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珠现世，寂灭将临》灵格

18、菌窟 月圆之夜，

　　月圆之夜，溶洞群的入口在月光下亮得晃眼。那些白天灰扑扑的石灰岩，此刻表面泛起一层极淡的荧光，像是整片山丘都在呼吸。苏灵玥站在裂隙边缘，灵识铺开感知了片刻——菌丝已经激活了，整片溶洞群的菌丝都在同一个频率上缓缓起伏，和上次来时那种沉睡般的寂静完全不同。

　　阿九背了个采药的竹篓站在她旁边，探头往裂隙底下看：“哇，这底下好深。你们真的要下去啊？”她转头冲苏灵玥笑了笑，“没事没事，我跟你们一起。菌窟入口的菌菇能入药，我每月月圆都来采，熟得很。”

　　“你什么时候跟过来的？”苏照影盯着她。

　　“就刚才啊。我看你们出镇往这边走，就跟着来了。”阿九眨眨眼，“放心，我不会拖后腿的。这洞里的路我比你们熟——采了三年菌菇呢。”她拍了拍背上的竹篓，笑得毫无心机。

　　苏照影转向沈星野：“别让她跟着。”

　　沈星野还没开口，阿九已经抢了话：“我不跟也行，但你们不认识路呀。菌窟里头岔道那么多，走错一条就绕不出来了。我知道哪条路好走，哪条路有菌兽。”她又眨眨眼，语气天真得让人没法直接拒绝。

　　苏灵玥看了沈星野一眼。沈星野微微点头——不管阿九是什么来路，她确实熟悉菌窟的地形。与其让她在暗处跟着，不如放在眼皮底下。苏照影没再说话，越过阿九走在队伍最前面。

　　进入洞口后，洞道越走越宽。火折子的光照不到两侧的石壁，只能看到脚下铺满了一层灰白色的菌丝，踩上去软绵绵的，像踩在棉花上。云飞扬走在最前面探路，小武缩在他怀里，一双绿豆大的眼睛机警地盯着黑暗深处。

　　阿九走在云飞扬旁边，时不时弯腰摘一朵菌菇放进竹篓，动作熟练得像回了自己家。她摘了一朵暗紫色的小菇，递给云飞扬看：“这种叫紫云芝，能止血的。你们受伤了可以用，我教你怎么磨粉。”云飞扬接过去看了看，点了点头。阿九又歪头看他：“你肩上那只鹦鹉好乖，它叫什么名字？”

　　“小武。”

　　“小武？名字真好听。小武，我叫阿九。”阿九朝小武伸出手。小武看了看她，又看了看自己的主人，用一种极其微妙的态度把脑袋缩回了云飞扬怀里。它没有叫她“丑八怪”——但也没有理她。

　　走了一炷香的功夫，洞道前方忽然传来一阵极细微的窸窣声。不是风声——是菌丝被什么东西挤压时发出的摩擦声。石山停下脚步，大刀横在身前。沈星野的长剑出鞘三寸。苏灵玥的藤鞭已在手中展开。黑暗中，一只半人高的菌兽从菌丝层中缓缓拱起。菇伞边缘泛着暗绿色的荧光，伞盖中央裂开一道口子，里面密密麻麻全是细小的倒钩状牙齿。

　　“大家别动！”阿九忽然压低声音，“菌兽没有眼睛，靠菌丝的震动感知猎物方位。你们站着别动，我去引开它——我知道怎么对付这东西，每个月都碰得到。”她说完就轻手轻脚地往左侧移动，动作灵巧得出奇，脚踩在菌丝上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响。她走到离菌兽约莫三丈远的地方，弯腰捡起一块碎石，朝右侧狠狠扔去。石头砸在菌丝上发出沉闷的响声，菌兽猛地转向右侧，菇伞大张，朝碎石落地处扑去。阿九趁机往左侧更深处的菌丝坑跑，想绕到菌兽背后。

