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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沽名钓誉之辈 禽鸟微小? ...

  •   想来是因为启朝靠南边,即使同样是春天,不同于较为干涩的周朝,这里的空气温暖起来的同时,还渗着缠缠绵绵的湿气。

      在树下枯坐了一晚上的林安没怎么休息,夜里没有日光,气温也慢慢下去,他担心这一睡,第二天醒了十有八九是要病了。

      只能趁着天刚亮那一会儿气温慢慢回升的时间,小憩片刻。

      粥铺掌柜一开店门,便瞥见巷底蜷着个清瘦书生。

      这条巷子深且避风,夜里常有乞丐来这里睡,她素来不曾驱赶,只是这少年面皮稚嫩,熟睡时眉眼温顺,竟和自家孩儿几分相像,心底顿时生出几分恻隐,上前轻声将他唤进铺中避寒。

      一碗带着热意的米粥下肚,林安使着因为米粥而回温的手指使劲将碗里残余的几粒米拨到了嘴里。

      再吞下几口茶水,林安方才摸出三个铜板,凑够了木牌上对应的银两。

      “两位认识我?”

      骤然被林安发问的余多下意识点了点头,玄鉴虽然没动作,眼里透出的观察却瞒不了人。

      “我昨日在文昌庙见过你。”余多大大方方地认下了这句话。

      林安看了余多一眼,很快就将眼神移到了玄鉴身上。

      他尚未婚配,也还没有议亲,不过想起姐姐送自己离开时特别叮嘱的话,心底突然有些羞赧。

      姐姐说,无论自己这次是否能考取功名,家里都会为他提一门妥善的亲事。

      故乡多水,青石板上常有少女小心提着裙摆走路,裙裾随风晃动,连带着少年人的心事摇荡起来。

      林安暗自发誓,“我一定可以取得功名,荣归乡里。”

      “你的背篓好像有些脏了?”余多看着不知在想什么的林安,思索片刻,便先开了口。

      林安想起里面的书,担心弄脏上面的墨迹,很快就放下背篓,翻看起里面的东西。

      他彻夜无眠,身体本就虚弱,才刚起步大脑就眩晕了几瞬,脚步像是踩在流云上,险些踉跄倒地

      所幸玄鉴及时扶住了他。

      也因此,这位单纯的书生就坦然地说出了自己是来京赶考的。

      “那你的知识一定很渊博了?”余多照旧是极为羡慕这些读过书的人。

      既羡慕他们可以安稳地读书,更羡慕他们那个背后稳稳托底,可以依靠的家。

      林安腼腆地笑了笑,想起什么,刚刚红润起来的脸又变得有些难看。

      他嘴唇动了几下,显得有些怯懦,最后还是说出了那句话:“我没有剽窃别人的诗作。”

      他想起余多是在文昌庙见过的他,昨天发生的事,他也记得清楚。想到这,林安脸上闪过一抹失落。

      话赶话说道这里,余多终于听见了自己想听的。

      她侧头追问,“我也觉得你不是那种人,那他们为什么不相信你呢?”

      问话越深入,林安的神情越恍惚,他看着木桌上日积月累擦不掉的污渍,混着一圈圈被打磨出的纹路,回到了那个让他痛不欲生的夜晚。

      宋府门前车马络绎不绝,一派熙攘繁盛。两盏朱纱大灯笼悬于檐下,暖融融的光晕铺洒开来,将整片门庭照得亮如白昼。

      京中人无人不晓宋云宋大人素来豪爽慷慨,此番特地设下雅宴,广邀各地赴京赶考的举子齐聚府中,名义上是切磋文墨、比试才学。但凡能在诗赋书画之中拔得头名,便可获赠百两白银作为酬赏。

