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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毒瘴林 进入万兽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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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入万兽山的第三天,六人彻底失去了官道的痕迹。
头顶的树冠层层叠叠,正午的阳光被筛成细碎的光斑。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腥甜气,初闻像腐烂的花蜜,闻久了舌根发苦。苏灵玥走在沈星野身后,藤鞭缠在腰间,脚步比前两天慢了些。进入这片密林之后,周围的灵气像被什么东西搅动过,混乱而焦躁,不再是她熟悉的安静流淌的河。
她停下脚步,闭眼片刻。
“越往南越乱。正南偏西方向有个很大的东西在扰动灵气,应该是兽灵珠。但距离太远,具体方位看不清。”
沈星野回头看她:“能确定方向就够。走。”
“等一下。”林听雪蹲下身,用手指捻了一撮泥土放到鼻尖闻了闻。泥土黑褐发黏,带着刺鼻的腐臭。她又用银簪拨开落叶观察下面的苔痕——暗紫色,表面有一层泛着荧光的粉状物。
“腐骨苔。只长在瘴气淤积处。”她站起身,用帕子擦净手指,“再往前就是毒瘴林核心区。瘴气是活性毒雾,浓度高处能见度不到十步。在里面待超过一个时辰,就算屏住呼吸,毒也会从皮肤渗进去。”
她从药箱里取出六颗暗绿色药丸分给各人:“含在舌下,不要吞。一颗能撑一个时辰。但药丸只挡瘴气,不挡毒虫毒草。踩到不该踩的、碰到不该碰的,药丸救不了。”
云飞扬把药丸压在舌下,整张脸皱成一团。小武从他肩上探出脑袋,用翅膀拍了拍他的耳朵:“主人,苦吗?”
“闭嘴。”
六人排成紧密队形踏入瘴区。沈星野和苏灵玥在前,苏照影和云飞扬护在两侧,林听雪与石山居中。石山的大刀已经从背上解下,横握在手,刀身在幽暗光线下泛着沉沉的铁灰色。
越往里走,空气越重。淡黄色的瘴气笼罩四周,能见度从三十步降到十五步。脚下的苔藓从暗紫色变成黑色,踩上去软绵绵的像踩在腐肉上。树干上开始出现拳头大的瘤状凸起,有的裂开了,从裂缝里渗出黏稠的灰色汁液。
“这些树还活着?”苏照影用剑鞘戳了一个树瘤,汁液溅在腐叶上立刻冒起白烟。
“活着。”林听雪看了一眼瘤子的裂纹,“瘤子是树对抗瘴气的方式——把毒素封在瘤子里。瘤子裂开说明瘴气浓度已超过树能承受的极限,最多再撑三五年就会从内部烂空。”
苏灵玥目光从那些瘤子上掠过。每一棵树都在用尽全力把毒封在自己身上,封不住了就裂开,裂开了还能再撑三五年。这座林子里的一切都在挣扎求生,而他们是闯入者。
半个时辰后,瘴气从淡黄色变成暗黄色,能见度降到十步以内。空气中的腐臭味浓得几乎能尝到。苏灵玥感觉舌下的药丸正在快速消融——药效大约还能撑半个时辰。就在此时,她的灵识捕捉到一个清晰的信号。那个波动很低沉、很缓慢,像沉睡的巨兽在呼吸。正南偏西,距离至少还有半天路程。
“我感觉到兽灵珠了。方向确定。”
沈星野正要加快脚步,石山忽然停住。
“有东西。”
细密的沙沙声从四面八方涌来。苏灵玥看见了——从瘴气深处、从树瘤裂缝里、从脚下黑色苔藓中,无数条手指粗的黑色蠕虫正在涌出。身体光滑油亮,没有眼睛,前端裂开一个圆形的口器,里面密密麻麻全是倒钩状的细齿。
“腐骨蛭。”林听雪声音罕见地急促,“别让它们沾到皮肤。它们会钻进去,顺着血管往上爬。”
云飞扬拔地而起,一把抓住头顶的粗枝挂在了半空中。小武从他怀里飞出来,盘旋尖叫。苏照影长剑出鞘,剑光扫过地面,将最前面一排腐骨蛭切成两段——但断成两截的蛭虫各自继续蠕动。
“不能砍!”林听雪厉声道,“越砍越多!它们会分裂!”
苏照影瞳孔一缩,剑势急转,从劈砍改为拍击。沈星野长剑出鞘,剑尖连续疾点,精确地挑飞了苏灵玥脚边几条即将缠上她脚踝的蛭虫——每一剑都在挑和拨之间切换,不给蛭虫任何分裂的机会。石山将大刀倒转,用刀背扫开一条路,另一只手拉住林听雪往高处退。苏灵玥手腕连抖,藤鞭在身周扫出一片扇形屏障,将蛭虫一排排卷起甩进瘴气深处。
但蛭虫越来越多。树瘤一个接一个裂开,地面的腐叶像波浪一样翻涌。六人的包围圈被越压越小。
林听雪从药箱最底层翻出一只密封的铜罐,拧开盖子将深红色粉末倒在自己掌心,同时抽出火折子。
“闭气!”
