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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途中 从蛇窟出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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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蛇窟出来第三天,官道上总算见了人烟。
苏照影右手的纱布还没拆,走一阵就得停下来换口气。石山把大刀横在路边石头上让她坐,她说不用,坐下了。云飞扬站在旁边,把她搁在石头上的剑拿起来,掂了掂,又放回去。
“你拿我剑干什么?”
“帮你看着。万一被人偷了。”
“这官道上除了我们,连条狗都没有。”
“那不是有一群鸟。”云飞扬指着远处田地里的麻雀。
苏照影觉得他在没话找话,但没有拆穿。她右手上的伤口在长新肉,痒得厉害,隔着纱布又挠不得,整个人脾气比平时更差。云飞扬每天早上出发前替她检查纱布有没有渗血,每次都被她怼一句“你又不是大夫”,但他检查完之后她从不重新包。
林听雪走在队伍中间,时不时蹲下来摘路边草药。石山跟在她后面,她摘一株他接一株,配合默契得像排练过。苏灵玥和沈星野走在最后,两颗灵珠在锦囊里安静地发光,他们没怎么说话,但脚步是齐的。
傍晚时分,前方官道边出现了一家客栈。两层的木楼,门口挑着一盏旧灯笼,幌子上写着“福来客栈”。云飞扬推开半掩的木门,侧身让到一边。
客栈大堂比他想象的小,统共就四张方桌,其中三张已经坐了人。靠门口那张桌坐着两个贩茶叶的商贾,正埋头算账;靠窗那张桌是一对老夫妻,带着个半大小子低头吃面;最里头那张桌最大,围坐了七八个人,看穿着像是附近镇上的乡民,正七嘴八舌地说着什么。
六人在靠墙的角落坐下。店小二跑过来,一边擦桌子一边报菜名,云飞扬点了三荤两素一汤,点到第六个菜时苏照影在桌底下踢了他一脚。他面不改色,把第六个菜换成了炒青菜。店小二走后,他压低声音说:“药钱还没付呢。”
“刚才点五个菜的时候怎么不想着省?”
“五个不多。六个才多。”
苏照影没再踢他。
菜上得很快。石山给每人盛了饭,林听雪把药箱搁在脚边。谁也没有说话,都安安静静地吃着。这几天太累了,累到连说话的力气都想省着用。大堂里人声嘈杂,里桌那七八个乡民聊得正欢。
“我家的鸡昨天又少了一只,肯定是林子里那东西叼的。”一个穿灰布短褐的汉子说。
“你那是黄鼠狼。我家那边才邪门——半夜老有动静,出去一看什么都没有,门板上的门神贴得好好的,第二天早上多了几道爪痕,这么长。”另一个汉子用手比了个尺寸。
“你这好歹还看见爪痕了,我连爪痕都没有,就半夜灶台上的馒头少了好几个。第一天少了三个,第二天少了五个,第三天少了八个——后来我家婆娘骂了我一顿,说我半夜自己爬起来偷吃还不承认。”
众人哄笑。那汉子也不恼,嘿嘿跟着笑。
苏灵玥听到这里,嘴角弯了弯,夹了一筷子青菜。苏照影把右手搁在桌沿上,左手端碗喝汤。云飞扬已经添了第二碗饭。
就在这时,角落里一个始终没吭声的老汉忽然开了口:“你们说的那些算什么。你们谁听过兔子妖的故事?”
大堂里静了一瞬。众人看向那个老汉——六十来岁,穿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袍子,手里端着碗浊酒,手指关节粗大,是常年做农活的人。他旁边坐着个十来岁的少年,眉眼跟他有几分像,正仰着头看爷爷。
“什么兔子妖?老孙头你又编故事。”有人笑道。
“不是我编的。是我爷爷讲给我听的。”老孙头放下酒碗,“我爷爷年轻的时候在青石镇住过,亲眼见过那棵柳树。他说,青石镇外有条河,河边有棵大柳树,老得树心都空了,还活着。那棵树上系过一条青色发带。镇上的人都说,那是兔子妖的相好留给她的。”
少年扯了扯他的袖子:“爷爷,什么是相好?”
