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第三章 请不要炸掉白羊宫 蜂蜜饼 ...
-
并不是我突然变得勇敢又自律,也不是我对修行忽然充满了神圣而庄严的期待,而是因为……因为那只羊站在我床边,用一种非常稳定、非常执着、非常像债主的声音叫了整整半个小时,从白羊宫的客房里开始。
“咩。”
“……”
“咩。”
“我听见了。”我把脸埋进枕头里,声音闷得像从坟墓里飘出来,“圣域没有任命你做我的晨钟,真的没有。”
“咩。”
很好。
这间客房比我山下住处的房间大三倍,床单干净得不像有人睡过,窗外的石廊上摆了一盆我叫不出名字的花。可这一切都不影响那只羊把它当成羊圈,大摇大摆地蹲在门口等天亮。
我顶着乱糟糟的头发爬起来,把昨晚被羊踩过的裙子抖了抖穿上。出门前,我摸了摸空荡荡的手腕。
我想起来,那根挂银色碎片的绳子还在山下。三个月前碎片碎成粉末的时候,我没有摘掉绳子。它空荡荡地垂在那里,像一颗已经熄灭的星星还留着轨道。
母亲以前也叫我小星星。她会在揉面团的时候哼歌,哼着哼着就走音了,自己也不在意,然后把面粉拍在我鼻子上说,小星星,帮妈妈看着炉子。
后来她不在了,那支歌也变得模糊起来。只有偶尔半夜醒来,耳边还残留着一丁点跑调的尾音,像没来得及唱完就被风吹散了。
现在星星碎了,轨道也留在山下。
而我正站在白羊宫的走廊里,等着向一个能把星光变成武器的人学习怎么不被一扇梦里的黑门吃掉。
噢。
这人生真是越来越不像村里姑娘该有的样子了。
白羊宫的走廊在清晨格外安静。
石壁上还留着昨夜烛台烧过的蜡味,窗外有薄雾没散,远处的山脊像一条灰蓝色的线。那只羊一瘸一拐地跟在我身后,受伤的后腿好了许多,但精神恢复得非常糟糕。
它一路用脑袋拱我的裙摆,催我走快点。
“你到底是羊,还是穆先生派来的监工?”我低头问它。
它没有回答。
它只是非常冷酷地叼走了我昨晚从餐桌上顺走的一块蜂蜜饼。
我目瞪口呆,“那是给穆先生的!”
羊停下来,看了我一眼,然后把饼吞了。
我深吸一口气。
忍住。
我,忍住。
我是一个温柔可爱的姑娘,不是一个会和羊在白羊宫走廊里打架的疯女人,虽然后一种听起来更符合我现在的精神状态。
等我终于摸到前殿时,太阳正从山脊后升起。金色的光铺在石阶上,昨晚被腐蚀的痕迹已经被清理过,只剩下一些淡淡的黑纹,像旧伤疤一样嵌在白石里。
白羊宫的主人站在宫门前。
他换了一件浅色长袍,长发束得很整齐,身后是明亮的晨光。他看见我时,目光先落到我脸上,又落到我手里空荡荡的布巾上。
"你带了早饭?"
"是蜂蜜饼。"我立刻说。
然后低头看了看被我攥成一团的布巾。
"本来有一块。"我面无表情指了指羊,"现在零块。"
“咩。”
穆先生看向那只羊。
羊非常自然地走到他身边,低头蹭了蹭他的衣摆。
叛徒。
彻头彻尾的叛徒。
白羊宫的主人弯下身,修长的手指轻轻摸了摸它的头,“它很喜欢你。”
“它喜欢我的蜂蜜饼。”
“也许两者都有。”他抬头看我,眼里带着一点很浅的笑意。
我忽然觉得,少一块蜂蜜饼也不是不能原谅。
当然,我只原谅穆先生。
羊可不行。
*
那位圣斗士大人说,修行的第一步,是感受自己的小宇宙。
这句话听起来很美。
非常美。
像诗,像星空,像圣域那些穿着斗篷的人会在夜里仰望天空时说出来的句子。
实际做起来,则完全不是那么回事。
我盘腿坐在白羊宫后方的平台上,闭着眼,努力感受体内所谓的“小宇宙”。
我感受到了风。
感受到了冷。
感受到了石头地面硌得脚踝很疼。
还感受到了那只羊正试图咬我的发带。
“专注。”穆先生坐在我对面,声音温和。
“我很专注。”我闭着眼说,“我专注地感觉到我的头发正在遭受攻击。”
“不要被外界影响。”
“如果外界正在吃我的头发呢?”
