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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1章 红酒泡烂誓言本 婚礼开始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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婚礼开始前十五分钟,林照晚站在宴会厅侧门,耳麦里同时传来三个人的声音。
灯光师说:“林管家,追光灯二号有点抽风。”
化妆师说:“新娘口红色号找不到了,她说必须是那支‘初恋乌梅’。”
伴郎说:“林老师,新郎好像快不行了。”
林照晚低头看了一眼腕表,语气平静得像在报天气:“追光灯二号先断电重启,口红用B组备用盘第三格,伴郎把新郎拖到侧厅。注意,是拖,不是搀。搀会显得他还有思考能力。”
耳麦那边静了一秒。
伴郎弱弱地问:“林老师,新郎本人听得见。”
“那更好。”林照晚说,“让他知道自己还有十三分钟可以做人。”
她今天负责的是一场三百人规模的酒店婚礼。新娘是广告公司创意总监,审美在线,要求明确;新郎是某互联网公司的产品经理,需求模糊,情绪不稳定,会议上说得最多的一句话是“我觉得还能再优化一下”。
林照晚第一次听见这句话时,就在风险表上给他标了一个橙色。
因为在婚礼行业,最可怕的不是客户有想法。
最可怕的是客户“觉得”。
觉得花门还可以更梦幻,最后变成塑料森林。觉得誓言可以即兴,最后变成年度工作总结。觉得父母致辞不用卡时间,最后宾客开始研究冷盘里那片黄瓜到底是雕花还是切歪。
林照晚做婚礼管家三年,见过太多事故。她的工牌上写着“婚礼现场总控”,但同行私下都叫她婚礼灭火器。她的包里有针线、胸针、备用戒托、止痛贴、透明胶、无痕夹、速干毛巾、防哭妆棉签、一次性拖鞋、小号螺丝刀,甚至还有一小包压缩饼干。
有人问她为什么婚礼现场要带压缩饼干。
林照晚回答:“上次新郎饿晕了。”
对方沉默三秒:“那为什么带螺丝刀?”
“上次花门塌了。”
“那为什么带假戒指?”
林照晚面无表情:“上次真戒指被花童喂给了狗。”
从此没人再问。
这只备品箱被她命名为“潘多拉二号”。姜梨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时问:“为什么是二号?一号呢?”
林照晚说:“一号是婚礼本身。”
姜梨作为本场婚礼策划师,甜妹脸,甲方克星,此刻正在宴会厅门口安抚新娘母亲。新娘母亲临时要求把主桌的花换成更“显贵”的牡丹。
姜梨微笑:“阿姨,牡丹现在从哪里来?”
阿姨说:“我看隔壁厅有。”
姜梨微笑不变:“阿姨,隔壁厅那是别人家的婚礼,不是花卉批发市场。”
林照晚听见耳麦里这句,心想很好,姜梨今天状态稳定,甲方可能会输得比较体面。
她刚把流程表翻到誓言环节,侧厅方向忽然传来一声惨叫。
不是普通惨叫。
是那种“我的人生从这里开始分叉,并且左边是悬崖右边是火锅店但我没带钱包”的惨叫。
林照晚抬头。
伴郎冲出来,脸色比新郎还白:“林老师,完了。”
林照晚问:“人没了?”
“人还在。”
“戒指没了?”