“就是心上人。”老孙头摸了摸孙子的脑袋,浑浊的眼睛望着桌上摇晃的油灯火苗,“故事要从三百年前说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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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百年前,青石镇外有一条河。河不宽,水也浅,夏天的时候镇上的孩子都光着脚在河里踩水玩。河边有棵大柳树,树冠大得能遮住半边河面,柳条垂到水面上,风吹起来像一挂绿色的帘子。
镇上的人都说那棵树有灵性。老一辈的人说,柳树招阴,树下住着精怪。但年轻人不信,还是有人在树下一坐就是一下午。
比如那个书生。他姓什么,老孙头的爷爷没说。镇上的人都叫他阿琅。阿琅十八岁,家里不富裕,在镇上私塾替先生抄书挣几个铜板。他每天下午来柳树下看书,因为家里点不起灯。他喜欢靠着树干,把书举到离眼睛很近的地方,嘴里念念有词。他的右手少了半截小指,是小时候砍柴砍掉的,握笔握久了会发酸,所以他每抄一页就要停下来甩甩手。
那天他正甩着手,听见河边有人喝水。不是镇上的姑娘——镇上的姑娘不会在河边趴着喝水。她蹲在河滩上,两只手掬着水往嘴里送,喝完抬起头,正好对上他的目光。她看起来十六七岁,白净脸,碧绿色的眼睛,头发上沾着几片柳叶。她歪头看他的样子不像人——人不会歪头歪得那么自然,也不会有那么圆的眼睛。
阿琅手里的书掉在地上。姑娘吓了一跳,退了一步,脚下一滑差点跌进河里。阿琅扑过去拉她,结果自己踩进河里,鞋袜湿了个透。姑娘看着他狼狈的样子,忽然笑了。
“你笑什么?”阿琅说。
“你鞋湿了。”
“我知道。”
“湿了还站着?”
“那不然呢?”
“脱下来晒晒。太阳还没下山。”
阿琅把鞋袜脱了搁在石头上晒。姑娘坐在他旁边的树根上,两只脚悬在水面上晃来晃去。她的脚很白,脚踝上系着一根红绳,红绳上缀了颗极小的铃铛,一动就响。她头发上沾的柳叶还在。阿琅伸手帮她取下来,指尖碰到她发丝时手抖了一下——她的发丝很凉,不像人的体温。
姑娘没注意到他的异样,只是歪头看着他脱下来晒在石头上的鞋袜。鞋面洗得发白,鞋底磨了个洞,袜子上补了好几块补丁。
“你是镇上最穷的书生吗?”她问。
“可能不是最穷。但肯定排前三。”
“那你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
“穷啊。穷怎么办?”
阿琅想了一下,认真回答:“等秋天私塾开课,我替先生多抄几本启蒙书,挣了铜板先把鞋补了。余下的买米。过年的时候割半斤肉,包一顿饺子。”
姑娘认真听着,然后说:“可是现在还是春天。到秋天还有好久。”
“那只能先饿着。”
“不行。不能饿。饿了会死的。”姑娘站起来,消失在柳树后面。阿琅以为她走了,有些懊悔自己方才说错了话——大概不该跟姑娘说饿死之类的事。他正准备把晒得半干的鞋袜套上,柳树后面又钻出个人影。姑娘回来了,手里捧着一把不知从哪摘的野果子,红的紫的都有,用一片荷叶兜着,递到他面前。
“你先吃这个。虽然不太甜,但比饿着好。”
阿琅看着那捧野果子,又看看姑娘的脸。她的眼睛在柳荫下格外亮,不是那种含羞带怯的亮——她不知道什么叫含羞带怯。她就是真心实意地觉得他不能饿。
阿琅接过果子,咬了一口。很酸,酸得他皱起整张脸。姑娘又笑了,笑声脆得像她脚踝上的铃铛。风从河面上吹过来,柳条在他们头顶轻轻摇晃。他后来想起这个下午,觉得那是他这辈子最好的下午。
后来他们就经常见面。姑娘说她叫小玉,住在林子那边。阿琅没问她林子的哪边。她每次来都会带点吃的——有时候是野果子,有时候是几根刚冒头的春笋,有一次带了一捧新鲜的蘑菇,阿琅不敢吃,说这种红蘑菇看着像有毒的,小玉拿起一朵塞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阿琅吓得差点跳进河里。她在旁边笑得直不起腰。
“你傻不傻?我是妖怪,妖怪不怕毒的。”她说。
“你是妖怪?”
“你看我像人吗?”
