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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下午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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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第三节是体育课。
体育老师让跑八百米,跑完自由活动。于三思跑完之后瘫在操场上,呈一个“大”字形,嘴里念叨着“八百米是人类最不合理的发明之一”。展启春坐在他旁边的草地上喝水,气息还算稳。
歇过劲儿来的于三思突然想起什么:“哎,你咋回事,我总觉得你对新同学态度有点冷啊。他惹你了?”
“没这么严重,都是小事。”
难道自己要告诉于三思,莫涧把他的英语课本弄湿了、而且还自顾自在他的课本批注上写回复?
“哎呀。你说说嘛,判断一个人都是从细节入手的,也就是你认为的小事。”
于三思打了个响指。
展启春没说话,喝了口水。
于三思熟悉展启春的性子,看来他确实是什么也不会说了。
莫涧从跑道那边走过来,额头上有一点薄汗,轻喘着气。他在展启春旁边两步远的地方停下来,没坐,只是站着喝了口水。
“莫涧,你以前的学校,体育课每周几节?”于三思仰面朝天问他。
“两节。”
“真好,千彰就一节。”于三思翻了个身,从草地上拔了根草叼在嘴里,又絮絮叨叨讲起以前周四体育课两个班一起踢球的事。
展启春听着,没插嘴。莫涧把水瓶放在地上,在离展启春两步远的地方坐下了——不是特意靠近,更像是跑完八百米刚好走到那个位置,懒得再选。
“你们平时体育课干什么?”莫涧问。
展启春转头,对上莫涧的双眼,确认他是在跟自己说话:“跑完八百就自由活动。男生一般踢球,女生打羽毛球,不踢球的就坐着。”
“那你做哪一拨?”
“坐着的。”
莫涧点了下头,没评价。展启春也没再说话。三个人各自待着,于三思叼着草看天,莫涧拧开水瓶又喝了一口,展启春把喝完的水瓶捏扁,塑料发出咔咔的响声。
有一片梧桐叶从头顶飘下来,落在莫涧膝盖上。莫涧低头看了一眼,没有拿掉。
展启春移开视线,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草屑。
“我去还器材。”
体育课借的实心球还在跑道边上搁着,他弯腰拎起来,往器材室走。
周五,下午最后一节课是英语。
英语老师抱着讲义进来的时候,身后跟了一个抱着一摞新书的课代表。课代表把书放在讲台边上,英语老师朝后排点了下头:“莫涧,你的英语课本到了,剩下的下课去办公室拿。”
莫涧站起来,走到讲台前拿起英语课本。封面崭新,翻开的时侯能听见纸张粘连被撕开的脆响。
他拿着书往回走,经过展启春桌边的时候停了一下。
展启春抬头。
莫涧把那本新课本放在他桌上。
“这本给你。”
展启春看了看那本新书,又看了看自己那本封面上带着水印的旧书,没伸手。
“什么意思。”
“我弄湿了你的书,这本是新的,换给你。”
莫涧的语气还是一贯的平。不是商量,也不是赔礼道歉的姿态,就是陈述一个他认为合理的解决方案。
展启春沉默了两秒。
他想起前几天接过那本被弄湿的课本时心里的烦——不是什么大事,但印子一直在那,每次翻开都能看见。现在一本崭新的课本放在面前,纸页平整,封面没有水痕。这个方案确实合理。他不至于因为之前那点不快就拒绝一个公平的提议。