“戒指也在。”
“那说重点。”
伴郎举起手里那本被红酒泡成深红色湿纸团的誓言本。
纸页边缘还在滴酒。
伴郎哽咽:“誓言没了。”
林照晚看着那本本子,脑子里迅速弹出事故等级。
新郎忘词,二级。
誓言本损毁,二级半。
司仪已经开场,二级半加急。
新娘父亲已经挽着新娘站在门后,三级边缘。
伴郎群里有三个人开始说“要不即兴吧”,特级预警。
她深吸一口气,按住耳麦:“全员注意,誓言本红酒遇难,启动二级半预案。”
姜梨:“收到。新娘那边我拖。”
贺燃的声音从主舞台传来:“收到。我加一段开场。但我最多拖三分钟,再拖就像年会领导还没到。”
摄影师许砚冷冷地说:“我先拍父母席,镜头不扫新郎脸。他现在像被裁员通知刚击中。”
林照晚:“伴郎,把新郎带到侧厅,不要让他看那本本子。红酒尸体容易造成二次伤害。”
伴郎欲哭无泪:“林老师,他已经看见了。”
林照晚转身往侧厅走:“那就让他少看两眼,毕竟婚姻刚开始,不宜直面太多现实。”
侧厅里,新郎季铭远坐在沙发上,双手抱头,表情像刚被系统提示“您的人生草稿未保存”。
“我完了。”他说,“我老婆会杀了我。”
林照晚把湿掉的誓言本从伴郎手里接过,翻了两页,纸张已经糊成一团,只隐约看见“我们第一次见面”“你像春天”“感谢你容忍我打呼噜”几个残片。
她问新郎:“电子版呢?”
新郎抬起头:“我手写的。”
林照晚看他的眼神终于有了变化。
不是感动。
是看见高风险人类主动卸掉安全带的震惊。
“谁建议你只留手写版?”
新郎很小声:“我自己。我觉得这样更真诚。”
林照晚点头:“很真诚。真诚到现在所有人都知道你没有备份。”
伴郎在旁边补刀:“我早说拍个照,他说不用,记在心里了。”
林照晚看向新郎:“那你现在心里有吗?”
新郎张了张嘴。
“有。”他努力想了三秒,“我想说……她很好。”
林照晚闭了闭眼。
这四个字在婚礼誓言界,相当于论文题目写“浅谈一些东西”。
她按住耳麦:“贺燃,还能拖多久?”
贺燃在台上声音依旧热情:“各位亲友,今天我们不仅见证爱情,也见证时间如何把两个人从茫茫人海带到这里——”
耳麦里他压低声音:“两分钟。再多我就要现场讲新郎小学作文了。”
林照晚:“不许讲。”
“那我讲天气。”
“也不许。”
她看向新郎,语速快而稳:“你现在把能想到的都说出来。我问,你答。第一次觉得想娶她是什么时候?”
新郎怔住:“现在问这个?”
“现在不问,等你上台感谢各位领导吗?”
新郎立刻坐直:“是她有一次加班到凌晨,给我发消息说,冰箱里有汤,让我记得喝。我那天其实也加班,很烦,回家看到那锅汤……就觉得,好像有人在等我。”
“第二个。”林照晚说,“她做过最小但你记得最久的事。”
“她会把我丢在沙发上的袜子捡起来,然后骂我,但第二天还是会把它们洗干净。”
“第三个。你最想承诺什么?”
新郎卡住。
这时,侧厅门口传来一道懒洋洋的男声。
“他想承诺以后袜子自己洗。”
林照晚转头。
一个男人靠在门边,白衬衫袖口挽到小臂,手里拿着一支黑色签字笔,姿态闲得像误入婚礼现场的语文老师。他长得清隽,眉眼带笑,笑意却不油,像知道自己出现得不合时宜,所以先把歉意打了个蝴蝶结。
林照晚皱眉:“你哪位?”
男人举了举胸前临时来宾牌:“宾客。兼,临时救援。”
“婚礼现场不接受无证救援。”
“那我申请现场□□。”他走进来,看向新郎,没有立刻落笔,“先别说她很好。说一件只有你记得的小事。”
新郎像抓住浮木,顺着这句话往下想。
“她不爱吃香菜,但每次点外卖会记得给我加。她说我审美差,但我买的丑杯子她一直用。她出差会给我带酒店拖鞋,因为我说过有的拖鞋很舒服。还有……她爸妈来家里,她会提前提醒我别紧张,说他们不吃人。”
男人点点头,手里的笔已经开始写。
林照晚看他一眼。
字很快,却不乱。
他没有写那些大词,什么星辰大海,什么余生漫漫,什么从此以后风雨同舟。他只是把新郎刚才那些乱七八糟的话拆开,重新摆成能念出口的句子。
三分钟后,他撕下一页纸,递给新郎。
“照着念。”
新郎低头看了一眼,眼圈突然红了。
林照晚凑过去扫了一眼。
开头第一句是:
“我不是一个很会说话的人,所以今天这张纸如果念得不好,你先别急着后悔嫁给我。”
林照晚:“……”
有点东西。
贺燃耳麦里已经开始假笑:“亲爱的各位来宾,接下来让我们把时间交给今天最重要的人之一——新郎季铭远先生。”
林照晚抬手,帮新郎整理领结:“上去。慢一点念。别擅自发挥。”
新郎捏着纸,像捏着重生许可证:“我能行吗?”
