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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白羊宫的星光 圣域里的人 ...

  •   圣域里的人都叫他穆先生。我第一次见到他时,正抱着一只羊。

      准确地说,是一只受了伤、脾气很坏、还试图用脑袋顶穿我肚子的羊。

      噢。

      这听起来一点也不浪漫。

      可事实就是这样。

      那天的白羊宫亮得过分。
      石柱白得像一排沉默的巨人,一根根撑起通往十二宫的天空。

      山风从台阶尽头砸下来,带着雪,带着青草涩,带着石灰粉那种干巴巴的呛,还有一点点被太阳晒暖的羊毛膻,那些味道全灌进了我肺里,一刻不停地提醒我,你不是上山踏青的。

      我跪在宫门前,怀里的羊还在蹬腿。

      “别动。”我小声哄它,“我知道你很疼,可是你再踢我,我就要和你一起从台阶上滚下去了。”

      它显然听不懂人话,后蹄精准无误地踢中了我的下巴,那一瞬,我听见自己的牙齿发出了一声清脆的响,随即,眼前一黑。

      就在我抱着羊向后仰倒,准备和白羊宫门前的石阶来一次亲密接触时,一股温柔而强大的力量忽然托住了我的后背。

      那不是手。
      那像是一阵风,又像是一片看不见的星光。

      我和怀里的羊一起悬在半空。
      那只羊终于安静了,两只黑豆一样的眼睛瞪得圆圆的,仿佛它突然理解了神明的伟大。

      而我,比它更狼狈。

      “你还好吗?”有人在我头顶问。

      那声音很轻,很温和,像山顶积雪融化后流过石缝的水。

      我慢慢抬起头。

      只见白羊宫门口站着一个人。

      淡紫色的长发被风吹得轻轻扬起,眉眼清冷,神情平静。
      他穿着素白的长袍,袖口被晨光镀上一层浅金色,只是往那儿一站,整座白羊宫都像安静了下来。

      我知道他是谁。

      白羊座黄金圣斗士,穆先生。
      关于他的传闻我能背出一整页,修复圣衣,隔空移石,水晶墙挡住山崩海啸,谈笑间把人送进星光尽头。

      可现在那些都不重要。

      这一刻,那位大人正低头看着我,眼里没有一点传闻中的威压,只有一点浅浅的担忧。

      噢。
      糟糕。

      颧骨烫得厉害,血液一股脑往太阳穴上冲。

      不是因为害羞,绝不是。
      只是因为刚才那只该死的羊踢中了我的下巴,那股血气还在往上涌。

      “我,我没事。”我立刻说,话音刚落,下巴传来一阵尖锐的疼,“嘶……”

      那双温和的眼睛垂下来,似乎很轻地笑了一下。

      那笑意并不明显,只是他的眼睫微微低了低,那双温和的眼睛朝我很快地眨了眨,唇边的线条柔和了一瞬。
      可就是这一瞬,让我怀里的羊都显得不那么可恶了。

      他抬起手。

      我和羊一起缓缓落回地面。

      “它摔伤了。”他说。
      “嗯。”我赶紧点头,“它从很高的地方摔下来,我正好路过,就想送它上来找药。听说白羊宫这里有……”

      我说到一半,忽然意识到非常失礼。

      他是黄金圣斗士,是白羊宫的主人,是能够修复圣衣的大人。

      而我却抱着一只羊来找药。
      我真是很有前途。
      再过几天,或许还能抱着一只鸡去教皇殿请求圣域让它每天下一个蛋。

      可这位圣斗士大人却没有介意。

      他走下台阶,在我面前蹲下,伸手轻轻覆住羊受伤的后腿。淡淡的金色小宇宙从他的掌心亮起,温暖得像春天的日光。

      那只刚才还凶得像小型战车的羊忽然安静下来,脑袋低低垂着,甚至还往穆先生的手心里蹭了蹭。

      羊毛扫过我手背,糙得像一把晒干的细刷。

      我震惊地看着它。

      叛徒。
      刚才踢我的时候,它可不是这个态度。

      “骨头断了。”穆先生检查了羊的后腿,温声道,”可以治。”
      “那就好。”我松了口气。

      “你呢?”
      “我?”

      “你的下巴。”

      我愣了一下,下意识摸了摸,疼得差点原地跳起来。

      那双淡紫色的眼睛重新抬起,视线落在我脸上。

      我立刻把手放下,努力露出一个温柔可爱的笑容,“真的没事。”

      沉静的目光在我脸上停了片刻,他忽然伸出手来。

      指尖很凉,轻轻碰到我下巴的时候,我整个人僵住了。

      先是皮下猛地一蜇,随即那点尖锐消散下去,换成迟钝的热慢慢拱上来,像淤血被人用手指一点一点按揉开。

      不是因为疼。
      好吧,也有一点疼。
      但更多是因为,那位大人离得太近了。

      近到我能闻见他衣袖上干净的皂角香,近到我能看见他眼底浅浅的星光,近到我忽然不知道自己的手该放在哪里,只能死死抱住那只羊。

      羊好奇地看着我,“咩。”
      我垂着双眼,“闭嘴。”

      他终于真的笑了。

      这一次,我看清了。

      他的笑很浅,就像是被风吹过湖面的羽毛。

      “没有伤到骨头。”他说,“不过会肿。”
      “会很难看吗?”

