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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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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是真的想杀她。
不是说说而已。
柏舟游站在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那个把她困在血契里的人。白若木还躺在那里,脸色惨白,呼吸浅得几乎看不出来,额前碎发被汗浸湿,贴在脸上。
恨意从胸腔里涌上来,灼得她眼眶发烫。
凭什么?凭什么她可以这样躺在这里,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凭什么她柏舟游千年狐仙,如今要受制于一个血契、一个凡人?
她一巴掌打下去。
掌心传来的触感是温热的、柔软的。白若木的头歪向一边,额前碎发落下来,遮住了眼睛。
她没有醒。
柏舟游盯着自己发红的掌心,笑了一下。笑得很轻,很冷,像碎冰落在地上。
“好。“她低声说,声音哑得不像自己,“你不醒是吧?那我打醒你。“
第二下。第三下。第四下。
拳头落在白若木的肩上、胸口、那张她看了就厌烦的脸上。白若木始终没有动,任由柏舟游在她身上宣泄怒火。
然后——
疼。
像有人在她心口上点了一把火,烧得五脏六腑都在痉挛。柏舟游的动作猛地顿住,捂住胸口,弯下腰,冷汗大颗大颗地往下掉。
血契反噬。
她忘得干干净净。
“咳——“她猛地咳起来,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手心里是一团暗红的血迹。
可她没有停。
她蹲下身,抓住白若木的肩膀,把她从床上拖下来。白若木的身体软绵绵的,头磕在地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你知道这叫什么吗?“柏舟游一边扯她的衣领一边笑,笑得眼泪都出来了,“这叫自作自受。我打你,我自己疼;我伤你,我自己也要还回去。可是我没关系,我习惯了。“
她咬上白若木的手臂。鲜血涌进她嘴里,腥甜的味道在舌尖炸开。
可每咬一口,她自己身上就多一道看不见的伤。不是皮肉上的,是更深处的,像有什么东西在啃噬她的经脉。
终于,她打不动了。
跌坐在地上,后背抵着床沿,浑身都在发抖。不是冷,是疼的。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疼,绵密而持久,像潮水一样一波一波地涌来。
她看着自己满手的血,又看看躺在地上一动不动的白若木,忽然觉得很累。
“……白若木。“她开口,声音轻得像叹息,“我恨你。“
没有人回应。
雨声填满了这间屋子,淅淅沥沥打在窗玻璃上。
柏舟游盯着天花板,眼眶干涩得发疼。
系统。
没有回应。
“系统。“
滋滋的电流声从识海深处传来,断断续续,像是什么信号被干扰了。
【宿……滋……指令……滋……】
柏舟游皱起眉。系统什么时候出过这种毛病?
她试着再问了一遍,“如果我死了,会怎么样?“
电流声更重了,像被什么东西压着,艰涩地挤出几个字——【死亡……滋……轮回……滋滋……重新绑定……】
轮回。重新绑定。
后面的话完全听不清了,只剩下一片刺耳的白噪音。
柏舟游盯着虚空中的某一点,忽然觉得很可笑。千年修行,到头来不过是一场笑话。她以为她可以逆天改命,以为她可以挣脱这血契。可到头来,她还是被困在这里,跟一个凡人绑定,生死都捏在对方手里。
不甘心。
这个念头浮上来的时候,柏舟游自己都愣了一下。
她不甘心。堂堂千年狐仙,纵横三界,何曾怕过谁?死在一个血契里——太窝囊了。太丢人了。
她不要。
她撑着地面站起来,膝盖在发抖,手指抠进地板缝隙里,尖锐的木刺扎进指甲缝,疼得她整个人都在颤。
但她站起来了。
她低头看了白若木一眼。她还躺在那里,脸色惨白,嘴角有一点血迹,呼吸浅得几乎看不出来。手臂上的牙印还在往外渗着血。
柏舟游移开目光,走向角落,靠着墙慢慢滑坐下去。膝盖蜷起来,下巴抵在上面,像一只受伤的野兽,蜷缩在自己的领地里舔舐伤口。
窗外雨声渐小,天边泛起一线鱼肚白。
“……粥粥?“
声音很轻,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柏舟游没有动。她甚至没有抬头,只是把下巴埋得更低了一些,眼睛盯着对面的墙壁。
脚步声靠近。
柏舟游猛地抬起头。
白若木站在她面前,正低头看着她。她脸上有红肿的指印,五道,清晰分明。
那双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委屈。有的只是——柏舟游说不清楚,那目光太深了,深得像一口看不见底的井,里面盛着某种她不敢细看的东西。像是心疼。像是欢喜。像是……在她身上看到了什么珍贵得不得了的东西。
被打成这样,还用这种眼神看她?
