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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9、鼻子 姜梵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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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梵醒过来的时候,窗帘是合着的。
不是全合。中间留了一道两指宽的缝,午后的光从那里挤进来,在墙壁上投下一道细长的金色光带。光带里有细小的尘埃在慢悠悠地浮动,像一群被光线捕获的、正在午睡的小生物。
他花了三秒才想起来自己在哪里。腰有点酸,大腿内侧某一块肌肉有一种奇怪的拉伸感,像前一天被人掰开又合上过。他的目光从光带往下移,落在自己旁边。
俞安趴着。
整个人趴在床上,侧着脸,半张脸陷在枕头里。他的嘴唇微微张着,呼吸从唇缝间漏出来,很轻,很匀。一只手搭在两个人之间的枕面上,手指自然蜷着,掌心朝上,像一个在等什么东西落进来的姿势。另一只手压在身子底下,只露出一截手腕和半截小臂,手腕内侧的青色血管在午后的光里隐约可见。
他的头发乱得不像话。额发压出各种不规则的弯,后脑勺那一撮又翘起来了,比往常翘得更嚣张一些,像一颗被风吹歪了的小树苗。他的睫毛在眼下投着一小片完整的扇形阴影,鼻翼随着呼吸微微翕动,嘴唇上还有一点昨天晚上的痕迹——比周围的皮肤颜色深一些,在光线里泛着一层薄薄的湿润。
姜梵侧过身来,看着他的脸。俞安的呼吸很稳,均匀得像是被什么仪器校准过的。他的眉骨在光线里投下一道干净的阴影,把眼窝那一块衬得格外深邃。他的耳朵有一小半露在枕头外面,耳廓的边缘在光里透着一层薄薄的红色,像一枚被照透了的贝壳。
姜梵伸出手。他先碰了一下俞安的额发,那撮翘起来的头发在他指尖弹了弹又翘了回去。然后他的手指顺着额发往下滑,从眉心滑到鼻梁,停在鼻尖上。
俞安没动。呼吸还是那样,均匀而平缓。
姜梵的指尖在他鼻尖上轻轻点了一下。俞安的鼻尖有点凉,皮肤表层带着一层睡觉时特有的微凉温度。那一点凉意从姜梵的指腹渗进去,让他微微眯了一下眼。他看着俞安那张毫无防备的睡脸,嘴角不由自主地弯了一下。
然后他的手在俞安脸上动了一下。食指从鼻尖移到了鼻梁中段,轻轻往下压了压。鼻翼两侧的皮肤因为他那点力道微微鼓起来,形成两个小包。他又压了一下,让鼻尖往上翘了翘——整根鼻子在他手指底下被塑成一个向上撅起的形状,像一只小猪。
姜梵看了两秒,嘴角的弧度又大了一些。他收回手,把脸埋进枕头里,肩膀在布料底下微微耸动着。他怕自己笑出声来,用牙齿咬着下唇内侧的肉,整个人在枕头上闷着,像一只偷到了东西正在躲着乐的大型动物。
