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恋不二君的女孩》春神曲

6、第 6 章 暗恋不二君

　　10

　　在青南建筑设计事务所工作的第七年，栞遇到了桐谷航平。
　　他是合作方代表，比她大两岁。

　　栞夹着笔记本推开会议室的门，一个男人从图纸堆里抬起头来。

　　白衬衫皱巴巴的，袖口沾着铅笔灰。黑色头发，戴眼镜，笑起来的时候表情幅度很小，不仔细看几乎察觉不到。

　　“您好，我是桐谷航平。请多关照。”

　　第二次见面结束时，外面下起了雨。

　　桐谷把自己的伞塞进她手里，自己淋着雨跑向地铁站，公文包抱在怀里，踩过一个水洼时踉跄了一下，差点滑倒。

　　栞撑着那把黑伞站在原地，看他的背影消失在十字路口，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之后的日子里，他们的往来始终围绕着工作。从图纸到材料，从结构到预算，偶尔在电话确认完某个细节之后，对话会不经意滑向建筑史。

　　桐谷说自己最喜欢的建筑师是路易斯·康，因为康的设计会让人在空间中感受到光的存在。

　　栞问什么光，他说：“会让人想回家的那种。”

　　合作接近尾声的那个下午，两人在楼下的咖啡馆做最后一次方案确认。

　　合上笔记本之后，桐谷忽然开口。

　　“我想设计一栋能看见海的房子。”
　　他顿了顿，反问她：“小野寺小姐呢？”

　　“想设计一栋……”栞垂下眼睛，指尖摩挲着咖啡杯的杯沿，“能让人感觉到被等待的房子。”

　　桐谷愣了一下。
　　然后摘下眼镜，用衬衫下摆慢慢擦拭。
　　再戴回去时，声音轻缓了许多：“这个想法......真的很好。”

　　栞低头搅咖啡。杯中的涟漪一圈圈荡开，荡进了很多年没有起过波澜的湖面。

　　然后，是很久以后的某个傍晚。

　　两人碰巧在同一家便利店门口遇见。加班到这个时候，彼此都已经习惯了。

　　结账时，栞从货架上拿起一本网球杂志，封面上是某站公开赛的海报。

　　她看了几秒，放回原处。

　　桐谷在收银台旁边等着，手里拎着便当和一袋关东煮，什么都没问。

　　从便利店走出来，灯火落在两人的身影上。商店街上几乎没有人，只有便利店的白光在身后越来越远。

　　栞忽然停下了脚步。

　　“桐谷先生，你有过难以忘怀的人吗？”

　　桐谷站定住，偏过头看她。

　　“我以前，喜欢过一个人。喜欢了很多很多年。”

　　桐谷没有接话，栞便继续往下说。

　　她从十四岁开始说。说那个打网球的少年，说他是众人眼中的天才，说他有多温柔。说那种温柔不是墙，是雾，能看见、能穿不过去却碰不到。说没有人能成为他的例外，包括她自己。

　　然后她又说了后来的那些年。她做了很多事，考了很多试，跑了很多地方。她以为自己已经走出来了，以为自己足够好了。

　　“可是直到现在，”她的声音轻下去，“在杂志上看到他的消息，心里还是会起波澜。仿佛在提醒我，我根本没有真的走出来。”

　　她抬起头，看着面前这个男人。

　　“我这样的人，是不是这辈子都会困在里面了。”

　　怨憎会。有时指向的不是恨那个人，而是恨自己的执念。
　　明明该放下了，却放不下；明明想往前走了，那个人又出现在脑海里，日复一日和自己“相会”。

　　空气安静了一瞬。

　　然后桐谷航平郑重其事地把塑料袋放在旁边的花坛上，清了清嗓子。

　　“小野寺小姐。”

　　“......什么？”

　　“我不会打网球。头发是普通的黑色，长相也很一般。不会睁眼就惊艳全场，也无法做到举世瞩目。但我可以保证一件事。”

　　他的耳朵从耳垂一直红到耳廓边缘，但语气四平八稳。

　　“我这辈子都不会让你踮起脚尖来够我。也不会觉得你走不出来是错的。”

　　夜风从街角吹过来，把塑料袋吹得窸窣作响。他站在光晕下，傻得毫无技巧，认真得不留余地。

　　栞看着他，眼泪和笑意同时涌上来。

　　“那，”她伸出手，“请多指教。”

　　桐谷用力握住她的手。

　　那只手宽大而温热，指腹有铅笔磨出的薄茧。手掌覆过来的时候，把她整个手都包住了。

　　暖得不像话。

　　11

　　一个寻常周末，栞在六本木的展览开幕酒会上，被人叫住了名字。

　　一个穿墨绿色连衣裙的女人笑着向她走来：“小野寺小姐？真的是你。”

　　栞愣了几秒。短发已经留长了，肤色依然偏黑，但当年那种怯生生的、缩在角落里的气质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舒展的、大方的从容。

　　“田村……彩花？”

　　两人坐在展厅外的长椅上，聊起近况。田村现在在札幌一家建筑设计事务所工作，这次来东京是出差参展。

　　叙旧到一半，两人不可避免的提起高中的事。

　　“当年在青学借读时，大家好像都觉得不二学长对我有什么。”

　　田村彩花笑了笑，语气里带着淡淡的无奈。

　　“其实不是那样的。不二学长是我母亲的远房表亲，按辈分算是我远房叔辈。他知道我从青森一个人来东京念书不容易，所以在学校一直对我多有照顾。”

　　栞握着咖啡杯的手微微一顿。然后缓缓垂下眼睛，勾唇，释然地笑了笑。

　　多年之后，她终于看清自己年轻时有多傻。

　　“原来是这样。”栞轻声说，“你不知道，我当年因为这个，嫉妒你嫉妒得要命。”

　　“我其实知道的。”田村看着她，也笑了笑，“你当时看我的眼神，太明显了。仿佛恨不得吃了我一样。”

　　两人对视了一瞬，同时笑出声来。

　　“对不起。”栞说。

　　“没关系。都过去了。”田村站起来，理了理裙摆，“对了，我明年春天结婚。如果方便的话，请柬寄给你？”

　　“一定来。”栞也站起来，“我也快结婚了。到时候也寄给你。”

　　两个女人在展厅门口道别。田村走出去几步，忽然回头：“小野寺，你现在看起来，比那时候开心多了。”

　　栞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在人群中，才轻轻应了一声。

　　“嗯。”

　　12

　　栞打开抽屉，再一次找出那本旧日记。

　　照片里的不二周助，闭着眼睛温柔微笑，和从前一模一样。

　　她轻轻用指尖碰了碰那张脸。

　　“谢谢你。也谢谢你，出现在我的青春里。”

　　然后她把照片放回去，合上日记本，放回抽屉最深处。

　　窗外夜色正浓，远处有末班电车驶过轨道的声音。

　　明天还要上班，后天要去试婚纱，大后天要和桐谷一起画请柬的草稿。

　　那些属于青春的漫长暗恋——

　　就让它留在那个凌晨一点的通话记录里，留在那条深夜的绿荫道上，留在天台上那盆无人认领的仙人掌里，留在那个穿校服的夏天吧。

　　栞关上抽屉，熄了灯。

　　终于拥有了属于自己的归途。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