阿琅认真地看了她一会儿。她歪着头,等他回答。她的眼睛是很浅的碧绿色,在阳光下能看到瞳孔里细微的竖纹。她的耳朵藏在头发里,偶尔风吹开她的发丝,能看到耳廓的弧度不太像人。她第一次把头发梳得很厚来见他,就是因为这个。阿琅看了一会儿,说:“你长得挺好看的。”
“我没问你这个。”小玉别过脸。
“你是妖怪也挺好看的。”
小玉用手里的柳条抽了他一下。不疼,柳条软绵绵的,抽在他手背上像被蚂蚁夹了一下。后来这成了他们之间的习惯——每次阿琅说了让她不好意思的话,她就用柳条抽他。阿琅被抽得多了,学会了躲。但他躲得不太认真,每次都是假装要躲,实际上还是挨那一下。
夏天来的时候,小玉已经能把耳朵完全藏进头发里了。她在阿琅面前化过一次人形——那次化得特别成功,耳朵不见了,尾巴也收回去了,看起来就是个普通姑娘。阿琅愣了好一会儿才说:“你变成人了。”小玉说:“我早就能变成人了。就是耳朵有时候藏不住。”
那天傍晚,两个人坐在柳树根上。阿琅背了一段刚抄完的《诗经》:“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小玉听不懂,问是什么意思。阿琅把书合上,用她能听懂的话重新讲了一遍。小玉听懂了,低着头把玩脚踝上的红绳铃铛,好半天才说一句:“那等我变成人了,你娶我吗?”
阿琅没有立刻回答。他把书放在膝上,转头看着她。她低着头,耳朵又从头发里冒出来了,粉白色的,微微发抖。他知道她很紧张——她只有紧张的时候耳朵才会冒出来。他把手轻轻按在她手背上,说:“好。等你变成人,我们成亲。”
秋末的时候,镇上开始不太平。先是张家的牛病死了,牛肚子胀得老高,兽医剖开一看,里面全是黑色的脓水。后来是李家的小孩半夜哭,哭了好几天,嗓子哭哑了还在哭,嘴里一直喊“有个绿眼睛的姐姐在窗外看我”。再后来,连镇口土地庙里的香炉都裂了,裂痕从炉口一直延伸到炉底,像是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从中间劈开。
镇上的人开始交头接耳。有人说河边的柳树招了妖,有人说林子里的精怪跑出来了,有人说见过一个绿眼睛的女人在镇外转悠。阿琅的邻居是个卖豆腐的,一天晚上敲他的门,压低声音说:“阿琅,你最近还去河边吗?别去了。镇上有妖怪。张家的牛就是被妖怪吸死的。”阿琅刚要说话,邻居已经转身走了,生怕多说一句就会被妖怪盯上。
又过了几天,镇上请了道士。道士是个瘦高个,留三缕长须,穿灰布道袍,背一把桃木剑。他在镇口土地庙前设了坛,画符烧纸,拿着罗盘从镇头走到镇尾,最后站在河边的柳树下,把罗盘往树干上一按,说:“妖气。这树下有妖。”
阿琅挤在人群里,手心全是汗。他想喊不是,但他不能喊——喊了就有人问你怎么知道。那会害了她。
那天夜里,他偷偷跑到柳树下等她。她来的时候眼睛红红的,耳朵耷拉着,手里没有带野果子。她说:“那个道士在镇上布了阵,我进不去了。他说人妖不能相恋。我问他为什么,他说这是规矩。我说我们没害人,他说妖气外泄就是害人。”她说到这里,低下头,“可是我没有。我真的没有。”
阿琅握着她的手,发现她的手比平时更凉。他说:“那你先回林子里躲一躲。等道士走了,我再来找你。”她点了点头,走了几步又回头,把脚踝上那根红绳解下来系在他手腕上。“这个给你。不要弄丢了。”
红绳上的铃铛小得像一粒米,在他手腕上轻轻响了一声。
第二天,道士顺着红绳上的妖气找到了阿琅。他站在私塾门口,桃木剑指着阿琅的手腕,说你被妖物缠身,交出来。阿琅把红绳攥在手心里,说这是人家送我的,凭什么给你。道士没说话,身后几个镇民已经冲上来按住他的手,把红绳扯下来交给道士。阿琅趴在地上喊她还给我,没有人听。
道士拿着红绳,站在镇口大声宣布:“妖物已被驱逐。从今往后,任何人不许去河边的柳树下。红绳为证,妖物若再敢踏入镇子半步,此绳便是她的索命符。”他把红绳系在柳树最高的枝丫上,风一吹,铃铛发出细微的响声,像谁在哭。
阿琅被镇上的人拉走。他一直回头,一直喊她的名字,手腕上空空的,那道被红绳勒出的浅印还没消。小玉趴在河对岸的草丛里,被道士的符阵压得化不出人形,只能用兔子的眼睛看着这一切。她想冲过去,但符阵的光把她挡在外面。她看着阿琅被人架着走远,看着他一直回头。后来她不哭了。她在河对岸蹲了很久,直到天彻底黑透。然后她站起来,用爪子擦了擦脸,转身走进林子。