闷了几秒,他重新抬起头来。俞安还趴着,鼻子还维持着刚才被他压过的形状——有点歪,有点翘,和他平时那副什么都料理得妥帖的样子差了十万八千里。姜梵看着,又没忍住。这次他用手背挡着嘴,喉结上下动了两下,把一声笑硬咽了回去。
他凑近了一些。两个人的脸之间只剩不到一掌的距离。他能看到俞安睫毛尖上那一点细碎的光,能看到他嘴唇边缘那条浅浅的、昨晚被自己咬出来的痕迹。他的目光从嘴唇移到鼻尖,又从鼻尖移到嘴唇,来回了两次。
他伸出手,指尖又在俞安的鼻尖上戳了一下。
俞安的嘴唇动了一下。
姜梵的手停在半空。
俞安的眼睛没有睁开。但他的嘴唇从微张的状态变成了抿着的状态,嘴角有一点很细微的、几乎看不出来的往上翘的趋势。他的鼻子已经恢复了原状——姜梵刚才按出来的形状不知道什么时候自己弹回去了,现在笔挺挺地立在脸上,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姜梵的手指还悬在他鼻尖上方两厘米的位置。
俞安的眼皮动了一下。很慢,像一只正在决定要不要从冬眠中醒来的动物。然后他睁开了眼。
那双琥珀色的瞳孔从眼睑底下露出来,被午后的光一照,透出一种清澈的、带着刚睡醒时的湿润的亮。他看着姜梵,看着那只悬在自己鼻尖上方的手,嘴角的弧度又大了那么一丝。
"你刚才干什么了。"俞安问。声音比平时低,带着一种睡得充足的慵懒,沙沙的,像被阳光晒过的棉布。
姜梵把手缩回来了,藏在被子里。"没干什么。"
"你戳了我一下。"
"……就一下。"
"你还捏了我鼻子。"
姜梵的脸慢悠悠地红了一层。他把脸往被子里埋了埋,只露出一双眼睛看着俞安。"……你什么时候醒的。"
"你碰我额头的时候。"
"那你装了那么久。"
"嗯。"俞安把压在身子底下的那只手抽出来,伸了个懒腰。他的肩膀因为拉伸的动作发出一声极轻的咔嗒声,然后他整个人翻了个面,从趴着变成仰躺着。午后的光线落在他脸上,把他整张脸的轮廓都照得清清楚楚——眉骨、鼻梁、嘴唇、下巴,每一处都镀着一层淡淡的金色。
他偏过头来看姜梵。姜梵缩在被子里,只露出一双眼睛和一点点鼻尖,眼角那颗痣在光线里显得格外清晰。他看了一会儿,嘴角的弧度彻底压不住了。
"你刚才捏我鼻子的时候。"俞安说,"你笑了。"
"没笑。"
"你肩膀在抖。我趴着都能感觉到你床垫在震。"
姜梵把脸又往被子里埋了埋,只露出额头和眼睛上方的半截眉毛。"……你感觉到了还不醒。"
"我想看看你还能干什么。"俞安伸手,把被子从姜梵脸上轻轻拉下来。姜梵的脸完整地露出来,潮红从颧骨蔓延到耳根,眼底亮晶晶的,像刚哭过又像刚笑过。他偏着头,避开了俞安的目光。
俞安看着他偏过去的侧脸。看着耳尖那一层薄薄的红色,看着颈侧和锁骨上那些昨天夜里留下来的痕迹,在午后的光里,有些已经褪成了浅粉色,有些还带着一点淡淡的紫。他的目光从那些痕迹上慢慢滑过,然后他伸手,把姜梵偏过去的脑袋轻轻掰了回来。
"你把我弄成猪的样子。"俞安说,"还准备装没事?"