“行。”他拿起那本新书,翻了翻,扉页是空白的。他把自己的旧书从桌肚里抽出来,递给莫涧:“那你用这本。”
莫涧接过旧书,翻开封皮看了一眼扉页上“展启春”三个字,没说什么,拿着往后排走了。
展启春翻开新课本,封面很滑,差点从手里溜出去。他心想,这算是两清了。
今天周五,晚上放学的时候,教室里的人走得差不多了。
展启春要值日,留下来擦黑板。于三思本来想等他一起走,后来接到一条短信,说学生会临时开会,骂骂咧咧地拎着书包跑了。走之前还不忘扒着课桌叮嘱一句:“等我开完会给你发消息,晚上联机打游戏,你可别再放我鸽子。”
“看情况。”展启春把拖把递给他,“走之前帮我把拖把洗了。”
于三思接过拖把,做了个遵命的手势,消失在门口。
教室安静下来。夕阳从窗户斜进来,在课桌之间拉出长长的光影。展启春擦完黑板,又把讲台上的粉笔灰扫了扫,拿起最后一把椅子准备扣到桌上。他搬起莫涧的椅子的时候,椅背上有什么东西滑了下来。
是一张便签纸。
很小的那种,大概手指长,粘在椅背边缘,他一动就掉了下来。展启春弯腰捡起来,翻到正面。
上面只有一行字。字迹很轻,铅笔写的。
“星期五。天台。”
展启春站在原地,把便签纸翻了个面。背面是空白的。没有署名,没有多余的解释。
他想了想,折了一道,塞进校服口袋里。然后继续搬椅子。
回家的路上,晚风已经很凉了。他把校服拉链拉到最高,手插在口袋里,摸到那张叠成小方块的便签纸。他用拇指指腹在纸的棱角上按了一下。
他在想另一件事。
交换课本的时候,莫涧说的是“换给你”,不是“赔给你”。这两个词意思差不多,但姿态不一样。前者是等价的,谁也不欠谁。后者是一方道歉,一方接受。
展启春不确定这个措辞是莫涧故意选的,还是自己想多了。
他决定不想了。
推开家门,饭菜的味道从厨房里飘出来。
他妈妈展芸正端着汤从厨房往外走,腰上系着那条洗得发白的围裙,看见他进来,头也没回地说了一句:“今天比平时晚。去洗手,先喝汤。”
“做值日。”展启春换了拖鞋,把书包放在玄关的椅子上。
展芸把汤碗搁在桌上,回头看了他一眼。她在商场做楼层主管,排班常常是早晚倒,今天是难得准点下班的一回。
“下周是不是月考?”展芸坐下来,给自己也盛了一碗汤。她用的是左手——右手的腕管综合征犯了有一阵了,最近一直在贴膏药。
“嗯。下周三开始,考三天。”
“复习得怎么样?”
“还行。”
展芸嗯了一声,没有追问。自从三年前离了婚、搬到这个老小区以后,她和展启春之间慢慢形成了一个默契:她不问太细,他也不说太多。两个人像同一个屋檐下的室友,彼此之间有一道客气但稳定的安全距离。
展启春低头喝汤。他在脑子里给周末的复习排了个大致的时间表,决定先刷数学。
晚上,展启春坐在书桌前刷卷子,手机震了好几次,全是于三思。他打开一看,一连串消息像连珠炮似的弹出来:
“开会开完了,学生会这帮人真能扯,一个运动会开幕式方案能吵四十分钟”
“你猜最后定了什么?就定了去年那个方案的翻版,换了个背景音乐”
“我就说浪费时间”
“回家了吗?上号上号”
展启春回了一句:“刷题。明天再打。”
对面秒回:“你无情。”
然后又说:“下周月考,那我也不打了。去背书。”
又隔了一分钟,又弹出一条,语气忽然换了,透着那种故作不在意的调调:
“对了,今天后排那位怎么跟你换课本了?你俩是因为一个课本闹得不愉快?”
展启春把手机翻了个面,没回。过了一会儿又翻回来,打字:“不是。”
不是因为课本,还是不是闹得不愉快?
