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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惊蛰 今日的早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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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的早朝散得比往常都要晚些。
朱红的大门缓缓推开,沉闷的轴转声落进重重殿宇,惊起了一片落入红墙的飞鸟。飞鸟扑棱棱地掠过琉璃瓦的檐角,在日光下抖落几片羽毛,悠悠荡荡地飘下来,落在大殿阶前。
户部侍郎迈出殿门的时候,脚下竟有些虚浮。他不由得伸手按了按胸口。
“周兄。”
身后有人唤他。周侍郎回过头,看见几个同僚正朝他走来,脸上的神情如出一辙,都是一副还没回过神来的模样。
“你们也觉得……?”周侍郎开了个头,却不知道该怎么接下去。
这人也没来得及回答他,因为他们不约而同地被走在前面的一道声音吸引了过去。
在汉白玉阶的尽处,年过花甲的左都御史,此时竟顾不得仪态,停住步子,任由浑浊的清泪顺着沟壑纵横的面庞滑落。
“回来了……”老御史声音嘶哑,官袖下的手颤个不停,“先帝年轻时的气象啊……回来了。”
周侍郎的眼眶也跟着热了。他转过头,看向身后紧闭的大殿,想起方才殿上的光景。
“……去年江南税银结余十二万两,今年上半年漕运省下来六万两。你们户部自己就能凑十八万。朕再从内帑补十二万。国库的银子先不动,留着防备秋天北边……”
陛下不一样了。
周侍郎在户部待了二十年,这些数字他比谁都清楚。可正因为他清楚,他才更知道新君能把账目记得这么细,能把全盘考量想得这么周全,这是下了功夫的。
陛下是真正把心思放在这江山社稷上了。
老御史还在那儿喃喃自语:“自先帝龙驭上宾,老臣……老臣本以为这辈子再也见不着这一天了。”
“陛下天资聪颖,从前只是未得历练。”
周侍郎顺着声音看去,只见梁国公走在人群中心。
即便是在这一众红紫公卿之中,梁国公也如同一座巍峨不动的青山。他生得面相极好,眉目舒朗,那一身紫金绣蟒的长袍衬得他愈发气度从容。周侍郎每每看着这位权倾朝野、执掌半壁江山的重臣,心里都不由得生出几分敬意。这位跟着先帝打天下的老臣,历经两朝,功在社稷,却从不居功自傲。先帝病时,正是梁国公一力稳住朝局,扶新君登基。
梁国公此时嘴角噙着抹温和的笑意。他走得稳健,边走边感叹道:“如今历练出来了,是社稷之福,也是万民之福。我们这些老臣,总算能松口气了。”
周侍郎远远听着,深以为然。他正要随众臣举步下阶,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个响亮又年轻的声音:
“攸之兄!”
出声这人是右春坊的一个末等小官,姓郑,叫什么记不太清了。这人官位不高,嗓门倒是不小。
郑小官显然也觉得自己这一声喊得有些冒失了,脸微微红了一下,但还是硬着头皮迎向了后面走来的人:“攸之兄,方才在殿上下官站得远,没听清您的策论——只听说是极好的,连陛下都点了头!当真是……陆家有麒麟,风华举世无啊——不知可否……”
郑小官一边说着,一边下意识地左右看,周围有没有人注意到自己和这位名士的交情。可说着说着,他突然察觉周围静得落针可见。
他嘴里还机械地吐着字,目光却慢慢移向旁边。
只见原本那些还在抹眼泪、或是低声感怀的老臣们,此时全都不约而同地停下了脚步,齐刷刷地看向了他。
郑小官的心猛地漏跳了一拍。
他先是紧张,紧接着脸涨得通红,一种莫名的兴奋涌上来,甚至忍不住挺了挺脊梁。被这么多平日里见不着面的大人注视着,他只觉得浑身发热,话都说不利索了。
但他很快发现,那些人的目光根本没在他身上。
众人看的是他身后。
他这才猛地反应过来,脸上的血色一下子涌上来,又一下子退下去。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圆场的话,可是舌头像打了结,一个字也吐不出来。他讪讪地往旁边让了让,又让了让,最后索性缩到了人群后面,把自己藏起来了。
众人视线的尽头,正立着一名年轻人。
他穿了一身极素的官服,却被那挺拔如松的身姿撑出了几分出尘的仙气。春风拂过,卷起他腰间的玉佩丝绦。陆攸之正低头整理着手中的文稿,并没有留意到这边的动静。那一瞬,阳光恰好从檐瓦的缝隙间漏下来,打在他的侧脸上,衬得那肤色如冷玉,眉眼如远山。
陆俞,字攸之。
周侍郎在心里过了一遍这个名字。陆家的嫡长孙,从小就颇有才名,二十一岁中进士,殿试被点为探花,入翰林院任修撰。这些京城中人尽皆知,但今天是第一次在近处看清这个年轻人。
周侍郎远远瞧着,心中暗叹。这种光风霁月的少年气,在这一池浑水的京城里,简直扎眼得让人想闭目。
“是个好苗子。”心里想着,嘴里不由说了出来。话一出口,他才觉得有些冒失。可身边的同僚却纷纷点头,有人低声应和:“可不是。”竟没有一个人觉得他失礼。
翰林院掌院学士孙文正就站在几步开外。他看着陆攸之,禁不住捋了捋那把修剪得极整齐的胡须,眼角眉梢全是掩不住的得意。
“攸之。”孙文正唤了一声,步子稳健地走过来,言语间带着长辈特有的亲昵,“今日朝堂上那篇策论,老夫听了。甚好,甚好。”
他说着,转头看向身旁的几位同僚:“你们几位听听,这才是年轻人该有的眼界。”
几个老翰林纷纷点头。有人说起陆攸之殿试时的文章,有人感叹“后生可畏”,有人笑着说“陆氏一门,后继有人了”。
陆攸之始终垂着眼,微微欠身,声音清朗:“诸位前辈谬赞,晚生愧不敢当。”
散朝的人群渐渐稀疏,三三两两的朝官沿着宫道往外走。
梁国公走在人群最前面,不疾不徐。他那一身紫袍在春风里显得极为从容,直到走出了那道沉重的宫门,温和笑意始终挂在嘴角。
而此时,新皇帝已经穿过重重红墙,一头扎进了紫宸殿的暖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