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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我的光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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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二十三岁生日那天,我喝了很多酒,但没醉。
MUSE的灯光像碎掉的琥珀,一层一层浇在每个人身上。陆辞搂着新欢从我面前晃过去的时候,顺手把一杯长岛冰茶推到我手边,说:“砚舟,你今天跟死了妈似的,笑一个?”
我没理他。
不是故意扫兴。就是觉得没什么值得笑的。二十四岁、二十五岁、三十岁,大概都是这样过,包一个场子,叫一堆认识或不认识的人,香槟喷得到处都是,第二天醒来什么都不记得。
陆辞见我不说话,凑过来压低声音:“我给你准备了个生日礼物。”
“不要。”
“你还没看呢。”
“不要。”
他翻了个白眼,冲远处打了个响指。人群让开一条道,一个男孩儿走过来,约莫二十左右,五官精致,嘴唇上有一颗唇钉,穿黑色丝质衬衫,领口开到胸口。
也不知哪里找来的小孩儿。
那个男孩儿的眼神我很熟悉,像在估一个包的价格。他走过来叫了声“陈少”,声音刻意压得很低,黏黏腻腻的,听的人很不舒服。
当然,也许我本身就不太舒服。
我端起酒杯站起来,绕过他往洗手间走。
身后传来陆辞的笑骂:“操,陈砚舟你是不是不行?不是喜欢这种吗,怎么还矜持上了?”
走廊很安静,隔音墙把音乐切成了闷响的鼓点。我正要点烟,听见前面拐角有人说话。
声音很轻,很干净。
“嗯,知道了妈……我会好好实习的,你别担心……钱够用,真的够用,月底就发工资了,到时候给您买礼物……好,你早点睡。”
我转过拐角,看见一个人靠在墙边。
他穿着白衬衫,袖子卷到小臂,一只手握着手机,另一只手揣在裤兜里。走廊的灯是暖黄色的,把他整个人烘出一种不真实的光晕,像老照片里的人。
他挂了电话,抬起头。
我们对视了一秒。
他先是一愣,然后微微点头,嘴角弯了一下。很浅的弧度,而后礼貌地说“借过”。
他眼尾有一颗很小的痣。
我侧身让他过去。衬衫从我手臂上擦过,带着洗衣液的味道,那一刻不知为何我突然觉得那味道很好闻。
我转过头,看见他笑嘻嘻地挽住了一个男人的胳膊,脚尖微抬,在那人脸上印下一吻。
两人在我的注视下谈笑着离开了。
我站在原地抽完那根烟,回到卡座。陆辞正在跟那个MB猜拳,看见我问:“怎么去了那么久?”
“刚才走廊那个人,认识吗?”
“哪个?”
“白衬衫,这么高。”我比了一下。
陆辞想了想:“没见过。怎么,你看上了?”
我没回答。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那个男人低头看手机的样子。灯光打在他睫毛上,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二十三年来,我谈过不少小男孩儿,没错,我喜欢男人,特别是那种清纯又靓丽的,最好笑起来有一个酒窝,哭起来梨花带雨。
我甚至不确定他长什么样了。但我记得那颗泪痣。
我想,那个白衬衫哭起来也一定梨花带雨。
2.
一周后,我那德高望重的父亲似乎终于记起了我的生日,打电话叫我去医院,彼时我正在赛车场上和陆辞一较高下,因为这个电话,不幸落败。
看着陆辞幸灾乐祸的表情,我骂了他一句:“混蛋!”
而后抽了根烟,前往医院。
仁心医院,A市最好的私立医院,也是我爸的得意之作。他从一个普外科的副主任医师,一路做到院长,花了二十年。这里面有多少辛劳,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有几年医闹特别厉害,连我都遭了殃。
十三岁那年我被绑架过。
具体细节我不愿意回想。我只记得被关在一个又黑又闷的地下室。后来警察冲进来,有人开了一枪,血溅在我脸上。那个绑匪的脑袋在我面前炸开,像摔碎的西瓜。
从那以后我听到突发的巨响就会发作。呼吸困难,心跳加速,整个人像被掐住了喉咙。我爸带我看过很多心理医生,没用。他们说这是创伤后应激障碍,药能缓解,除不了根。
有时候我觉得我爸让我看心理医生,不是因为我病了,而是因为我这个病让他丢脸。
我们关系算不坏,但也绝对算不上好。
我爸这个人,在外面是德高望重的医学权威,在家里是暴君。他说话从来不用吼,就是那种“我说了你就得照做”的语气,让你觉得违抗他不是叛逆,而是不辨是非。
我妈是医科大的教授,一辈子活在我爸的阴影里。她总是对我说“你爸是为你好”,说得多了,她自己大概也信了。
到了医院才知,我爸叫去医院,是因为仁济要办一个慈善晚宴,他让我代表陈家出席。说是“代表”,其实就是去当吉祥物,让那些捐款的老板知道自己的钱进了谁的口袋,更是给我拓展些人脉。
果然,还是我自作多情了,他们从来不记得我的生日。
我们果然再次不欢而散,我从他的办公室冲出来,经过住院部一楼大厅。
走廊很长,铺着浅灰色的地胶,消毒水的味道闷在中央空调里。我正要转弯,一个人从拐角冲出来,手里抱着一摞病历,刹车不及,撞在我身上。
病历撒了一地。
“对不起对不起……”他蹲下去捡。
我低头。
白大褂。真是讨厌的职业。
工牌在胸口晃了一下,我没看清名字,但是看清了那张脸。
一周前,酒吧,走廊,泪痣。
他抬起头,目光从我的鞋面一路移上来,停在脸上。他皱了皱眉,但转瞬即逝,随后就变得淡漠,地头继续捡那些散落的病历。
“先生,您没事吧。”他说。
声音和那天晚上一样干净,但多了些疏离。他可能是真的没认出我。毕竟那天走廊太暗,他又只用余光看了我一眼。
我蹲下去帮他捡病历。
“你是这里的医生?”
