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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你训练的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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维维安再次醒过来的时候,入目是一盏纸糊的灯。
搁在木地板上,散发着暖黄色光晕。空气里有稻草和旧木头的气味,还混着一丝淡淡的药味。她躺在地铺上,身上盖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外褂。
她恍然,半天才意识到自己已经不在船上了。
维维安撑着手臂坐起来,淡金色的寸头在昏暗的光线里泛着哑光,像收割后的麦茬。一双蓝绿色的眼睛眨了眨,适应着陌生的环境,那颜色像冬天结冰的湖面底下透出的幽光。
然后她闻到了被褥上陈旧的味道,带着一点天然皂液的味道,隔着被褥也能感觉到地板硌人的硬度。
这段时间她其实睡过更差的地方,但每次躺在这种硬邦邦的地铺上,她还是会在心里叹一口气。
门开了。
一个戴圆眼镜的中年男人端着碗走进来,笑容温和得像春天的风。
“醒了?”他把碗放在维维安的床铺旁边,“能坐起来吗?”
维维安靠着墙坐好,接过碗。
是热腾腾的米汤,稠得能立住筷子。
她尝试着喝了一口,温热的刚好能入口。
米粒粗糙,她咽下去,又喝了一口。
“我名叫霜月耕四郎,是一心道场的馆主。”中年男人在床铺旁边坐下,“你在后山的小径上晕过去了,是索隆发现的。”
索隆。
维维安想起那双颗绿油油的脑袋,浑浊的水里,那只手攥住她手腕时的力道,像铁箍。
想起那声凄厉的嘶鸣,以及胸口的红痣。
“这里是霜月村。”耕四郎继续说,“你叫什么名字?是发生了什么事,需要帮助吗?”
“我叫维维安,今年八岁。”她顿了顿,声音沙哑,“船……触礁了,只有我活下来了。”
她没有说更多,耕四郎也没有追问,只是点了点头,仿佛这种故事他听过太多。
“先养伤吧。”他站起来,走到门口时又回过头,温和的笑笑,“道场里都是练剑的男孩子,可能有点吵,你多担待。”
维维安点点头。
门关上后,她低头看那件盖在身上的深色练功服,衣领内侧用线绣着两个字:索隆。她把衣服叠好,放在一旁,然后躺回地铺上,盯着天花板。
肋骨还在疼,后背硌得发酸,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手臂里。
第二天一早,维维安被木刀破空的声音吵醒。
天还没全亮,纸窗透进来的是青灰色的光。她撑着墙走到门口,拉开一条缝。
院子里,一个绿头发的男孩正对着木桩挥刀。
每一刀都带着把一切劈开的气势。
维维安看了一会儿,不动声色关上门。
早饭是大家一起吃的。长长的矮桌旁坐满了男孩,从四五岁到十五六岁不等,齐刷刷地穿着深色练功服。维维安端着碗坐在最边上,淡金色的短发在人群中也格外扎眼。
男孩们的视线毫不避讳地落在她身上。
“听说她是索隆从海边捡回来的?”