于三思回了一个意味深长的表情包,没再追问。
周三到周四,月考。
考场是按上次月考的年级排名排的座次,展启春在三考场,于三思在六考场,莫涧因为是新转来的没有历史成绩,被安排在了最后一个考场的最后一排。
周三第一门考语文。展启春拿到卷子先翻到最后看作文题目。材料作文,给了一段话,大意是“人生中有些问题没有标准答案,但选择以后,就会有答案”。
他愣了一秒。
脑子里蹦出来的第一个词是“说透”。那张便签纸上的铅笔字,他没回的那句“那你说透”。他收住这个念头,翻回第一页开始看选择题。作文最后写了什么他没细想,大概是很标准的三段论,每一条都能在答题卡的评分标准上找到对应的加分项。
考试那几天他心思都在卷子上。周五早上出门前,他站在玄关换鞋,弯腰系鞋带的时候手碰到口袋里的便签,才意识到一件事:今天就是星期五。
整个上午他都在按部就班地上课。数学课老师在讲月考试卷的最后一道大题,他在草稿纸上演算,步骤写了两页。后座很安静,没有戳他后背,也没有纸条从后面传过来。他们今天一上午没说一句话。
中午。午休铃响。
展启春在座位上多坐了两分钟。等教室里趴桌子的趴下了,回宿舍的回去了,他才站起来,拿起那个巴掌大的笔记本,往四楼走。
铁门还是虚掩着,挂锁挂在门把手上。推开门,十月的阳光和凉风同时涌进来。那盆多肉还是在老地方,叶瓣比上周更绿了一点。
他坐回东南角的矮墙边,翻开笔记本。湖心岛那一页的时间线上,那个问号还卡在原处。他盯着看了两分钟,在旁边补了一条新的注释。
天台的门响了。
他抬起头。
莫涧走进来,手里拿着一瓶没开过的水。他在上次坐过的位置坐下来——和展启春隔着两三米,不远不近。拧开盖子喝了一口,把水瓶搁在那把三条腿的椅子旁边。
“月考怎么样?”莫涧先开口。
“正常。”展启春说。
莫涧没追问。展启春也没提那本换了的新书,反正封面上已经没有水印了。
莫涧往他手里的笔记本看了一眼。
“还是上次那个?”
“嗯。卡住了。”
“卡在哪。”
展启春把笔记本转了个方向,让他看那一页。莫涧往前探了探身子,看了几秒。
“你画的这是电路图?”
“这是犯罪现场布局。”
“你管这个叫布局?”莫涧指着他画的一个圆圈,“这个是什么。”
“沙发。”
“看着像一口井。”
说话真难听。展启春没再解释,他把笔记本转回来,啪地合上,很响的一声。
莫涧的嘴角动了一下,弧度很小。“对不住。”
一句道歉,展启春发现自己接不上话了。不是因为无话可说,是因为再说下去就变成斗嘴了,而他和这个人还没熟到可以斗嘴的程度。
展启春把笔记本塞进书包。莫涧也没再说话,只是曲起一条腿,望着天台外面的操场。阳光照在他的校服外套上,肩胛骨的轮廓被光线勾了一道边。
他们在天台上坐了十来分钟。说的话加起来不超过十句,但莫涧注意到一件事——这次展启春坐着没有走。上次他走了,这次他没走,莫涧也没问他什么时候走。
午休快结束的时候,展启春站起来。
莫涧没动,只是抬头看了他一眼。
“下周还来?”莫涧问。
展启春握着门把手,想了想:“看情况。”
他拉开门,走下半层楼梯。口袋里那张便签纸被手指捏着叠痕,没有再拿出来。但他知道,下周五他大概率还是会来。
周五放学后于三思问他周末要不要一起去市区新开的一家书店。“就最近很火的那家,有猫的那个。你不是喜欢书店吗?去不去?我请你喝咖啡。”
“再说。”展启春的回答一如既往。
但这一次他说完之后补了一句:“我考虑一下。”
于三思愣了一下,然后眼睛眯起来,做出一副“有情况”的表情。展启春在他说出任何话之前背上书包走了,经过操场的时候,梧桐树的叶子又少了一层。剩下的挂在枝头,风一来,又有几片松了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