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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偷偷落在他身上的眼光     第 ...

  •   第五章偷偷落在他身上的目光

      秋游之后,林晚秋发现了一个秘密。

      她的目光,开始不受控制地追随着一个人。

      这很危险。她知道。在教室里,在走廊上,在操场上,在任何有他在的地方,她的眼睛都会像被磁石吸引的铁屑,不由自主地飘向他。飘向那个靠窗的座位,飘向那片浅蓝色的窗帘,飘向那个安静的侧影。

      她为此感到羞耻,又控制不住。

      数学课上,老师在讲例题。林晚秋握着笔,假装认真听讲,余光却瞥向右边。

      杨嘉文在记笔记。他记笔记的方式很特别——不用横线本,用的是空白素描本。铅笔在纸上沙沙划过,不只是文字,还有简图。讲到圆柱体积,他会画一个立体圆柱,标注半径和高;讲到行程问题,他会画一条线段,两头标上甲乙。

      他的手指握笔很稳,指节微微突起,指甲修得整齐干净。阳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照在他手背上,能看见皮肤下淡青色的血管。

      林晚秋看得入了神,连老师点她名字都没听见。

      “林晚秋!”

      “到!”她猛地站起来,膝盖撞在桌腿上,疼得倒吸一口凉气。

      “你在看什么这么专心?”老师的语气带着戏谑,“窗户外面有什么好看的?”

      教室里响起低低的笑声。她的脸瞬间涨红,慌忙低下头。

      “对不起……”

      坐下时,她下意识地往旁边瞟了一眼。

      杨嘉文依然低着头,在素描本上画着什么。从她的角度,能看见他微微抿起的嘴角,好像在笑,又好像没有。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

      课间操,全校学生在操场集合。音乐响起,大家开始做广播体操。

      林晚秋站在第三排中间,杨嘉文在她斜前方两排。她可以正大光明地看他,在所有人都在看的时候。

      他做操不算认真,动作有点懒洋洋的。伸展运动时手臂抬不高,体转运动时只转一半。但他的节奏很准,每一个节拍都踩在点上,不像旁边的男生,不是快就是慢。

      跳跃运动时,他的头发会随着动作轻轻扬起,落下。阳光洒在他发梢,泛着淡淡的棕色光泽。

      林晚秋发现自己记住了他做操的所有小习惯——扩胸运动时喜欢先吸气,体侧运动时身体会微微向左偏,整理运动最后会无意识地扯一下校服下摆。

      这些细碎的无聊细节,在她眼里变成了一串串秘密的密码。只有她知道,只有她记得。

      音乐停了,队伍解散。同学们像退潮的海水,涌向教学楼。

      林晚秋被人流推着往前走,目光却一直锁在前方那个白色的背影上。他走得不算快,但很稳,从不回头,也不左右张望,像一艘在人群海洋里笔直航行的船。

      上楼,拐弯,进教室。

      他回到靠窗的座位,从抽屉里拿出水壶,拧开,喝了一口。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然后放下水壶,从书包里拿出一本书。

      林晚秋这才收回目光,慢慢走到自己的座位坐下。

      手心全是汗。

      体育课,男生测一千米,女生测八百米。

      林晚秋跑完时,感觉肺都要炸了。她撑着膝盖喘气,视线模糊,耳朵嗡嗡作响。

      “林晚秋,三分五十二秒!”体育老师吹着哨子报成绩。

      勉强及格。她苦笑,慢慢走到树荫下,接过同学递来的矿泉水,小口小口地喝。

      操场上,男生们还在跑。杨嘉文在第三组,穿着深蓝色的运动服,混在人群里不算显眼。可他跑起来的样子,和其他人不一样。

      不是最快,但很稳。步频均匀,呼吸平稳,手臂摆动的幅度不大但很有力。他超过了一个人,又超过了一个,最后冲线时是小组第三。

      体育老师拍了拍他的肩:“不错,节奏控制得很好。”

      他点点头,走到跑道边,弯腰撑着膝盖喘气。汗水顺着下巴滴下来,落在塑胶跑道上,洇开深色的小点。

      林晚秋远远地看着,手里捏着矿泉水瓶,塑料外壳发出轻微的“咔嚓”声。

      休息了一会儿,男生们开始自由活动。有人去打球,有人去单杠,杨嘉文却走到操场角落的榕树下,靠着树干坐了下来。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本小册子——是英语单词本,开始背单词。

      林晚秋犹豫了一下,也走了过去,在离他两米远的地方坐下,假装看天空。

      榕树很大,树冠像一把撑开的巨伞,投下大片浓荫。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在地上洒下细碎的光斑。风吹过,光斑晃动,像水面上的粼粼波光。

      很安静。能听见远处篮球砸在地上的“砰砰”声,能听见风吹树叶的“沙沙”声,也能听见他翻动书页的轻微声响。

      “abandon, a-b-a-n-d-o-n, abandon……”

      他在背单词,声音很轻,几乎听不见。可林晚秋捕捉到了那个词,abandon,抛弃,放弃。

      她偷偷转过头,用余光看他。

      他背单词的样子很认真,眉头微蹙,嘴唇无声地动着。阳光透过树叶,在他脸上投下晃动的小光斑。有一片叶子落在他肩上,他也没察觉。

      林晚秋忽然想起秋游那天,在植物园,他肩上那片银杏叶。

      她应该帮他拿掉的。

      她当时为什么不拿呢?