　　但她没注意到脚下——那片菌丝层薄得几乎透明，底下是一个塌陷的坑洞。她一脚踩空，整个人往下栽。

　　“云大哥——”她尖叫了半声，后半声被恐惧吞掉了。云飞扬已经掠了过去——他的轻功在狭窄洞道里依然快得惊人，一道灰影闪过，一只手扣住阿九的手腕，另一只手抓住洞壁上凸起的石笋，硬生生把她从塌陷边缘拽了回来。阿九摔在他怀里，脸色惨白，浑身发抖，连嘴唇都在哆嗦。她抬头看着云飞扬，眼眶里蓄满了泪水，声音又小又颤：“谢谢云大哥。我——我以为我要掉下去了——对不起，我是不是差点拖累你了——”

　　云飞扬把她放在安全的地面上，她腿一软差点又坐下去，被他扶了一把。她站稳之后用手背飞快地抹了一下眼睛，吸了吸鼻子，朝云飞扬露出一个虚弱的笑：“吓死我了。幸亏有云大哥。”她转过身后，迅速低下了头，像是被吓坏了。

　　苏照影站在原地，手里握着剑柄，没有动。她看到了阿九抹眼泪时一闪而过的嘴角——那个弧度不是恐惧，是满意。苏灵玥轻声问她怎么了，苏照影说刚才阿九踩空那一脚，她右脚往后踩的位置是故意选的，踩之前脚尖先探了一下。一个真的不小心踩空的人，不会先用脚尖去探。

　　菌兽解决了碎石之后缓缓退回菌丝层中，菇伞合拢，重新变回一团灰白色的菌堆。众人在一处相对干燥的石台上休息。苏照影走到阿九面前。

　　“刚才你踩空那一下，脚尖先探了地面。”

　　阿九愣了一下，眨了眨眼：“什么脚尖？”

　　“你掉下去之前，右脚往后退了半步，脚尖先点了一下地面。你知道那里有坑。你是故意踩空的。”

　　阿九的表情从困惑变成了委屈，她看看苏照影，又看看旁边的云飞扬，嘴唇动了动，声音里带着一点不知所措的颤抖：“什么故意？我为什么要拿自己的命去踩坑？那个坑有三丈多深，底下全是菌丝，掉下去就算不死也要断骨头——我疯了吗？”她摸了摸自己的脚踝，刚才崴了一下，现在还肿着。“你看，我这里都肿了。苏姐姐要是不信，可以问林姐姐。”

　　林听雪蹲下捏了捏她的脚踝，确实是新鲜扭伤。她站起来看向苏照影，没有说话，但眼神很明确：这伤是真的。阿九低下头，用袖口轻轻按了按眼角，声音很小，但在安静的洞道里每个人都听得见：“我知道苏姐姐不喜欢我。我就是想帮点忙，你们那么厉害，我一个人在山里长大，什么都不会，就想跟着你们学点东西。”

　　云飞扬走到苏照影身边，压低声音：“照影，她刚才差点摔下去，脚踝都崴了。”

　　“你觉得我在冤枉她？”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她没有证据之前，你别这样。”

　　“我哪样？”苏照影声音骤然拔高，“我亲眼看见的，你不信？”

　　云飞扬张了张嘴，没来得及说话。苏灵玥从旁边走过来拉住苏照影的胳膊，压低声音：“姐，你别激动。我知道你觉得她有问题，但现在证据不够——她脚踝确实扭伤了，你这样说，大家只会觉得你在针对她。”

　　“你觉得我在针对她？”苏照影转头看妹妹。

　　“不是，我是说你现在太急了——”

　　“我急？我急什么？她故意踩坑引他救她，你看不出来？”苏照影甩开妹妹的手。

　　沈星野站在不远处，从刚才开始就一直保持沉默。此刻他忽然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晰：“苏大小姐，你现在这样，只会让人觉得你无理取闹。”

　　苏照影猛地转向他，火气瞬间从阿九身上转到了沈星野身上。“你帮谁说话？你一个木头桩子也来教我怎么做人？”

　　沈星野没有回嘴，只是看着苏灵玥。苏灵玥正要开口替沈星野解释——她了解他说话的方式，他只是想提醒姐姐注意策略，不是真的在指责她。但她还没来得及说，苏照影已经指着她骂了过去：“还有你——有了男人忘了姐是吧？我刚说你急你不服气，他刚说一句你就帮他瞪我？”

　　“姐，我没有——”