林照晚说:“你不行,他也写不出第二版了。”
男人在旁边补充:“主要是纸也快没了。”
新郎被两人联手冷静,反而奇异地稳住了。
他走上台。
灯光切暖,音乐压低。
新娘站在舞台另一端,看着他,显然不知道后台刚刚经历了一场小型天灾。
新郎拿起话筒,声音一开始还在抖。
“我不是一个很会说话的人。所以今天这张纸如果念得不好,你先别急着后悔嫁给我。”
台下笑了。
新娘也笑了。
新郎看见她笑,喉咙松了一点。
“我想过很多特别漂亮的话,但后来发现,那些话都不像我。我最想说的,还是很普通的事。”
“谢谢你在我加班到凌晨那天,给我留了一锅汤。”
“谢谢你骂我袜子乱丢,但还是愿意和我过日子。”
“谢谢你明明不吃香菜,却每次记得给我加。”
“谢谢你把我买的丑杯子一直留着。虽然我现在也承认,它确实丑。”
台下又笑,笑着笑着,开始有人抹眼睛。
新郎停了一下,看着新娘。
“我不敢保证以后每一天都很浪漫。但我可以保证,以后袜子我自己洗,外卖我记得给你备注不要香菜,你累的时候,我会把汤热好。”
“我会努力把我们的日子过得不那么像项目管理。”
“如果你愿意,我想和你一起,把很多普通日子,都过得很认真。”
新娘眼泪掉下来。
林照晚站在侧台,听见周围宾客吸鼻子的声音。
贺燃在耳麦里哽咽:“完了,我也想结婚了。”
姜梨冷静:“你先找到对象。”
许砚:“我拍到了。新郎哭得很有层次。”
林照晚没有说话。
她看向身边那个男人。
他靠在侧台阴影里,神情比刚才安静了一点。台上的誓言被新郎念出来时,他没有得意,也没有享受掌声,只是看着新娘哭笑着点头,像终于把一件东西放回该去的位置。
婚礼顺利推进。
交换戒指、拥抱、亲吻、全场掌声。
事故被抢救成功,现场没有人知道誓言本曾经以红酒腌制的方式短暂离世。
半小时后,仪式结束,林照晚在后台找到那个男人。
他正坐在物料箱上,低头把签字笔盖好。
林照晚开门见山:“你干什么的?”
男人抬头,笑了笑:“周聿白。”
“我问职业。”
“婚礼誓言代写师。”
林照晚沉默三秒。
“这行业听起来像诈骗。”
周聿白也不恼:“你们婚礼管家听起来像消防员。”
林照晚看了一眼自己耳麦,又看了一眼远处还在找口红的化妆师、差点打翻香槟塔的伴郎、准备临时加致辞的新娘姑妈。
她说:“某种意义上,我确实是。”
周聿白笑起来。
林照晚把湿掉的誓言本装进垃圾袋,贴上“事故物证”四个字。
她走之前,回头看他:“周老师,下次救场提前报备。”
“林管家。”周聿白晃了晃手里的签字笔,“下次翻车提前通知。”
林照晚面无表情:“我尽量不让它有下次。”
周聿白说:“婚礼现场最不缺的,就是下次。”
林照晚不喜欢“代写”这个词。
可刚才那几句话,确实不像假的。
她决定暂时把周聿白从“诈骗观察名单”挪到“可疑但有效”一栏。
但一定很危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