      “林晚秋。”

      一个声音突然响起,她吓得差点跳起来。

      是杨嘉文。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合上了单词本,正看着她。

      “啊?”她的声音有点抖。

      “你的鞋带散了。”

      她低头,果然,右脚的鞋带松了,拖在地上。她慌忙弯腰去系,手指却不听使唤,打了两次都打成了死结。

      脸又红了。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重新系好鞋带。再抬头时,杨嘉文已经又翻开单词本,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可林晚秋知道,他看见了。

      看见她偷偷看他。

      这个认知让她浑身发烫,像被放在火上烤。她猛地站起来,说了句“我去下厕所”,然后逃也似的跑了。

      跑到教学楼拐角,她才停下来,背靠着墙,大口大口喘气。

      心脏跳得像要炸开。

      下午最后一节是自习课。

      夕阳西斜,把整个教室染成温柔的橘黄色。同学们有的在写作业,有的在偷偷传纸条,有的趴在桌子上睡觉。林晚秋在写日记——不是那本带锁的,是普通的练习本,夹在数学书里,假装在做题。

      她写道:

      他今天穿了深蓝色的运动服,跑完一千米后靠在榕树下背单词。阳光透过树叶落在他脸上,像金色的雨点。

      有个词我一直记得。Abandon。他念这个词的时候,嘴唇的形状很好看。

      写到这里,她停住了笔。

      她不敢再往下写。有些东西,一旦落在纸上,就好像被赋予了生命,再也收不回来了。

      她合上练习本,抬起头,目光又不由自主地飘向右边。

      杨嘉文在做奥数题。这次不是那本深蓝色的书,是一套卷子,密密麻麻全是题。他做题时有个小习惯——遇到难题,会用笔尾轻轻敲太阳穴,一下,两下,三下,节奏很慢。

      林晚秋看入了迷。

      她开始数。一下,两下,三下……到第七下时,他会停下来,在草稿纸上写点什么,然后继续敲。有时候是五下,有时候是十下,但很少超过十二下。

      她甚至为此编造了一个毫无根据的理论:敲的次数越多,题目越难。

      这个发现让她心里涌起一种隐秘的快乐,像偷偷藏了一块糖,舍不得吃,只是偶尔拿出来看一眼,心里就甜丝丝的。

      夕阳越来越低,橘黄色的光逐渐变成金红。那光从窗户斜射进来,恰好落在杨嘉文的侧脸上,把他整个人都镀上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连睫毛都清晰可见,长长的,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

      他好像感觉到了光,微微眯了眯眼,然后——很自然地,伸手拉上了窗帘。

      “哗啦——”

      浅蓝色的窗帘隔绝了最后的夕阳,教室里的光线暗了下来,变成温柔的、朦胧的蓝灰色。

      这个动作他做得太自然,太顺手,好像已经重复过千百遍。

      林晚秋却觉得,自己的心跳停了一拍。

      她看着他拉窗帘的手,看着他微微低垂的侧脸,看着那片被他挡在窗外的、金红色的天空。

      然后,他转过头,看了她一眼。

      那目光很平静,像深秋的湖水,不起一丝波澜。只是短暂的一瞥,便又转了回去,继续做他的奥数题。

      可是林晚秋知道,他是在确认,阳光有没有刺到她的眼睛。

      就像之前的每一次一样。

      她的鼻子忽然一酸。

      她慌忙低下头,假装在写作业,笔尖在纸上胡乱划着,划出一道道毫无意义的线条。那些线条纠缠在一起,像她此刻乱七八糟的心情。

      她想起妈妈说过的话。

      妈妈说,喜欢一个人,就是会忍不住看他。看他走路的样子,看他说话的样子,看他笑起来的样子。看他的所有,哪怕是最细微的、最无聊的细节。

      那时候她不懂。现在她好像懂了。

      可是妈妈没说,喜欢一个人,也会这么难过。

      难过到,他只是看了你一眼,你就想哭。

      放学铃响了。

      同学们像出笼的鸟,欢呼着涌出教室。林晚秋慢吞吞地收拾书包,把课本一本一本塞进去,动作慢得像在举行什么仪式。

      杨嘉文已经收拾好了,背上书包,正要离开时,又停了下来。

      他转过身,像往常一样,伸手拉开了窗帘。

      “哗啦——”

      傍晚的风瞬间涌了进来,带着秋日的凉意。窗帘被吹得鼓起来,像一面浅蓝色的帆。

      他站在那里,回头看了她一眼。

      “明天有数学小测。”他说,“记得复习。”

      然后,他走了。

      教室里只剩下林晚秋一个人。她呆呆地坐在那里,看着那面在风里轻轻晃动的窗帘,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空。

      风很凉,吹在她脸上,有点冷。

      她慢慢地,慢慢地,把脸埋进了臂弯里。

      那天晚上,林晚秋在带锁的日记本上,写了一行字。

      字写得很小,很小,藏在页面最下面的角落,像怕被人看见。

      我不敢让他知道。

      我在看他。

      写完后,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很久,直到眼睛发酸,才“啪”地合上本子,锁好,塞进抽屉最深处。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冷冷清清的,像一弯苍白的指甲。

      她躺在床上,闭上眼睛,脑海里却全是今天下午,夕阳里,他拉上窗帘时回头的那一眼。

      平静的,自然的,像呼吸一样理所当然的一眼。

      可是她知道,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从今天起,从她写下那行字起,就再也回不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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