      明眼人心中皆透亮,这场雅宴看似文人盛会,实则是宋大人为其子宋寻鹤铺就状元坦途,借机打探各地举子深浅。只是一众满心憧憬前程的书生心思单纯,哪里能看透内里门道。

      林安穿着姐姐花费了一个月,一针一线缝制出来的青底鹤纹袍步入了宋府。

      官宦人家布置大都齐整,入门有高大的影壁,隔着这道墙,丝竹管弦呕哑,如入仙境。

      林安一路看着从未见过的景致,看得兴致勃勃,直到被引着坐在一个靠前的位置坐下,方才感觉出一些异样。

      他的位置是不是有些不对,这位置未免也太过惹眼,不等他再找人问,引着他坐下的下人已经匆匆离开。

      他坐也不是,站也不是,左右看了看,也都是些不认识的人,在一众坐着的人里站着,比在一堆坐着的人里坐着更加显眼。

      眼看已经有几道打量的目光往自己这边看来,林安只能仓促落座在矮桌前,正对着他席位的是一个极为风雅的公子,周身萦绕着一股轻盈的书卷气。

      林安只匆匆看了一眼,就收回了目光,他对其他人不感兴趣,也有自知之明,像这样的人,家世一定不平凡,自己贸然攀谈,很有可能会被当做攀龙附凤之人。

      再等一等,只要再等一等,就好了。

      他想起前几日在文昌帝君庙中祈福,灵光迸发写下的那首诗作,心底忐忑稍稍平复,静静端坐等候宴会主人的到来。

      在主人家到来之前,宴上的位置也陆续被填满。

      这一阵子,林安也找了几个下人询问,这位置安排的是不是出了问题,被问到的人大都摇头,闭嘴不言,少数的只扫了一眼林安的衣服便直接走开了,让他碰了一鼻子灰。

      直到一道朱红身影缓步走进场里,所有人的心神都被引了过去,林安辨不出那道披风的用料,却也知道烛光下仍旧能发出那样璀璨光芒的不会是什么简单的料子。

      这样一件披风却被落座的主人随意脱下就甩给了身边随侍的下人,林安看得仔细,披风下摆缝着什么纹样,应该是用黑线缝的,擦在地上时,被染上了一道白灰。

      “脏了。”林安可惜地想。

      等他转过眼,想要看看那人的脸,来不及躲藏,硬是跟正主对上了眼。

      林安下意识扯出一个释放友好意味的笑,却换来对方一眼淡得跟白水一样寡淡的眼神。

      等那人彻底坐下,林安才咂摸出一丝不对,却怎么也想不起来,这种感觉可比一切作用在□□上的痛苦难受多了。

      非要比喻的话,就是教习先生明明在课上讲过同一篇策论,隔了一周,先生却在课上抽人再问这篇策论。

      分明清楚记得先生讲策论时的摇头晃脑,甚至连往日不怎么注意的先生鞋上的卷草纹的鞋面纹样都记得一清二楚,可偏偏就是想不起来他当时到底讲了什么。

      在这样磨人的困惑里,林安终于迎来了他满心期待的文人诗宴。

      宋云一身深色衣袍,眉眼间皆是混迹朝堂多年磨出的圆滑通透。

      他先是含笑环视满堂,对在座各地赴京举子轮番夸赞,句句温和妥帖,将众人的才学,千里赴考的辛苦尽数称颂,哄得满座书生心头熨帖。

      一番客套铺垫过后,他话锋轻轻一转,顺势提起今日雅宴比试诗书画赋的规矩,又引出自己富有声名的侄子宋寻鹤,直言此次比试只是切磋,宋寻鹤虽然也会参与,但也只是一个普通参与者,各位都可尽情大展身手,不必留什么情面。

      他又不经意提出试题是由大儒李白意拟出的,以此向在座的人展示此次宴会的公正之处。

      言语间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既给足了寒门举子颜面,又不动声色为宋寻鹤积攒了声望。

      说罢,他抬手示意下人奉上笔墨纸砚,笑意更深地静候众人一展才思。

      就在这一片热闹里,林安好容易收回了自己苦思冥想的心思,却又在不小心抬起脸,惊鸿一瞥上首的男人时,骤然想起来自己为什么觉得这人面熟了。

      他是——赵澜生,姐姐曾照拂过的一个穷书生,说是照拂,其实也只是在其进京赶考时,混在凑盘缠的几人里出了几个铜板。

      临行前,姐姐曾叮嘱他,如果在京城遇到什么事,可以去找赵澜生,看在同出一个乡里的份上,他不会坐视不理。

      幸而,林安自入京以来,安安分分温习功课,常常去一些书房看些家乡没有的书,最出格的也不过是参加了几场客栈老板举行的诗会,写了几首诗而已,所以自然也没有什么处理不了的事。

      他也索性将那人忘到了脑后,至于赵澜生的脸,林安为何会知道呢?