粉末往空中一扬,火折子点燃。赤红色烟雾迅速扩散,腐骨蛭一接触到烟雾便猛地蜷缩,然后迅速干瘪发黑。空气里弥漫开烧焦腐肉的气味。蛭虫成片成片地死亡,但林听雪的手也被灼伤了——掌心一片通红,表皮开始发白起皱。她面无表情地将手在衣摆上擦了擦,重新盖上铜罐。
“走。赤硝粉只有一罐。”
六人趁蛭虫群溃散的间隙迅速穿过这片区域。石山在越过一棵倒伏的枯树时先一步跨过去,回过身朝林听雪伸出胳膊。林听雪看了那只胳膊一眼,用没受伤的手搭了一下,翻过枯树。两人依旧沉默。
之后的路安静了约一炷香。瘴气越来越浓,暗黄色变成了黄绿色,能见度不到十步。苏灵玥舌下的药丸已经化得只剩薄薄一层。就在这时,她的灵识忽然捕捉到一串异样信号——不是野兽,是人。至少六个。每一个都有微弱的灵力反应,是外物附着的符咒。
“有人追上来。左后方,至少六人。带了灵符抵御瘴气,速度比我们快。”
沈星野瞬间做出判断:“在瘴气里用灵符撑不久。他们急着在我们出林之前截住。”
云飞扬蹿上最近一棵瘤树,透过瘴气观察片刻后滑下来,脸色不太好看:“红姑带队。旁边的人比上次少几个,在林子里折了人手。但剩下的都是死士。”
“红姑是谁?”林听雪问。
“赤蛇的新头目。”苏灵玥快速解释,“用锁链镰刀,中远距离攻击。我们在白石渡甩开了她,她追进了万兽山。在苏家夜战时为首的是鬼头刀,被她替换了——说明她在赤蛇内部的地位比鬼头刀更高。”
林听雪的眼神变了。不是恐惧——是冷。那种经历过太多次追杀的冷。她从药箱里摸出一只极小的黑色瓷瓶塞进苏灵玥手里。
“赤蛇追杀我三年,不是为了杀我灭口,是为了拿回一件东西。这瓶里是障眼烟雾,捏碎之后十息之内谁也看不见谁。别死。”
苏灵玥攥紧瓷瓶,转向苏照影:“姐,你带林姐姐和石山大哥往前走。我和沈星野断后。”
苏照影的脸色变了:“你让我把你扔在后面?”
“我有灵识,能在瘴气里感知敌人的位置。你没有灵根,在这里只能靠眼睛。你替我把他们带出去——这件事只有你做得最好。”苏灵玥看着姐姐的眼睛,“姐,你信我。”
苏照影攥着剑柄的手指关节发白。她看看妹妹,又看看沈星野。沈星野已经拔出了剑。
“……一炷香。”苏照影咬着牙说,“一炷香你没追上来,我就回头。”
“好。”
苏照影转身,带着林听雪和石山往瘴气深处走去。林听雪走了几步回头看了苏灵玥一眼,似乎想说什么,最终什么都没说。
瘴气里只剩下苏灵玥和沈星野。云飞扬伏在高处的树枝上,小武缩在他肩头。
“红姑身上带了三道灵符,灵力反应很暴烈。”苏灵玥闭着眼睛,将每个敌人的方位挨个报出,“红姑走中间,左右各两个护卫。暗处还有一个藏在红姑身后二十步,灵力反应最弱但最不稳定——像是身上藏了某种一次性引爆的灵器。”
“能听到他们说什么吗?”
苏灵玥凝神听了片刻:“红姑说——‘他们没时间了。逼他们打,拖到药丸失效,不用我们动手。’”
沈星野眼神冷了几分。红姑想用拖延战术把他们耗死在瘴气里。但他也不想硬打——只需要拖一炷香,然后利用障眼烟雾脱身。
“照影他们走多远了?”
苏灵玥凭记忆估算着姐姐的脚步频率和石山大刀磕在地上的节奏:“已经出了核心瘴区。再往前走一炷香就能到瘴气边界。”
“够了。”沈星野长剑一振,“拖她一炷香,然后撤。”
话音未落,瘴气中传来锁链拖地的刺耳声响。红姑从雾气中走出来——暗红色紧身劲装,锁链在左手缓缓游动,末端的弯月镰刀贴着地面拖动。右脸颊上一道从眼角延伸到嘴角的旧疤在黄绿色瘴气中格外狰狞。
“只有你们两个?”红姑停下脚步,“林听雪跑了?”
