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十五》王优惠

2、第1001次，我不敢记得 千次时光循

　　清晨六点零分。

　　没有闹钟，没有丝毫预兆，我精准地睁开眼。

　　窗外的天刚泛起一层淡薄的鱼肚白，夏日清晨的风还带着微凉，聒噪的蝉鸣藏在枝叶间，尚未响起。周遭的一切，都和我睁开的第一千零一次，分毫不差。

　　枕边空荡荡的，没有半分余温，整洁的房间里，找不到一根她落下的发丝，连沉闷的空气里，都还未染上她身上独有的、清浅的栀子花香。

　　又是七月十五日。

　　我躺在冰冷的床铺上，没有立刻起身，只是怔怔望着头顶惨白的天花板，指尖不受控制地蜷缩起来，指节泛出淡淡的青白。

　　前一千次循环，我总会在睁眼的刹那，拼命压下眼底翻涌的疲惫与酸涩，逼着嘴角扬起最温和的笑意，打起全部精神，去迎接这一天与她的初遇。

　　可轮回的次数越多，压在心底的绝望就越沉。

　　沉到几乎要将我整个人碾碎，连呼吸都带着钝重的疼。

　　我从来都不是没有知觉的机器。

　　我会累，会痛，会在每一次午夜零点，世界轰然崩塌、一切归零的瞬间，被无边无际的孤独与绝望彻底吞噬。

　　我记得她每一次笑起来，弯成月牙的温柔眼角；记得她每一次害羞时，耳尖泛起的淡淡绯红；记得她每一次扑进我怀里，温热柔软的体温；记得她每一次仰头望着我，满眼亮晶晶地说“我也喜欢你”时，那份纯粹到极致的欢喜。

　　可这些被我视若性命、珍藏了一千次的回忆，于她而言，从来都不曾存在过。

　　她的世界，没有重复的七月十五，没有一千次反反复复的告白与拥抱，更没有一个叫陆知珩的男人，为了留住她，心甘情愿把自己永远囚禁在这一天，寸步不离。

　　她的人生，是一直向前、从未回头的。

　　而我的人生，永远停在了这一天，再没有往后，也没有尽头。

　　我缓缓闭上双眼，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硬生生逼回眼底滚烫的酸涩。

　　我不能崩溃。

　　至少，绝对不能在她面前崩溃。

　　我撑着酸软的身子坐起身，穿衣、洗漱、整理额前碎发，每一个动作都熟练得近乎麻木。镜子里的少年，依旧清隽挺拔，一尘不染的白衬衫衬得身姿挺拔，眉眼依旧是旁人眼中的温柔无害。

　　可只有我自己知道，那双漆黑的眼眸深处，早已被一千次轮回的时光，磨出了化不开的沧桑与悲凉。

　　不过是短短二十四小时的一天，我却硬生生，活了将近三年。

　　我拿起玄关处的黑伞，即便手机天气预报显示今日晴空万里、无一滴雨，我依旧习惯性地将它揣在了手里。

　　那是第一百二十七次循环，午后毫无征兆地降下一场雷阵雨，她没带伞，被冰冷的雨水淋得浑身湿透，缩在狭窄的屋檐下，肩膀微微发抖，红红的眼眶像只受了委屈的小猫。

　　从那一天起，无论天气多么晴朗，我都会随身带着一把伞。

　　我怕极了，她受哪怕一丁点的委屈。

　　街角的早餐店老板，早已对我熟稔至极，不等我开口开口，就笑着把打包好的草莓大福和热牛奶推到我面前，语气满是打趣：“小伙子，又给那姑娘买早餐啊？天天都来，对人也太上心了。”

　　我扯起一抹恰到好处的温和笑意，接过温热的纸袋，轻声道了谢。

　　只有我自己清楚，这份旁人眼里的“天天”，是我穷极一千次轮回，都求而不得的奢望。

　　上午八点整，市图书馆。

　　暖融融的阳光透过干净的落地窗，轻柔洒在靠窗第三排的少女身上。

　　苏念还是老样子，穿着一身干净的浅色系连衣裙，安安静静地坐在座位上，低头翻着一本薄薄的诗集，纤细的指尖轻轻点着书页，纤长的睫毛垂落，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淡影，像停在枝头、振翅欲飞的蝶。

　　她的身旁空空荡荡，像一株独自安静生长的雏菊，温柔纯粹，却又透着几分孤单。

　　那一刻，我的心跳，还是不受控制地漏了一拍。

　　哪怕已经是第一千零一次看见这张眉眼，我依旧会在瞬间心动。

　　我放轻脚步，慢慢走到她的桌旁，将还带着温度的早餐轻轻放在她的桌角，声音放得极柔，柔得能滴出水来：“苏念，早安。”

　　苏念猛地抬头，看清是我的瞬间，原本平静清澈的眼眸里，立刻漾开浅浅的笑意，脸颊悄悄染上一层淡粉：“陆知珩，你又来了。”

