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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烽燧 ...

  •   上郡的夏天是徐勉最难熬的季节。

      不是因为热——边塞的夏天再热也比不上咸阳的闷蒸,入夜后风从阴山方向吹过来,甚至带着几分凉意。他难熬的是夏天是边塞最忙碌的季节:匈奴的战马在春夏之交最膘肥,秋天的草料还没收割,他们必须在入秋前储备足够的粮草;长城也在夏天修得最紧,因为冬天冻土根本无法施工,所有工期都得挤在这几个月里。

      扶苏更忙。他每日天不亮就起来,先去各营巡视一遍,然后回帐批阅文书,下午去长城工地,傍晚回来继续处理军务。他把自己当成两个人用。

      而徐勉把自己当成三个人用。

      他比扶苏起得更早。天还没亮,油灯就能映出他独坐案前的剪影。他把当天要呈给扶苏的军务先筛一遍——粮草账目、哨制记录、烽燧传讯日志、军法处置——把最重要的放在最上面,标注哪几件需要扶苏签字、哪几件只需过目、哪几件可以压一压。这不是长史的分内事。一个长史只需整理文书、誊抄存档,不需要做决策。但他知道扶苏会每一件都仔细看,他不忍心让扶苏把时间花在无关紧要的琐事上。

      扶苏永远不知道,他每天看到的军务已经是被徐勉筛掉了三分之二的结果。

      这年春耕前,扶苏带着亲卫去了长城工地。那是上郡最大的一段在建城垣,西起临洮,东至九原,十万民夫在荒山野岭间凿石运土。扶苏到的时候,正赶上一队民夫在运送条石。每块条石重逾数百斤,八个人用粗绳和滚木拖着,在石子坡上一步一步往上挪。他们的肩膀被麻绳磨出了血痕,汗滴在石头上,瞬间被晒干。

      扶苏翻身下马,走到那队民夫旁边。他没有说话,只是把外氅解下递给身后的亲卫,然后弯下腰,和民夫一起推动滚木。民夫们愣住了,监工的吏员也愣住了。长公子扶苏跪在石子坡上,和他们一起推石头,他的膝盖压着碎石,手掌攥着粗绳,额角的汗顺着脸颊流下来。没有人敢拦,也没有人敢说话。只有滚木在石子路上碾过的闷响。

      后来那队民夫里有个年轻的后生,抹着汗偷偷问徐勉:“那位是公子?”徐勉点头。“他们不是说咸阳来的贵人多是镀金的,三年期满就走?公子那样的……会走吗?”

      徐勉望着远处扶苏的背影,声音很轻:“他不会走。”

      那天回营的路上,扶苏骑在马上,沉默了很久。然后他忽然问徐勉:“阿勉,修长城的民夫,冬天怎么办?”

      徐勉知道他在问什么。修长城的民夫是征发的徭役,按秦律,徭役一年一轮,但边塞路途遥远,来回就要半年,实际上每批民夫都要在工地上待一年半以上。冬天工地停工,民夫们就蜷在临时搭建的工棚里,冻死的、病死的,不计其数。

      “可以从军仓里拨一批旧帐给民夫营,”徐勉说,“粮食不够的部分,用军屯的余粮补。”

      “军屯的余粮是战备粮,不能动。”

      “可以动。”徐勉的声音很稳,“今天公子推了石头,就不会再有人敢在这批粮里伸手。先用军屯余粮撑过这个冬天,明年开春组织民夫自己屯垦,把粮食补回去。”

      扶苏看了他一眼,忽然弯起嘴角。那个笑容在晚霞里很淡,却让徐勉多看了一眼。

      当晚,扶苏在营中颁下新令:民夫每日辰时开工申时收工,午间休息一个时辰,避开正午最烈的日头;每五日一休;从军仓拨帐五百顶、粮两千石补给民夫营。命令传下去后,民夫营那边许久没有声音。后来杨副将去巡视,回来说民夫们推举了三个代表,跪在营门口朝中军大帐的方向磕了三个头。

      “他们还说——”杨副将清了清嗓子,有点不好意思,“公子长命百岁。”

      扶苏听见了,没说话。坐在案侧的徐勉低头研墨,余光里看见扶苏垂眸时眼角有一点极淡的微红。

      入秋前,匈奴左贤王部终于动了。不是大举进攻,是一次试探性的突袭。一千余骑趁夜色越过阴山,直扑最外围的烽燧。按以往的防御配置,那几座烽燧是撑不了太久的——守卒太少,烽火传递太慢,等大营的援兵赶到,烽燧早已失守、人已死绝。

      但这次不一样。

      敌骑距烽燧还有三十里,六号烽燧的瞭望哨就在月光下发现了远处扬起的尘头。按徐勉新设的传讯规制,六号烽燧点了三堆火——不是求救信号,是敌情预警。烽燧系统用的是季班改良过的火炬排列序列,火堆的数量和间距能传递敌军的大致方位、人数和动向。

      三堆火。左翼。千人。

      信号从六号传到五号,五号传到四号,短短半炷香就传到了百里外的大营。敌骑尚未抵达烽燧,这边已经整装待发。

      蒙恬站在辕门,望着远处烽燧的火焰,没有说话。他身后是三千名整装待发的骑兵,马蹄刨着冻土,战马嗅到了战斗将至的气息,不安地打着响鼻。公孙朗提剑立在队伍最前面,剑鞘上的铜箍被月光映得发冷。

      “传令,”蒙恬的声音沉如铁砧,“公孙朗领一千骑从左翼包抄,杨副将领一千骑正面截击,剩下的人跟我守中军。天亮前,我要看到左贤王的斥候队全部留在阴山。”

      战斗只持续了两个时辰。匈奴人没想到大营反应如此之快——他们原计划在拂晓前袭击烽燧、炸掉烽火台、制造恐慌,等大营反应过来时已经退入阴山。但他们还没靠近烽燧,就被从两侧涌出的秦军骑兵围住了。左翼公孙朗的骑兵像一把尖刀插进敌阵侧肋,正面杨副将的战车堵住了归路。匈奴人夺路而逃,在阴山隘口丢下了两百多具尸体和四百多匹战马,残部遁入山口,遁走时连号角都没敢吹。

      天亮时公孙朗回营,铠甲上溅满了血迹。他在辕门外下马,走到徐勉面前,血污未洗的脸上,那双冷峻的眼睛里多了一层光。他抱拳,开口,说了三个字。

      “服你了。”

      徐勉看着他的手,没有多说什么,只道:“是将军和将士们的功劳。”

      “我知道是谁的功劳。”公孙朗丢下这句话,转身走了。

      徐勉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在咸阳宫演武场上那个说“我以为是走过场”的少年偏将。三年了。公孙朗从不服到服,从走到扶苏身边到站到扶苏身前。种子发芽了。

      大捷之后,扶苏在中军帐设了便宴,没有酒——军中禁酒,他以茶代酒,为将士们庆功。席间蒙恬多喝了两碗茶,难得地聊起旧事,说他年轻时跟着王翦灭楚,第一次上战场吓得腿软,被王翦一脚踹下了攻城梯。“那一脚把我踹到了现在,”蒙恬笑着抚摸自己结满老茧的膝盖,“打完发现被踹到的是屁股,腿倒不软了。”

      众将哄笑。笑声里扶苏回过头,看见徐勉站在帐边,没有入席,正低头添茶。烛火映着他的侧脸,清瘦的轮廓被暖光勾出一层金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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