姜梵的嘴唇动了一下。他的目光从俞安的鼻尖上滑过去,然后又滑回来。俞安的鼻子已经恢复原状了,笔挺挺的,和他平时那副样子一模一样。但他脑海里还留着刚才那个画面——鼻尖翘着,鼻翼鼓着,像一只不情不愿的小动物。
他的嘴角又弯了起来。这回没忍住,直接笑出了声。很小的一声,从喉咙里溢出来,像一小串被戳破的气泡。
"你别——"他一边笑一边用被子挡住半张脸,"别让我再想起来。我刚才一睁眼你趴那儿,特别乖,我就想——"
"想什么。"
"想逗你。"
俞安看了他三秒。然后他伸手,从姜梵手里把被子抽走了。姜梵的脸彻底暴露在光线里,眼角还挂着笑出来的细纹,嘴唇弯着,整个人从内到外都透着一股懒洋洋的、餍足的松弛。俞安看着他那张脸,看了很久,久到姜梵的笑意慢慢收了一些,变成了一种带着疑惑的注视。
"怎么了。"姜梵问。
俞安没有回答。他往前凑了一下,在姜梵的鼻尖上轻轻亲了一下。嘴唇贴着那一小片冰凉的皮肤,停了两秒,然后退开。
"还你刚才戳我那一下。"俞安说。
姜梵愣了一下。然后他的嘴角又弯了起来,这次笑得更开了,眼角都挤出细纹来。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鼻尖,那里还留着一点俞安嘴唇的温度,温温的,软软的。
"那你还欠我一下。"姜梵说。
"什么。"
"你刚才装睡。骗了我半分钟。"姜梵看着他,"那半分钟里我一直在忍笑。你欠我半分钟。"
俞安想了想。"那怎么还。"
姜梵没说话。他往前凑了凑,把嘴唇贴在俞安的鼻尖上。贴了三秒,比俞安贴他的时间多了一秒。然后他退开,鼻尖蹭过俞安的嘴唇,带着一点恶作剧得逞的笑意。
"还完了。"他说。
俞安看着他。午后的光线从窗帘的缝隙里挤进来,落在姜梵的脸上,把他眼角那颗痣照得格外清晰。他的睫毛在光里透着一层淡淡的金色,嘴唇弯着,整个人看起来和昨天晚上那个眼角红着、声音抖着的人判若两个。像一块被揉皱了的纸,在阳光下慢慢自己舒展开了。
"姜梵。"俞安喊他。
"嗯。"
"你起来吗。我饿了。"
姜梵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过下巴。"你去做饭。"
"我做饭难吃。"
"我知道。"姜梵的嘴角翘着,"你做的我都吃。你昨天早上说的。"
俞安看了他一会儿。然后他从床上坐起来,头发乱糟糟地翘着,家居服皱巴巴地贴在身上。他在床沿坐了两秒,偏过头来看了一眼还窝在被子里只露出一张脸的姜梵。
"那我做个蛋炒饭。"他说,"别的我不会。"
"好。"
俞安站起来往门口走,走到卧室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他回头看了一眼——姜梵裹在被子里,被子裹成了一个卷,只有一颗脑袋露在外面,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午后的光从窗帘缝隙里落下来,把那一小片枕面照得暖洋洋的。
"姜梵。"
"嗯。"
"你刚才说,我趴那儿的时候特别乖。"
"……嗯。"
俞安的嘴角弯了一下。"那你以后每天早上都能看到。"
他说完就走了。拖鞋踩在地板上的声音啪嗒啪嗒地远去了,然后是厨房门被推开的声音,然后是一声——蛋壳磕在碗沿上的脆响。
姜梵躺在被子里,看着俞安刚才趴过的那半边枕头。枕头面上还留着一个浅浅的压痕,几根黑色的短发落在灰蓝色的布料上,在光线里微微反着光。
他伸手,把那几根头发捡起来,放在掌心里看了一会儿。然后他把它们轻轻吹走了。它们飘落在枕头上,和那些褶皱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根是哪根。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俞安刚才趴过的那一小片布料里。那里还有一点温度,和那种熟悉的木质调气息混在一起。他闭着眼,听到厨房里传来锅铲碰到锅沿的声音,清脆的,一下一下的,像在打一个很简单的拍子。