阿琅后来又去了河边很多次。道士走了,镇上的人也不再提妖怪的事,但小玉没有再来过。他每天下午还是坐在柳树下,靠着树干看书,看几行就抬头往河对岸看一眼。河对岸什么都没有,只有风吹过草丛。他右手上那根红绳不在了,但手腕上那道浅印还在。他把手腕举到眼前,有时觉得那颗铃铛还在响。冬天来了,柳树的叶子掉光了,河面结了薄冰。他还是来。春天来了,柳树抽了新枝,河开了,野鸭子回来了。他还是来。私塾的先生看不过去,有一天傍晚去河边找到他,说阿琅,回家吧。她不会回来了。阿琅把书合上,说先生,她一定会回来的。她答应过我。先生摇了摇头走了。阿琅继续等。
后来他不去私塾抄书了。书已经抄完了,他也没有新的书要看。他只是每天下午去柳树下坐一会儿,靠着树干,听风吹柳条的声音。有一年春天,柳树发了新枝,他把一根新枝系在最高的枝丫上,挨着那条已经褪色的红绳。
他等了很多年。
镇上的人都知道河边有个疯书生,天天对着棵柳树发呆。小孩子们有时候跑去看他,往他身上扔石子,他也不恼,只是往旁边挪一挪,把位置让出来,继续看着河对岸。他死那年是深秋,柳树的叶子正往下落。他走得很安静,靠在树干上,眼睛望着河对岸,手腕上系着他自己撕的布条——青色的,从衣摆上撕的。布条一端系在他手上,另一端系在柳树枝上。他想,这样的话,她回来的时候就能顺着布条找到他。
镇上的人把他埋在河边的山坡上。有个孩子问,为什么要埋在这里。大人说,因为他在等一个人。孩子们说,等谁。大人想了想,说,等他媳妇。孩子们咯咯笑起来,说这个老爷爷连媳妇都没有,等什么媳妇。大人没有解释,只是把坟头的土踩实了。那条青色发带留在柳树上,没有人解。风吹日晒,过了很多年,布料都发白了,边角也毛了,但一直没断。
老孙头把酒碗放在桌上,碗底磕出沉闷的一声响。大堂里安静了很久,连那对算账的商贾都停了算盘。老孙头的孙子仰头问:“爷爷,后来呢?”
“后来?后来那棵柳树还在。我爷爷说他小时候还见过那条发带。再后来,发带也不在了。但镇上的人都说,每逢春天,柳树发芽的时候,河边上还能听到铃铛响。不是风——风没有那么脆的声音。那是兔妖脚踝上那颗铃铛。”
少年睁大了眼睛:“她回来了?”
“不知道。也许是她回来了,也许是她的魂。”老孙头摸了摸孙子的脑袋,“我爷爷说,兔妖大概一直不知道书生已经死了。她以为他在等她。她也就一直等。”
大堂里有人咳嗽了一声,有人低头喝酒,没有人说话。
靠墙的桌边,苏照影把右手轻轻搁在桌沿上。纱布下的伤口隐隐作痛,但她没有低头去看。苏灵玥垂下眼帘,想起小玉在蛇窟里问的那句话——“他走的时候痛不痛?”没有人能回答她。云飞扬把筷子放在碗上,不吃了。石山继续坐着,但握着碗的手指收紧了。林听雪端起茶碗,碗沿停在嘴边,没喝。沈星野把手从剑柄上移开,放在苏灵玥的手背上。她没有抬头,只是把手翻过来,握住他的。
“她还欠我一句好看。”云飞扬忽然说。
苏照影转头看他。
“她最后一次回头看我,嘴动了动,没发出声。我后来想了很久才想明白——她说的不是‘谢谢’,是‘登徒子’。”他把怀里那个包着白毛的布片掏出来看了看,又放回去,“她到底也没夸我好看。”
“她夸了。”苏照影说。
“什么时候?”
“你堵月光的时候,她抬头看了你一眼。那个眼神就是夸。”
云飞扬没说话。他把小武从肩上拿下来,放在膝头。小武也没说话,只是用喙轻轻碰了碰他的手指。
老孙头那桌已经换了个话题。有人在说今年麦子的收成,有人在说隔壁村的婆娘跑了又回来了。老孙头摸着孙子的头,端起酒碗又喝了一口。那个少年还在往窗外看,大概在想那棵柳树长什么样。窗外月光照着官道,一路往东延伸。官道尽头是青石镇的方向。他们不会路过青石镇——菌窟在西边,青石镇在东边。但苏照影想,等菌窟的事完了,也许可以绕个路。
店小二过来收碗碟,发现角落里那桌的碗碟摞得整整齐齐,骨头和菜渣都收在一个空碗里。桌角压着一小块碎银,正好够饭钱——还多了一点。他拿起碎银看了看,回头想喊住那桌客人。但靠墙的桌边已经空了。六个人什么时候走的,他没有听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