      倒也不是姐姐私藏了这位几年前高中的状元郎的画像,而是因为蜀地但凡见过这位俊公子的人,都能绘声绘色地描绘出他的脸。

      什么貌若潘安,瓜果盈车都已经被比得老掉了牙,让林安记得最深的是,他姐姐一边在暖黄的烛光下细细地为他缝制这件白鹤衣服时,随口说出的形容。

      赵澜生啊,他长得确实好看,落在我们这片穷地方,跟白鹅进了杂鸭群一样,一眼便能从人群里脱颖而出,但是他身上有一点是只有我们这里的人才有的东西。

      说到这里,林茉抬头看了一眼正看着她的林安,“是心气,他眼里没有能碍着他的东西。”

      那一晚,品着这句话,林安没睡着,白天去割猪草,被镰刀割到了手,只能向书塾告假,被阿姐好一顿骂,被骂的脑袋混沌,将那些话也抛到了脑后。

      直到刚刚,林安清楚看见在宋大人说到京城神童宋寻鹤时,赵澜生眼中一闪而过的轻蔑。

      那样尖锐的眼神,配上那样优越的脸,混着点一路上听说的世人称赞的关于赵御史的好才华,林安顿悟,这人确是赵澜生无疑了。

      照他看来,这人分明不是什么鹅,看着男人脸上的淡漠,再看看周边人的喜形于色,林安不自觉正襟危坐,小心将袖口不慎沾染的灰迹弹了个干净。

      再看那个正举杯与人对饮的赵大人,林安心里默默补上那句未尽的话。

      “他分明是鹤才对。”

      鹅尚且会分几个眼神看看地上笨拙走动的土鸭,可生就一双可供自由飞翔的翅膀的白鹤,却可以随时飞走,就算短暂在小地方停留了几日,也早晚会展翅飞走啊。

      满堂欢声笑语此起彼伏,杯盏碰撞之声不绝于耳,席间那位德高望重的大儒沉吟半晌,终于敲定了此番赋诗的考题。

      “此题便是——鸟。”

      话音落下,席间当即响起几声低低的疑惑。
      有人蹙眉低声自语,实在不解区区一个鸟,格局狭小,能生出多少笔墨文章。

      唯有稳坐案前的赵澜生,听见题目的刹那,沉寂无波的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波澜。他从容抬手举杯,以杯沿掩住面上转瞬即逝的异样,目光不着痕迹地向下首一扫,淡淡落于林安身上。

      那一眼轻浅如游鱼浮水,纵然彼时林安恰好抬眼望向他,也未曾感觉出什么。

      不多时,席间便有人直言心中不满。
      敢当着受人万般敬重的大儒直言质疑,此人身份自然也不是什么寻常寒门书生,林安一眼便认出了对方。

      那人是荆州巡抚家的长子秦则意,自来了京城,便很快就做出许多畅销于文人雅士间的诗作,于是便有了小诗仙的美名。

      此人作诗素来偏爱山河万里,云巅沧海这般雄浑壮阔的意象,如今考题偏偏拘于小小禽鸟,考察细微,对他来说实在无处下手,心中不满当即按捺不住,起身拱手直言心中困惑。

      满座举子纷纷侧目,安静等着大儒回话,宴席方才热闹的氛围,一时凝住了大半。

      不等李意白出言解释,坐于林安对面的宋寻鹤端起桌上的酒杯,先对着李意白拱手敬了一杯,姿态不卑不亢,行动间尽显礼节,很是收到许多称赞目光。

      随后他又命人斟了满杯清酒,一手举杯,一手示意秦则意也端起酒杯,随即噙着淡淡温润笑意说道:。

      “秦兄此言未免偏颇。飞鸟与人同属天地生灵,亦有生老离别、哺雏栖巢,自有一番悲欢烟火,怎可因身形小巧,便视作微不足道之物?”

      说到这里,秦则意突然直接打断了他的话,草草便将杯中酒饮尽,又是向李意白施礼致歉,随后更是直接坐在了座位上,打定主意不再多说什么了。

      眼看没人再有异议,李意白便也不再做解释。

      林安却没错过秦则意时不时看向宋寻鹤的不满眼神。

      殊不知,这位小公子是看出了门道,宋寻鹤分明是拿自己当了靶子,再看在座的那些举子看着宋寻鹤时露出的恶心眼神,他就想吐。

      所谓神童也不过是沽名钓誉之辈罢了。

      秦则意愤愤想道。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0章 沽名钓誉之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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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段评已开,宝宝们可以评论~ 本周无榜,更两天。 推推预收《猫咪也要搞基建》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