苏灵玥没有回答,藤鞭在身侧缓缓展开。
红姑的锁链骤然甩出——没有试探,出手就是杀招。镰刀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直取苏灵玥的咽喉。沈星野的剑已经到了。长剑与锁链在半空中相撞,发出一声刺耳的金属嘶鸣。他手腕翻转,剑身绞住锁链往侧方一带,镰刀偏离方向,深深钉入苏灵玥身侧的一棵瘤树。瘤子炸裂,灰色汁液四溅。
“你的对手是我。”
红姑眯起眼睛。她试着收回锁链,却发现沈星野的剑死死绞住了铁索。两人在瘴气中僵持了三息。三息之后,苏灵玥动了——藤鞭横扫向红姑身后四个正准备合围的护卫,卷住最近一人的脚踝借力一拽,那人横飞出去撞倒了旁边的同伴。剩下两人从左右包抄,但苏灵玥在瘴气中能感知到敌人的每一步移动。藤鞭在迷雾中时隐时现,每一次出手都打在对方阵型的缺口上,逼得四人始终无法形成合围。
红姑脸色变了。不是因为沈星野的剑法,而是因为苏灵玥在瘴气中移动的方式不像在看,更像在感知。
“她有灵根。”红姑盯着沈星野,“你们荒谷山找了个灵根者。”
沈星野没有回答,剑更快了。红姑咬了咬牙,忽然将锁链猛地往回收——锁链与剑身摩擦出一道刺目火花——她在火花溅起的瞬间从腰间捏碎了第二道灵符。赤红色光芒从她掌心炸开,化作数道尖锐的光刺朝两人同时射去。
沈星野剑光连闪击碎了正面三道光刺。但苏灵玥正背对着他与两名护卫缠斗。
“苏灵玥!”
他整个人横掠过去,左手一把将苏灵玥拽到自己身后。剩余的光刺尽数撞在他的剑身上,激起一片密集的脆响。他闷哼了一声——有一道光刺从剑光缝隙中穿过,擦过了他的左肩。衣料裂开,血迹渗出。不多,但瘴气立刻往伤口处涌去。
苏灵玥扶住他的手臂:“你——”
“皮肉伤。”沈星野稳住身形,反手一剑逼退扑上来的护卫,“她剩几道灵符?”
苏灵玥强迫自己集中精神感知:“用了两道。腰上还有最后一道。那道跟前面不一样,灵力密度高得多。”
红姑站在瘴气中,手中握着最后一道灵符,没有立刻捏碎。她脸上第一次出现了犹豫——在盘算用最后这道灵符能不能在瘴气时限内同时拿下两人。她的护卫已经倒了两个。
时间一息一息地流逝。苏灵玥的灵识捕捉到一个细微变化——苏照影她们的动静消失了。已经走远了,远到连她的估算都够不着。一炷香的时间到了。
她捏碎了林听雪的黑色瓷瓶。
浓烈而呛人的灰白色烟雾在瘴气中炸开,十步之内伸手不见五指。红姑厉声下令,锁链在烟雾中疯狂扫荡,但只扫到了几棵瘤树和满地腐叶。
等烟雾散去时,两人已经不见了。红姑站在原地,看着手中最后一道灵符,沉默良久,将它收回腰间。
“灵根。”她低声重复了一遍,转身消失在瘴气中。
瘴气边界。
苏照影站在一棵没有长瘤的老树下,手按在剑柄上,死死盯着来路。她已经盯了整整一炷香。身后,石山在一块石头上磨刀,磨刀声很稳,但目光一直没离开那条瘴气半掩的小路。林听雪坐在地上用没受伤的手整理药箱,每隔片刻就抬头往瘴气中看一眼。云飞扬站在最高的树枝上,小武在他头顶盘旋。
“来了!”小武忽然尖叫,“两个人!都在!都没死!”
苏灵玥和沈星野并肩走出瘴气。沈星野左肩有一道血迹,伤口已经简单包扎过。苏照影大步走过去,按住妹妹的肩膀上下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伤口,然后转头看向沈星野。
“……谢了。”
这是她从苏家偏厅拔剑以来,第一次正面对沈星野说话不带敌意。沈星野微微点头算是回应。
林听雪过来检查了沈星野的伤口,用干净纱布重新包扎,往他舌下塞了一颗新的避瘴药丸。石山从背囊里拿出水囊递给苏灵玥。云飞扬从树上跳下来:“红姑退了?”
“暂时退了。她的最后一道灵符没有用。她在犹豫——可能是不确定我们的底细,也可能在等援兵。”
“那就让她猜。”
鹦鹉小武飞到苏灵玥肩头,用脑袋蹭了蹭她的耳垂:“小武担心了。”苏灵玥碰了碰鹦鹉的羽毛,然后抬头望向瘴气边界之外。
瘴气在这里骤然变淡,前方是一片相对开阔的石滩。石滩尽头,一道深不见底的断崖横亘在群山之间。断崖对岸隐约可见一座巨大石殿的轮廓,依山而建,一半嵌入山体,一半悬空伸出。连接崖壁与石殿的是一座天然石桥,桥面不过三尺宽,两侧没有护栏,桥下是万丈深渊。
“断魂崖。”林听雪说,“过了这道崖,就是兽王殿。”
苏灵玥望着那座在雾气中若隐若现的石殿,心头掠过青崖壁画上的两句话——过断魂者,舍一取一。入兽王者,以心换心。
“走。”她说,“趁红姑还在瘴气里打转。”
六人沿着石滩往断魂崖走去。身后瘴气林里隐约传来红姑召集残部的哨声,那声音隔着瘴气传来,已经失真得像是另一个世界的回响。
苏灵玥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