他沉默了一瞬。
然后我听见很轻的一声响动。
偷偷撩起一线眼皮,我看见那只羊被念力托起来,缓缓飘到旁边的草地上。
它四条腿在空中蹬了一下,表情震惊。
我差点笑出声。
“莉安。”
“对不起。”我立刻正襟危坐,“我不笑。我非常严肃。”
“你在笑。”
“我只是嘴角发生了不可控的上扬。”
他的气息里似乎带了一点无奈,“闭上眼。”
我乖乖地重新闭上眼。
风安静下来。
远处有鸟鸣,有山泉流过石缝的声音,有圣域训练场隐约传来的喝声。更远的地方,是整个世界还没完全醒来的呼吸。
“不要去寻找力量。”他缓缓道,“先寻找你自己。”
我愣了愣,“我自己?”
“嗯。”
“可是我就在这里。”
“你确定吗?”
这问题问得很轻。
却像一根细针,扎进了我心口。
如果我不在这里,我会在哪里呢?
在那扇门里吗?
我忽然真的看见了梦里的那扇门。
黑色的,高大的,冰冷的。门后有东西在敲。每一下都敲在我的骨头上。
咚。
咚。
咚。
我猛地睁开眼,正看见银白色的光从我手腕亮起来。
这一次,它不只是蔓延到手背,它顺着手臂爬上来,像细小的藤蔓,又像裂开的星纹。
空气开始发冷,平台边缘的草叶凝出一层银白色的霜。
穆先生抬起手,“别怕。”
我想说我不怕,可牙齿已经开始打颤。
我控制不住自己的思绪,只觉得那扇门在我脑海里越来越清晰,门缝里渗出黑雾,黑雾里有很多声音在笑,低低的,黏腻的,像湿冷的蛇爬过石板。
“开门……快开门……”
“孩子……”
“星光的小钥匙……”
“让他过来……”
“我有一个好东西给你看……”
“他离不开这里……”
“让我出去!”
我呼吸一窒。
下一秒,手腕上的银纹猛地爆开。
砰!
一股力量从我身上炸出去。
我整个人被震得向后摔倒,眼前天旋地转。世界在我视野里翻了个面,天空、石柱、草地和那只羊都混成一团。
噢。
等等。
那只羊为什么在天上?
不对。
我也在天上。
“莉安!”
那道向来温和的声音第一次明显急了。
温柔的小宇宙瞬间托住我,像一双无形的手把我从半空里接住。我撞进他怀里时,耳边还在嗡嗡作响,鼻尖全是他衣袖上干净的气息。
我僵住。
他也僵了一下。
他的手扶在我背后,力道很稳,却没有立刻松开。我的额头抵着他的胸口,甚至能听见他比平时稍快一点的心跳。
隔着衣料仍能觉出他体温的边缘,稳定而克制;可我自己的心跳擂得太凶,肋骨被撞得隐隐发疼,两种节律叠在一起,叫人一时分不清是慌还是暖。
一下。
又一下。
非常轻。
却真实得要命。
“对不起。”我小声说,声音细得像快断掉的线,“我好像……差点炸掉你的平台。”
那双淡紫色的眼睛低头看着我。
阳光落在他的眼睫上,让他的目光显得比平时更沉静,“平台可以修。”
我眨了眨眼,“那我呢?”
他确认我已经站稳,便很自然地松开了扶在我背后的手。
“训练中的受训者不该出事。”他说,“尤其是在我面前。”
风忽然安静了。
我怔了一下,然后有些狼狈地低头,假装研究自己袖口上的灰。
“穆先生。”我努力让声音听起来正常,“你对每个学生都这么温柔吗?”