柏舟游的怒火更盛了。
“滚。“
只有一个字。沙哑的、低沉的、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白若木没有动。她的目光从柏舟游红肿的指节上划过,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像是想伸手握住她的手,又忍住了。
柏舟游站起身,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撞上墙壁。
“我说滚。“她又重复了一遍,声音比刚才更冷,“我不想看见你。你听不懂人话吗?“
白若木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那个笑容很淡,只是嘴角轻轻弯了一下。可她的眼睛没在笑,那里面盛着的东西太满了,满到几乎要溢出来,却硬生生被她压了回去。
“饿了就说。“她说,声音很轻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我去做饭。“
她转身走了。
没有解释,没有道歉。她只是留下这一句话,然后脚步声就消失在走廊尽头。
柏舟游盯着那扇门,一口气堵在胸口,上不去下不来。
凭什么她要在这里发疯,而白若木却可以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白若木做了早饭。白米粥,上面卧着一个荷包蛋,蛋黄还是溏心的,金灿灿的,像一轮小小的太阳。
她把饭端进来,放在床头柜上。柏舟游看都没看一眼。
白若木在床边站了一会儿,什么都没说,转身出去了。门轻轻关上。
柏舟游盯着那碗粥,然后抬手,把碗扫到地上。
瓷碗落地的声音很清脆,粥溅了一地,荷包蛋滚了两圈,蛋黄流出来,像一滩金色的眼泪。
门外没有动静。
一整天。整整一整天。
白若木该换药换药,该接电话接电话,偶尔从她身边经过,目光会不自觉地落在她身上。那种目光——像是想靠近又不敢,像是忍了又忍才把手收回去。
脸上的指印还没消,她换了药碰到脸颊嘶了一声,然后下意识地看向柏舟游的方向。不是在责怪,那目光分明是在看——柏舟游的指节有没有伤到。
柏舟游装没看见。但她看见了。她都快被这种目光逼疯了。
“……神经病。“柏舟游低声骂了一句。
天黑了。
柏舟游坐在窗台上,后背抵着冰凉的墙壁,膝盖蜷在胸前。
她饿。饿得前胸贴后背,饿得眼前一阵一阵发黑。
可她不吃。
空气里忽然飘来一股气味。很淡,从厨房的方向传来。柏舟游吸了吸鼻子,喉咙下意识地滚动了一下。
那是食物的味道。
她想起白若木今天做的那碗粥,想起那一个溏心的荷包蛋,想起那些被她扫到地上的食物。
她的胃不争气地叫了一声,在安静的夜里格外响亮。
她死在这里,太窝囊了。
她从窗台上跳下来,赤着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慢慢地、一步一步地往厨房走去。
灶台上放着一个碗,里面是热腾腾的粥,旁边还有两碟小菜,码得整整齐齐。
白若木一定是提前做好的,就放在这里。
她怎么知道她会来?
脚步声从卧室方向传来。白若木靠在门框上,穿着一件宽松的睡袍,领口微敞,露出一截苍白的锁骨。
“吃吧。“她说,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凉了不好吃。“
柏舟游没有动。
安静。只有碗里的粥还在冒着热气,香味一阵一阵地钻进她的鼻子里。
她的脚不听使唤了。等她回过神的时候,她已经端起那碗粥喝了两口了。
粥是甜的。不是放糖的那种甜,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暖洋洋的甜。顺着喉咙滑下去,流进胃里,把那里的空洞一点一点填满。
她吃得很快,几口就把一碗粥喝完了。
白若木不知道什么时候站起来了,就站在她面前,嘴角有一点弧度。很淡,很浅,像是某种不易察觉的笑意。
柏舟游猛地站起来,椅子在地上刮出刺耳的声音。
“……变态。“她咬着牙,“你故意的。“
白若木没有回答。她只是弯腰,把柏舟游一激动碰掉在地上碎了几块的碗捡起来。指尖在碎瓷的锋利边缘划过,也没在意。
“碎片会扎脚。“白若木头也不抬,“别踩。“
柏舟游愣住了。
白若木把碎片捡完,站起身,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有太多东西了。像是有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只能用目光把它们一个一个塞进去。心疼的、欢喜的、小心翼翼的、恨不得把她揉进骨头里的——
可她只说了一句“早点睡“。
然后转身走了。
夜深了。白若木在沙发上睡着了。
柏舟游不知道她为什么不回房间睡。也许是怕她半夜起来饿,也许是别的什么原因。
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落在白若木的脸上,勾勒出一个柔和的轮廓。睫毛很长,在眼下投下一片淡淡的阴影,呼吸很轻,很浅。
柏舟游坐在窗台上,远远地看着她。
然后她察觉到了一件事。
花香。
那股让她心悸的花香——变淡了。不是消失,是变淡了,淡得像一滴墨融进水里,若有若无。
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种气味。很淡,很轻,像木头,像旧纸,像某种被时光沉淀过的气息。柏舟游吸了吸鼻子,喉咙里涌上一股奇异的酸涩。
她闻过这个味道。
在哪里?
她想不起来了。
雨声渐大。柏舟游抱紧了自己的膝盖,赤红的眸子在黑暗里亮得像两簇鬼火。
她还没有原谅她。
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能原谅她。
但有一件事,她开始不确定了——
她真的了解眼前这个人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