“好像是女孩欸。”
“她头发颜色好淡……而且剃得那么短,像和尚。”
“别说了,她在看这边——”
维维安低头喝粥,仿若未闻。
索隆端着碗在另一头坐下,专心致志埋头扒饭,仿佛全世界只剩下碗里的食物。
耕四郎笑着说:“维维安会暂时住在道场,大家好好相处。”
“是——”拖长了声音的回答叠在一起。
维维安放下给她特制的瘦肉粥,双手放在膝盖上,腰背很自然的挺得笔直。
她微笑着和大家打招呼。
维维安顺其自然的在一心道场住了下来,一周后,虚脱的身体也回复的七七八八。
中午的时候,耕四郎把她叫到道场后面的一排旧屋子前。
“道场里住的地方不够,”他推开了最角落的一扇门,“只能先委屈你住这儿了。”
他解释道,这间屋子没通电,闲置了很久,最后被当作杂物间使用,但好歹是间单独的房间。
维维安往里看了一眼。
墙角摞着三个落满灰的木人桩,窗框上挂着蜘蛛网,地上散落着断成两截的木刀、锈迹斑斑的铁块。灰尘在阳光里飞舞,空气里浮上来淡淡的霉味。
耕四郎隐在镜片后的眼睛有一瞬走神。
其实道场还有个房间,很大,采光也很好,如果不是房间的主人刚去世不久,她一定可以安心的住进去。
或许,两个完全不同的人也能成为朋友。
悲伤的思绪被风吹乱。
维维安打了个喷嚏,有些不好意思的揉揉鼻子。
“有点乱,”耕四郎抬手推了下镜框,“我让孩子们来帮你收拾下。”
维维安带着一点鼻音:“我自己来就行。”
她不想麻烦别人。
耕四郎倒也没有坚持,只是微笑着:“需要什么就来前院找我,仓库里还有些家具,一会给你送来。”
他走后,维维安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屋子不大,朝东有一扇窗,窗外的树枝伸到屋檐下。地板虽然旧,但没有腐烂的痕迹。
她卷起袖子。
打算先清理垃圾,将断掉的木刀和铁块被搬到屋外,破布和烂纸被扫成一堆。灰尘扬起来呛得她咳了好一阵,索性把窗户全部推开,让风灌进来。
然后是打水,道场的后院有一口井,离得倒是不远。水桶升上来,撒了一点在小腿上,她使劲甩了甩,赶紧将水桶拎回屋里。
找了块旧抹布,维维安跪在地上开始擦地板。
水井有些冰,抹布粗糙,擦了没几下指关节就红了。她停下来看了看自己的手,哈了口气,活动几下关节,就继续擦。
擦到第三遍的时候,身后传来脚步声。
“你在干什么?”
是索隆。
他站在门口,手里还拿着木刀,似乎刚结束训练,汗水顺着他的脖子往下淌,把领口浸成了深色。
“收拾屋子。”维维安有些费力的说。
她回答的很认真,但是手上的动作出卖了她。
不熟练的动作,带着灰的脸颊,一块干净一块脏的地板。
索隆的眉眼隐约带出来一点嫌弃,走进来,从她手里拿过抹布:“让开。”
他擦得比她快多了,主要是力气大,抹布摁在地板上一推就是一大片。维维安站在旁边,手指还在火辣辣地疼,赶紧让到了一边。
“你刚才在训练吗?”有点尴尬,她没话找话。
“嗯。”
“你训练的好认真啊。”
“......”
索隆没接话,闷头擦完地板,又搬走了门口那堆断木刀和铁块,整齐地码在院子的角落里。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卷新的窗纸。
“窗户破了。”他说。
然后他蹲在窗台上,笨拙地裁纸、涂浆糊、贴窗纸。动作算不上熟练,甚至有点粗糙,但神情认真。
维维安新奇的看着他的动作,过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谢谢。”
索隆应了一声,从窗台上跳下来,拿起地上的刀,“师傅让我带你熟悉道场,晚饭前我带你转一圈。”
“好。”
傍晚,索隆兑现了承诺。道场不大,但很完整,维维安跟着他走了一圈,记住了厨房、仓库、水井和茅厕的位置。
走到茅厕的时候,她脚步顿了一下,然后若无其事地走过。
最后回到那间杂物室门口。
屋子已经变了一个样,地板擦得很干净,窗户糊了新纸,墙角的蜘蛛网不见了。
维维安站在门口,看着这间小小的、干净的屋子。
“你叫什么来着?”临走之前,他忽然问。
维维安侧头看了他一眼,她记得自己自我介绍过了,“维维安。”
“维维安。”他念了一遍,别过脸去,“晚饭别迟到,晚了就没饭了。”
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维维安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说不上是松口气还是忧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