他没有立刻回答。
我抬起眼,正好看见他垂下目光。
那一瞬,他脸上的神情很安静,仍旧是那种让人很难靠近、却又不会觉得冷漠的平静。
“保护受训者,是我的职责。”
“……”
我张了张嘴,一时竟接不上话。
然后,非常没有出息地有点失落。
他似乎看出了我的窘迫,眼底掠过一点很浅的笑意。那笑意短暂得像晨光落在雪面上,几乎下一秒就会消失。
就在这时,旁边传来一声虚弱的叫声,“咩……”
我们同时转头。
那只羊倒挂在半空中,被一团银白色的小宇宙缠住,四条腿僵硬地伸着,眼神里写满了对人生、羊生以及圣域修行制度的深刻怀疑。
我倒吸一口冷气,“噢,天呐!”
白羊宫的主人抬手,羊缓缓落回草地。
它刚一着地,就摇摇晃晃地走过来,一头扎进他的袍角里,拒绝看我。
我捂住脸,“它恨我了。”
“它只是受到了惊吓。”
“它刚才看我的眼神像看一个恶魔。”
他安静片刻,“你可以用蜂蜜饼补偿它。”
我猛地抬头,“穆先生,你变坏了。”
他眼底的笑意更明显了些,“是吗?”
“是的。”我严肃地点头,“你正在纵容一只勒索犯。”
“那你要拒绝吗?”
我看了看那只把脑袋埋进他衣摆里的羊,又看了看那个被羊抱住衣摆的人。
拒绝?
怎么拒绝?
它抱着他的衣摆,这画面简直卑鄙得令人发指。
我从布包里拿出一块蜂蜜饼,忍痛递过去。
羊立刻抬头咬住。
非常熟练。
非常无耻。
我叹了口气。
就在这时,修长的指尖伸过来,轻轻碰了碰我的手腕。
银纹已经暗下去,只剩一点浅浅的痕迹,像皮肤下藏着细碎的星尘。
“刚才你不是失控。”他说。
我愣住,“不是吗?”
“你在回应门后的东西。”他的声音低了些,“但同时,你也把它挡回去了。”
我看着自己的手,“我挡回去了?”
“嗯。”
胸口那点残存的恐惧,忽然被另一种陌生的感觉替代。
不是勇敢。
还远远不是。
更像是一个从来只会给别人递药草、烤点心、抱羊上山的姑娘,第一次发现自己手里也许握着一盏小灯。
灯很小,我的手也会发抖,还可能不小心把羊炸飞。
但它确实亮着。
“那我还能学会吗?”我问。
那双淡紫色的眼睛停在我脸上,“能。”
“会很难吗?”
“会。”
“会很疼吗?”
他顿了顿,“有时候会。”
我咬了咬唇,低头看着手腕上的星纹。
风吹过平台,带来清晨草叶和阳光的味道。白羊宫在身后安静伫立,远处圣域的钟声缓缓响起。
我深吸一口气,“那就学吧。”
他没有立刻说话。
然后,他抬手,将一块还温热的蜂蜜饼递还给我,“先吃早饭。”
我怔怔抬眼望他,“这是给你的。”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还给我?”
“因为你刚才脸色很白。”他说得很平静,像这只是世上最理所当然的小事。
可我捧着那块蜂蜜饼,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这个人真的很奇怪。
他能用星光消灭怪物,能用念力托住坠落的人,能站在白羊宫前让所有黑暗止步。可他最厉害的地方,好像不是这些。
而是他会在我最害怕的时候,轻声叫我呼吸。
会在我差点闯祸之后,先问我有没有事。
会把本该属于他的蜂蜜饼递回来,只因为我刚才整个人都像被抽空了一样。
我低头咬了一口,甜味在舌尖化开,暖得不像话。
“穆先生。”我含糊地说。
“嗯?”
“明天我带七块蜂蜜饼。”
他看向我。
我认真补充,”一块给羊,六块给你。”
他安静地看了我一会儿,然后,轻轻笑了,“好。”
阳光从他的肩头落下来,像一片安静的金色羽毛。
我忽然想,梦里的黑门也好,银色碎片也好,藏在星光下面的怪物也好,它们也许都会很可怕。
可日出以后,我还是会来白羊宫。
带着蜂蜜饼。
带着一只糟糕的羊。
也带着那盏会发抖的小灯。
因为那位大人说过,我能学会。
而我相信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