“实习医生。”他的语气很简短,不打算跟我多聊。
我注意到他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得整整齐齐。这样的手握着手术刀,应该很好看。
握别的东西,也一定更好看。
明明已经是冬日了,我却觉得异常闷热,不由烦躁地扯了扯领口。
病历捡完了,他站起来说了声“谢谢”,转身就走。白大褂的衣角带起一阵风。
我看他走出十步,叫住他:“等一下。”
他停下来,回头。
“你叫什么名字?”
他看了我两秒,不知道在想什么。然后他把工牌转过来。
洛亦辰。
住院部,外科,实习医生。
“有事吗,先生?”他问。
“陈砚舟。”我说,“我的名字。”
他没什么表情地“嗯”了一声,说:“陈先生,如果身体不舒服,请去挂号。门诊楼往右。”
然后走了。
我站在走廊中间,忍不住笑了出来。
陆辞如果知道我被人当成来看病的,能笑到下个世纪。
3.
我没去医院挂号。但我开始频繁地出现在仁心。
先是借着慈善晚宴的名头去了几次,顺便“偶遇”洛亦辰。后来理由都不找了,直接把车停在医院后门的员工通道,像个偷窥狂一样看着洛奕辰下班。
洛亦辰每天的作息几乎是刻出来的:早上六点半到医院,晚上七点四十左右从后门出来,去对面的便利店买个饭团,然后走到公交站坐车。
他不打车,不开车,不骑共享单车。就是坐公交。
我查过他的背景。
这件事说起来有些不光彩,但我还是做了。
A市医科大学应届毕业生,全年级第一名,拿过国家奖学金,被仁心选中来实习。
福利院长大的,后来被一对夫妇收养。
学费靠奖学金,生活费靠勤工俭学。大学四年端过盘子、发过传单、当过家教、在实验室洗过试管。他的大学同学对他的评价出奇一致:人很好,但不太合群。不是高冷,就是,你总觉得他跟所有人都隔了一层什么东西。
我查到这里的时候,心里某个地方被戳了一下。
不是同情,我觉得他没想要我的同情。
是一种说不上来的……好奇。或者说,着迷。
我想象不出这样清高的人怎么会喜欢男人,他喜欢的那男人到底有什么特别,只最初那匆匆一瞥让我对此毫无印象。
所以我按捺不住好奇,偷偷地跟着他,见到了他的另一位,一个算不得帅气的男人,样貌上肯定是比不过我的,
这一点让我突然莫名高兴。
后来我从陆辞那里了解到,他的对象叫宣影,和洛亦辰算的上青梅竹马,就在我们常去的酒吧打工。
这点发现让我有些嫉妒,一个调酒师也配的上他吗?
不过两人能在一起似乎还是因为洛奕辰养母的关系,宣影救了他洛奕辰养母一命之后,两人才正式开始交往,交往不过三个月而已。
我有些生气,这小子竟然也会做出救命之恩当以身相许的事情,当真是不自爱又下贱。
4.
我有一段时间没去找洛奕辰了,我决定放弃这个不自爱的家伙。
半个月过去,我以为我已经彻底放弃了,谁知在超市门口遇见洛亦辰我还是没忍住心动,脚步更是在理智之前就挪了过去,于是只好开了口。
“洛医生来买东西?”
洛奕辰笑了笑,他笑起来果真只有一个酒窝,看起来又乖又可爱。
“嗯。”
我还想说话,那个宣影突然跑过来搂住了洛亦辰的肩膀,那一瞬,我似乎感觉到洛奕辰身子明显的一僵,然后脸上才漾起了一丝笑意。
宣影搂着洛奕辰去结账的时候,回头狠狠瞪了我一眼,我不屑地冲他竖了个中指,随便拿了点东西跟了上去。
我发誓,那一刻肯定是我心中的不甘在作祟。
我看着宣影偷偷在柜台前拿了盒东西,那一刻,心情彻底低落下来了。
不过这又与我有什么相关,人家两人进行一些少儿不宜的动作片不是再正常不过了吗?
但莫名的,我很是嫉妒,嫉妒的要命,几乎要发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