      这句话刚出口,我就后悔了。

      噢,女神啊。
      我为什么要在白羊座黄金圣斗士面前关心自己的下巴会不会难看?

      温和的白羊宫守护者却认真地打量了我一眼。

      “不会。”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只是轻微肿胀,冷敷之后会好。跟我来。”

      噢。
      很好。
      我抱着羊,认真点头,装作自己并没有因为对方离得太近就忘记了呼吸。

      *

      白羊宫的药室比我想象中安静。
      靠墙摆着一排排木柜,里面放着药草、绷带、细针、打磨过的圣衣碎片,还有许多我叫不出名字的银色器具。

      窗外是铺满山坡的阳光,风吹过时,挂在窗边的小铜铃会发出叮铃铃的声音。

      白羊宫的主人把羊安置在软垫上。

      它居然很乖,只是偶尔才会咩咩叫一声。

      我坐在一旁,接过了那杯热茶,尽量让自己看起来不像一个第一次踏进白羊宫就被震住的山下姑娘。

      修复室另一边,一个小男孩正踩在矮凳上整理工具。他头发乱糟糟,动作很快,怀里抱着一块比他脸还大的圣衣残片。

      听见羊叫,他立刻探头瞧过来,瞳仁亮晶晶的,像发现了某种新玩具。

      “穆先生,那是羊吗?”

      穆先生没有回头,“贵鬼,先把三号细锉放回去。”

      “可是它看起来很凶。”

      我垂眼瞅着怀里的羊。
      那只刚刚踢过我下巴的罪犯,非常配合地露出一副无辜表情。
      我觉得自己受到了二次伤害。

      “你叫什么名字?”穆先生问,一面将用棉布包裹的冰块递了过来。
      “莉安。”我赶紧放下茶杯,双手接了过来,“山下村子的莉安。”

      “经常来圣域?”
      “不经常。”我摇了摇头,“替村里送过一次药草。”

      “这一路不近。”
      “还好。”我捧着冰块,笑了笑,“山上的风很好,花也很好看。”

      他说,“你不怕?”
      “怕什么?”

      “圣域。”

      我愣了一下。

      说实话,怕。
      谁会不怕呢?

      山很陡。
      山上还有有黄金圣斗士,有神殿,有陡得像要通往天空的台阶。
      随便一个杂兵都能跑得比山羊还快,而我最大的本事,就是能把蜂蜜饼做得不焦。

      但我望着他,还是摇了摇头,“如果是为了救谁,就没有那么怕。”

      这句话说出口后,药室里安静了一瞬。

      白羊宫的主人望着我。
      他的眼神很静,却不空。
      他好像能看进人的心里,把那些我自己都还没来得及整理清楚的小小勇气,轻轻放在阳光下。

      “你很好。”他说。

      我低下头,手指悄悄捏紧了手里冰寒的东西。

      视线落在茶汤里,不敢久停在他眼底。

      可他若再看过来,我大概还是会抬一下眼。
      这没有办法,我忍不住。

      “我只是……不太会看着别人受伤。”
      “这已经很难得。”

      *

      叮铃铃!

      窗边铜铃忽然被风吹响。

      下一秒,木桌上的茶水猛地荡了一下。

      不。
      不是风。

      整座白羊宫都震了一下。

      药柜里的瓶子叮当乱撞,像在抗议。那只睡着的羊惊醒,猛地站起来,差点一脚踹翻我的良心。

      窗外原本亮堂堂的天不知何时暗下去,像有一片巨大的阴影从山脊后爬上来,贪婪地舔白羊宫的檐角。

      我手中的冰块啪地摔在地上。

      药室外传来杂兵惊慌的喊声,一声叠一声,跟赶集似的。

      “穆大人!”
      “有东西闯过了山门!”
      “它在往白羊宫来了!”

      还有人绊倒了什么,发出了咚的一声闷响。

      我还没把舌头捋直,他已经站起身。

      他仍旧很安静。
      可那一瞬,他身上的气息变了。

      不是凶狠。
      也不是冰冷。

      像沉睡的星海忽然睁开眼。

      温和还在。

      强大也在。

      强大得让人差点忘了呼吸。

      噢。
      我当然还记得呼吸。
      我跟着他跑到宫门前。

      台阶上拖着一道道黑痕。
      腥甜的味道挂在了我的鼻尖上。
      盖过了羊毛膻。
      盖过了石灰涩。
      盖过了我心里那点还没来得及成型的侥幸。