　　“行了。”苏照影转身走到石台最远处，背对着所有人坐下来，把剑横在膝上，一个人生闷气。

　　石山站在最外侧，大刀靠在肩上，看着这一切发生。他看看苏照影的背影，看看云飞扬站在原地不知所措的样子，又看看沈星野和苏灵玥沉默的表情，最后把目光落在正蹲在地上慢慢揉脚踝、低头不语的阿九身上。他挠了挠后脑勺，转向沈星野问了一句：“大家都没说完全相信那个阿九吧？她急什么？”

　　沈星野没有说话，只是看了苏照影的背影一眼。石山没有追问，只是把大刀换了个肩膀扛着，走到苏照影坐着的石台边缘蹲下来。他没有说话，没有安慰她，只是蹲在那里，大刀横在膝上，背对着她的背，像一道沉默的挡风墙。苏照影也没有说话，但她没有让他走开。

　　林听雪走过去，把水囊递给她。苏照影接过去喝了一口，又递回去。林听雪在她旁边坐下，也不说话，只是坐着。她和石山一左一右，像两面沉默的墙。

　　苏灵玥看着姐姐的背影，想起昨晚在客栈里姐姐说“你信不信我”时月光照在她脸上的表情。她在心里把沈星野刚才那句话翻来覆去嚼了好几遍——他说的方式确实太直接了，她了解沈星野，他知道这个。她抬头看向苏照影的方向，姐姐背上那件外袍还是云飞扬在衡阳买的那件，袖口已经磨出了毛边。

　　沈星野站在她旁边，刚才被苏照影怼了之后他没有再说话，只是把长剑插回剑鞘，走到她身边。

　　“我刚才说错话了。”他说。

　　苏灵玥转头看他。沈星野的目光落在苏照影的背影上，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我应该说——你不是无理取闹，你只是太在乎。在乎云飞扬，在乎你妹妹，在乎队伍里的每个人。”他顿了顿，“苏大小姐是个嘴硬心软的人，我说她无理取闹她会记仇。但她也会记住我后面改的这段话。”

　　苏灵玥看着他。这个人以前说错话从来不会解释，现在会了。她把他的手握住，很快又松开。

　　片刻后，苏灵玥走到苏照影身边，没有绕弯子，直接在她旁边坐下，把水囊递过去。苏照影接过去喝了一口，没有看她。苏灵玥说：“我知道你在乎云飞扬。我也在乎他。”苏照影冷笑一声：“谁在乎他。”苏灵玥没有拆穿，只是继续说：“我也在乎你。你说我有男人忘了姐，我没有。”

　　苏照影沉默了很久，把水囊搁在两人之间：“我知道。我刚才骂你，骂沈星野，是我不对。我就是看她不顺眼。”

　　“我帮你想了主意。既然她要跟着，那就让她跟着。菌窟深处有菌人，林姐姐说菌人辨善恶——是真的能‘辨’，不是靠眼睛看，是靠菌丝感知灵气。她可以在我们面前装，在菌人面前装不了。”

　　苏照影终于转头看她：“菌人什么时候能遇到？”

　　“快了。”苏灵玥站起来，朝她伸出手，“走吧。”

　　苏照影没有拉她的手，自己站起来，把剑插回腰间。

　　林听雪给阿九的脚踝重新敷了药，阿九连声道谢，一瘸一拐地跟在队伍后面。路过云飞扬身边时，她轻声说：“云大哥，苏姐姐是不是生我的气了？要不要我走？”

　　云飞扬看了她一眼，又看向前方苏照影的背影。苏照影走得不快，右手握着剑，左手垂在身侧。她的背影很直，但云飞扬认识她这么久，知道她只有在生气的时候才把背挺得这么直。他忽然想起昨晚把她那碗没加蜜的菌菇茶端起来喝完时，碗底也沉着苦味。她喝完了。

　　“不用。”他说，“她不会让你走的。她这个人嘴上凶，心里比谁都护短。你要是真受伤了，第一个冲上去救你的还是她。”

　　阿九低着头没有说话，一瘸一拐地跟在他后面。篝火的光把她的影子投在石壁上，拉得很长。影子里的少女不再一瘸一拐，脚步极稳极轻，脚尖点地时几乎没有声响。但那是影子——没有人会盯着别人的影子看。

　　菌窟深处，菌丝的荧光越来越密。菌丝毯在众人脚下轻轻震动，发出极细微的颤音，像在传递什么信息。菌人应该不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