煤炭不知道什么时候跳上了床,在他脚边卧下来,尾巴搭着他的脚踝,呼噜声响了起来。
姜梵侧躺着,听着厨房里的动静,听着煤炭的呼噜声,听着自己慢慢沉下去的心跳。他闭着眼笑了一下,很小,嘴角弯起来又松开,像一片被风轻轻碰了一下的叶子。
厨房里的俞安在打第二个蛋。蛋壳磕在碗沿上,又是一声脆响。然后是他的声音,从厨房门口传过来,隔着一道走廊和半面墙,比平时大了一些,像在喊一个离自己有点远的人。
"蛋炒饭要加火腿肠吗。"
姜梵睁开眼。他朝着厨房的方向,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传到走廊那头。
"加。"
"葱花呢。"
"你看着办。"
"我看着办的话就是不加。"
"……加。"
厨房里传来一声笑。很轻的,从嘴角漏出来的那种,带着锅铲翻动时的哗啦声一起传过来。然后俞安的声音又响起来了,比刚才轻了一些,像在自言自语,又像在说给某个隔着一道墙的人听。
"那你起来洗漱。饭好了我叫你。"
姜梵嗯了一声。但他没有动。他还侧躺在床上,脸颊贴着俞安趴过的枕头,听着厨房里那些细碎的声响,听着锅里的油在噼啪作响,听着那只猫在自己脚边打着呼噜。午后的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慢慢移过来,落在他的小腿上,暖洋洋的。
外面的世界有很多事情。有公司要管,有模型要跑,有六年的债要一点一点地还。但那些事情都在门外,都在走廊那头,都在将来某个时间点等着。
现在只有这一个下午。窄床、暖光、猫的呼噜声、厨房里锅铲碰撞的节奏。
还有一个他。
姜梵闭了一会儿眼,然后慢慢坐起来。他的腰还是酸的,肩膀上的肌肉还带着昨天夜里被按过的触感。但他坐起来的时候嘴角是翘着的,眼角那颗痣在午后的光里亮亮的。
他赤着脚踩在地板上,朝厨房的方向走过去。经过走廊的时候他故意放轻了脚步,走到厨房门口探进半个脑袋。
俞安背对着他,站在灶台前。穿着那件深蓝色的家居服,袖口挽到小臂中段,手里握着锅铲在翻动着什么。锅里金黄色的蛋炒饭冒着热气,火腿肠切成小丁,葱花撒在表面,绿莹莹的。他的背影在午后的光里显得很安静,肩胛骨因为翻动的动作微微起伏着。
姜梵靠在门框上看着他。
俞安像是感觉到了什么,偏过头来。他看到姜梵靠在门框上,赤着脚,头发乱糟糟的,眼睛亮晶晶的。他看了两秒,然后转回去继续翻炒。
"牙刷在洗手台抽屉里。"他说。"蓝色的那条毛巾还是你的。昨天给你洗过几遍了。"
"嗯。"
姜梵没有走。他靠在门框上又看了几秒,看俞安把蛋炒饭盛进白色的瓷碗里,看他把锅放在水龙头底下冲水,看他转过身来端着碗朝自己走。俞安走到他面前,把碗递给他。
"趁热。"他说。
姜梵接过来。碗是烫的,温热的触感从掌心渗进去。他低头看着碗里那些金黄色的米粒,火腿肠丁和葱花均匀地散在表面,热气扑在脸上,带着鸡蛋和油的香味。
他抬起头来看俞安。
俞安站在他面前,手里还攥着锅铲,头发还是乱的,家居服上沾着一点油星。他看着姜梵,嘴角带着一个很淡的弧度,眼睛在午后的光里亮亮的。
姜梵往前倾了倾身,在他嘴唇上碰了一下。很短,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又飘走了。
"谢谢。"姜梵说。
俞安看着他,嘴角的弧度又大了一点。"不客气。男朋友。"
姜梵的耳尖慢悠悠地红了一层。他端着碗转过身往客厅走,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俞安一眼。
"你吃了吗。"
"还没。锅里还有。"
"那你盛一碗,过来一起吃。"姜梵说,然后想了想,补了一句,"——坐沙发上吃。煤炭占了一个座,你坐另一边。"
俞安看着他端着碗走进客厅的背影。姜梵的脚踝在午后的光里显得很白,肩膀上还有一点昨晚留下的痕迹,从领口边缘隐隐约约地透出来。他走到沙发边坐下来,把碗放在茶几上,然后偏过头朝厨房的方向喊了一句。
"俞安。"
"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