      然后,我看见了那东西。

      一团漆黑的影子正沿着台阶往上爬,它没有完整的形体,像雾,又像被烧焦的布。凡是它经过的地方,石阶都被腐蚀出深黑色的痕迹。

      几名杂兵被它逼得连连后退,有人摔倒在地,惊恐地用手撑着石面往后挪。

      “别靠近它!”穆先生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压过了所有混乱。

      他向前踏出一步。

      我看见他的长发被风吹起,看见金色的小宇宙在他身周燃烧。
      也看见那团怪物忽然停住,像是本能地察觉到了危险。

      “莉安。”他没有回头,“带他们退到宫内。”

      “可是你……”
      “我在这里。”

      这四个字很轻。
      却像一道墙。

      不知道为什么,我的心一下子安定下来。

      我立刻转身去扶摔倒的杂兵。那人抖得厉害,我几乎拖不动他,只能咬牙把他的胳膊架到肩上。

      “快起来!”我小声说,“穆先生在前面,你总不能比一只羊还胆小!”

      他大概没想到自己会被一只山下姑娘用羊羞辱,居然真的站起来了。

      他们跌跌撞撞退向宫内。

      就在那时,身后传来一声尖锐的嘶鸣。

      我忍不住回头。

      那团黑影猛地张开。
      它不像雾了,更像一张被烧焦的、活着的兽皮。边缘翻卷着漆黑火星,数十条影刺从里面暴射而出,撕裂空气,发出尖锐得近乎金属摩擦的声音。

      我只来得及攥紧杂兵的袖口。

      下一瞬,那个安静的身影向前踏了一步。

      只是一步。

      白羊宫前的风却骤然停住了。

      他的长袍被黑潮掀起,淡紫色长发在身后扬开。晨光从石柱间斜斜切下来,落在他侧脸上,也落在他抬起的指尖。

      那只手很安静。

      修长,干净,甚至看不出任何发力的痕迹。

      可就在影刺即将贯穿他胸口的刹那,一面纤薄的光壁在他掌前无声张开。

      “水晶墙。”

      那面墙薄得几乎不存在,像一张被拉到极限的透明薄冰,晨光穿过去时被切成无数细碎的光粒。漂亮得不像是在挡一件致命的东西。

      影刺撞上去。

      光壁颤了一下。只一下。

      黑色的尖刺扎进光壁半寸,像钉子楔入冻冰,接着从尖端开始一寸寸崩裂。火星沿着那层薄冰炸开,噼啪碎响不断,像脏雪砸上一面干净的窗。

      冲击波从光壁边缘往外掀。碎石被卷起来,空气里全是烧焦的酸味。我的裙摆被气浪掀起,羊毛和尘灰扑了满脸。

      可透过发丝缝隙,我看见他仍站在那里,没有后退。
      只是垂在身侧的右手指节上,多了一道极细的红痕。
      那是从水晶墙边缘漏过去的一点黑火擦出来的伤。
      血珠很小,刚冒出来,就被他身周燃起的小宇宙映成金红色。

      他甚至没有低头看它,只是轻轻收拢手指,像把那点疼痛也一并收进掌心。

      黑影发出刺耳嘶鸣,身体猛地压低,像一头终于被激怒的野兽。它周围的石阶迅速发黑,白石表面浮起蛛网般的腐蚀裂纹。

      白羊座的黄金圣斗士垂下眼。
      他的神情没有愤怒,只有一种很淡的、不容越过的平静。

      “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话音落下,星光自他身后升起。

      不是一束。
      是千万点。
      细碎的金色光粒从石柱间、台阶缝里一颗颗亮起,整座宫殿像忽然醒了过来。光点开始旋转。先是慢的,绕着他指尖画圈;然后越来越快,拉出一道道金色的弧线,像无数细小的漩涡同时转了起来。

      嗡鸣声贴着地面爬,震得我脚底发麻,胸口也像被什么温柔却沉重的东西按住,呼吸都变浅了。

      前方的穆先生抬手,指尖向前一点。

      “星光灭绝。”

      所有光点同时坠落。
      金色星芒化作一场逆向升起的流星雨,从四面八方绞进黑影。
      那团黑雾在光里发出一声尖啸,身体被金色漩涡撕扯,像一块布被无数只手同时拽住不同方向。
      黑雾被光线割成碎片,碎片又被更细的光切碎,一层一层碾成虚无。

      最后一道光贯穿核心。

      白光猛地铺开,耳边一瞬间静得吓人。
      紧接着热浪扑面,空气里全是焦石和什么东西烧尽的苦味。

      等我重新睁开眼时,石阶上只剩下焦黑残痕。那个站在散落光尘里的背影,长发缓缓落回肩头,眉眼仍旧温和。

      他的右手藏进宽大的袖口里,只有一线血色沿着指根慢慢滑下,又在落地前被金色光尘吞没。
      仿佛刚才那场星河倾覆,只是他拂去了一粒尘埃。

      “没事了。”

      我怔怔望着他,忽然觉得手心里全是汗。

      噢。

      我想。

      这可真糟糕。

      我原本只是上山送一只羊。

      现在,我好像和麻烦、噩梦,一只非常不可靠的羊一起进了白羊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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