　　她的语气很轻，藏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期待。

　　我的心，在那一刻骤然软成一滩温水。

　　我静静坐在她对面，看着她小口小口吃着草莓大福，粉嫩的奶油不小心沾在嘴角，像只偷偷偷吃糖果的小猫，笨拙又可爱。

　　我下意识地伸出手，用指腹轻轻擦去她嘴角的奶油。

　　指尖触碰到她柔软温热的肌肤时，苏念瞬间僵住，脸颊“唰”地一下红透，连小巧的耳尖都染成了娇嫩的粉色，慌忙低下头，心跳快得像要炸开胸腔。

　　这个动作，我已经做过一千次。

　　每一次，她都是一模一样的反应。

　　青涩，害羞，干净，纯粹。

　　是我穷尽一千次轮回，拼尽全力都想守护一生的模样。

　　“谢、谢谢。”她声音软糯又细小，头埋得极低，不敢抬眼看我，指尖紧紧攥着书页，连指节都微微泛白。

　　我收回手，指尖似乎还残留着她肌肤的柔软温度，轻声叮嘱：“慢点吃，别噎着。”

　　苏念轻轻点头，依旧小口吃着早餐，偶尔忍不住偷偷抬眼瞄我一下，又像受惊的小鹿一般迅速低下头，嘴角却压不住地往上扬，藏着满心的欢喜。

　　其实她早就注意到我了。

　　干净，温柔，话不多却处处细心，每次他出现在身边，都会带给她满满的安心感。

　　她自己也说不清，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动心的。

　　或许是第一次，他弯腰帮她捡起散落一地的书本；或许是每一次，他看她时，温柔得能溺死人的眼神；又或许，是此刻他安静坐在对面，连缓慢流淌的时光，都变得格外温柔的瞬间。

　　她很想问他，为什么总是对自己这么好。

　　可话到嘴边，却又被满心的羞涩堵了回去，怎么也说不出口。

　　图书馆里安静极了，只有书页翻动的沙沙声响，和窗外渐渐响起的蝉鸣。

　　我没有翻开面前的书，只是安静地，一瞬不瞬地看着她。

　　我不用看，也清清楚楚地知道，今天接下来的每一分每一秒，会发生什么。

　　中午带她去巷口的老店吃糖醋排骨，细心挑干净碗里所有她不爱吃的香菜；下午陪她去老旧的电影院，看到恐怖片段时，她会害怕地下意识抓住我的袖口；傍晚一起在江边慢慢散步，她会鼓足全部勇气，红着脸问我是不是喜欢她；直到午夜零点，她会笑着和我挥手道别，然后彻底遗忘今天发生的一切。

　　一千次，从头到尾，一模一样。

　　我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依旧是她能看见的、无尽的温柔。

　　哪怕所有剧情我都烂熟于心，哪怕注定迎来分离的结局，我也舍不得，错过和她相处的哪怕一秒钟。

　　“陆知珩，”苏念忽然轻轻开口，声音软乎乎的，“你好像……总是特别了解我。”

　　我抬眸，直直望进她清澈无垢的眼眸，心脏传来密密麻麻的钝痛。

　　我何止是了解你。

　　你所有的喜好，你心底的恐惧，你不为人知的软肋，你未曾说出口的渴望，你所有藏在安静外表下的小委屈，我都记得一清二楚。

　　我用整整一千次轮回的时光，把你完完整整，刻进了我的骨血里。

　　可我不能告诉她真相。

　　我只能压下心底翻江倒海的痛楚，轻声开口，声音温和如初：“大概是，我们很合拍。”

　　苏念眨了眨清澈的眼睛，嘴角的笑意更深，眉眼弯弯：“嗯，我也觉得。”

　　和我在一起的时候，她从不会觉得自卑，也不会觉得自己多余，心底满满当当的，全是安稳与欢喜。

　　她忽然悄悄希望，今天的时光，可以走得慢一点，再慢一点。

　　她永远不会知道，坐在她对面的少年，此刻心底的念头，与她截然相反。

　　我看着她明媚干净的笑脸，眼底藏着她永远无法读懂的悲凉。

　　我多希望这一天快一点结束，又疯狂奢望，这一天永远都不要结束。

　　快些结束，我就能少承受一秒离别前的煎熬；永远定格，我就能永远留住此刻笑着的她。

　　矛盾到极致，也绝望到极致。

　　午后的阳光渐渐变得灼热，窗外的蝉鸣越来越响，温柔的时光，慢悠悠地向前流淌。

　　苏念轻轻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耀眼的阳光，声音轻柔又满足：“陆知珩，今天真好啊。”

　　我定定地看着她，喉间发紧，每一个字都说得无比艰难，却又无比认真：

　　“嗯。”

　　“今天很好。”

　　只要是你在身边的每一天，都很好。

　　只是我不敢告诉她，这样温柔美好的一天，马上就要彻底归零，一切重启。

　　我更不敢告诉她，我记得属于我们的所有美好，而她，终将把这一切，全部遗忘。

　　窗外的风轻轻吹过，翻动着桌上的书页，也吹动了我眼底，藏不住的、快要溢出来的悲伤。

　　我爱她。

　　在这无人知晓的时间囚笼里，我已经爱了她第一千零一次。

　　而这份跨越轮回的深情，从一开始，就没有归途，更没有尽头。

　　床头无声的时钟，静静转动。

　　午夜零点的倒计时，已经悄然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