭上的眼睛。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
他掏出来看,是医院发来的短信:“温以初先生,您预约的复查已逾期三个月,请尽快来院复查。如有不适,及时就诊。”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然后按熄屏幕,把手机塞回口袋。
东街有点远,要走二十分钟。他慢慢走着,胸口那阵钝痛又隐隐浮现。他放慢脚步,深呼吸,等它过去。
路过一家蛋糕店,橱窗里摆着精致的生日蛋糕。最大的一款是浅蓝色的,装饰着翻糖星星和月亮,牌子上写着“定制款,需提前三天预订”。
他在橱窗前站了一会儿。
然后继续往前走。
风大了些,吹起他额前的头发。他想起很多年前的今天,也是这样的早晨,他第一次意识到“生日”意味着什么。那年他六岁,温以穤因为发烧住院,全家人都在医院。他一个人在家,保姆给他煮了碗面,上面卧了个荷包蛋。
保姆说:“以初少爷,生日快乐。”
他那时候想,原来生日是这样的。
后来他才知道,不是所有人的生日,都只有一碗面和一个荷包蛋。
“初茶”的招牌出现在街角。他推门进去,暖气和甜香扑面而来。店员笑着问他要什么。
“一杯蜂蜜柚子茶,热的,少糖。”
“好的,请稍等。”
等待的时候,他看向窗外。街道开始苏醒,车流人流,熙熙攘攘。每个人都朝着某个方向去,每个人都有要去的地方。
他忽然想起那本书上的另一句话:“终末期患者常表现为异常的平静与疏离,是对长期痛苦的适应性反应。”
异常的平静。
他摸了摸自己的胸口。那里,心跳不疾不徐,稳定得像个谎言。
“先生,您的茶好了。”
他接过纸杯,温热透过杯壁传到掌心。很暖。
付钱,转身,推门离开。
回程的路似乎更长了。他走得很慢,偶尔停下来,假装看街边的橱窗。胸口那阵闷痛没有加剧,但也没有消失,像背景音,持续地存在着。
快到家时,手机又响了。这次是温以甘。
“在哪?”大哥的声音一如既往地干脆,背景音里有键盘敲击声。
“东街,给以穤买茶。”
“买完赶紧来公司一趟,爸的文件急着要。地址发你微信了。”
“好。”
电话挂断。温以初看着手机屏幕暗下去,映出自己模糊的脸。
他继续往前走。
别墅越来越近,彩灯在晨光中显得有些苍白。他看见佣人们还在忙碌,看见母亲黎挽站在门口跟花匠说话,看见父亲温奕的车驶出车库,绝尘而去。
他停在路边,没有立刻进去。
而是从另一个口袋摸出一小瓶药,倒出两粒白色药片,就着手里那杯温热的蜂蜜柚子茶,吞了下去。
药很苦,但茶水是甜的。
苦和甜在舌尖混在一起,变成一种难以言喻的味道。
他把药瓶塞回口袋,整理了一下表情,然后迈步,走进那片浅蓝色的、属于温以穤的二十岁生日的前一天。
门廊下,黎挽看见他,眉头微皱:“怎么去这么久?茶都凉了吧?”
“不会,保温的。”他把纸杯递过去。
黎挽接过,摸了摸杯壁,脸色稍霁:“快给你弟送上去,他刚才还问呢。”
“好。”
温以初接过杯子,上楼。脚步声在空旷的楼梯间回响,一声,一声,像某种倒计时。
明天,他就二十岁了。
而这场倒计时,似乎快要走到尽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