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无眠》板栗殼

1、第 1 章

　　九月的风还带着暑气的尾巴，吹得操场上的人懒洋洋的。
　　程无眠站在教学楼三楼的走廊尽头，手里拿着一瓶没开封的冰可乐。
　　这个位置是他上周就踩好的点——正对操场，视野开阔，能看清篮球场上每一个人的动作。更重要的是，从这里下楼右转，穿过花坛，到达操场边那棵梧桐树下，全程四十七秒。
　　他算过。
　　四十七秒，足够他在迟问青打完球、走到场边休息的时候，“恰好”出现在对方视线里。
　　程无眠把可乐换到左手，右手掏出手机看时间。
　　四点二十三分。
　　迟问青他们班体育课是第二节，四点下课，但以他的习惯，会多打二十分钟左右。也就是说——四点四十三分到四点五十分之间，是“最佳偶遇窗口”。
　　他把手机揣回兜里，靠着栏杆，看似随意地望着操场的方向。篮球场上人不多，但他一眼就找到了那个身影。
　　迟问青。
　　穿着白色短袖，袖子卷到肩膀，露出小麦色的手臂。刚投了个三分球，球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唰”地空心入网。旁边的男生冲他喊了什么，他笑了一下，抬手擦了把额头的汗。
　　程无眠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片刻，然后移开。
　　不能看太久。看太久了，待会的表情就不自然了。
　　他低头整理了一下衣领，确认自己今天看起来足够“随意但好看”——白T恤，牛仔裤，帆布鞋，清爽得像是随便穿穿的，实际上他昨晚试了三套衣服。
　　四点四十一分。
　　他开始下楼。
　　脚步不快不慢，经过二楼拐角的时候，对着走廊的玻璃窗快速扫了一眼自己的表情。
　　很好。自然，松弛，没有任何“精心准备”的痕迹。
　　他穿过一楼大厅，绕过花坛，在距离那棵梧桐树还有十几步的时候，放慢了速度。
　　然后——
　　“迟问青！”
　　他喊了一声，声音不大不小，带着一点惊喜，一点“好巧啊”的轻快。
　　篮球场边的迟问青正拧开水瓶盖，听到声音抬起头，看见是他，眉头都没动一下：“哦，程无眠。”
　　程无眠走过去，把手里的可乐递出去。
　　“刚从小卖部出来，多买了一瓶，你要不要？”
　　他说话的时候眼神自然地落在迟问青脸上，嘴角微微上扬，不多不少——这个笑容他练过。太灿烂像花痴，太淡像不熟，要恰好是“见到你挺开心的”那个度。
　　迟问青看了一眼他手里的可乐，接过去：“谢了。”
　　拧开，仰头灌了一大口。
　　程无眠看着他滚动的喉结，目光飞速地移开。
　　“你不是二班的吗？”迟问青喝完可乐，随手把瓶子放在场边，“怎么跑这边来了？”
　　“路过。”程无眠答得很快，“去图书馆还书。”
　　“哦。”
　　迟问青对这个答案没有任何怀疑，转身跟队友说了句“再打一局”，又回过头看他：“你没事的话帮我看下水瓶？”
　　程无眠愣了一下。
　　剧本里没有这一句。
　　他原本的计划是：送完可乐，聊两句，自然退场。留个“我刚好路过顺便给你带了瓶水”的印象就够了。
　　但现在迟问青让他看水瓶。
　　这意味着他要在这站着，等他打完这一局。
　　这意味着他要待至少十分钟。
　　这意味着——他在没有任何准备的情况下，要被迟问青的队友们打量、询问、甚至调侃。
　　程无眠的脑子转得飞快。
　　风险：他还没准备好应对“你怎么跟迟问青这么熟”之类的问题，可能会有破绽。
　　收益：迟问青让他看水瓶，说明在迟问青心里，他已经是可以“随手拜托一下”的人了。
　　他很快算完账。
　　“行。”他笑着应了一声，在梧桐树下的石阶上坐下来，把迟问青的水瓶和其他几件外套拢到一起，看起来像模像样的。
　　迟问青的队友赵鸣凑过来：“这谁啊？”
　　“隔壁班的，”迟问青随口说，“程无眠。”
　　赵鸣多看了程无眠两眼，程无眠冲他笑了笑，没说话。
　　那个笑他没用太多力——对不认识的人，不需要表演到满分，及格线就够了。
　　迟问青又回场上了。
　　程无眠抱着膝盖坐在台阶上，看着他跑动的背影。
　　风吹过来，梧桐树的影子在他身上晃了晃。
　　他在心里默默给今天这场“偶遇”打分：
　　可乐送达：完成
　　对话自然度：8/10（“路过”这个借口有点敷衍，下次改进）
　　意外收获：被请求看水瓶 →关系疑似升级
　　总分：85。
　　还可以。
　　他正默默复盘，迟问青突然从场上跑过来。
　　程无眠抬头。
　　迟问青弯腰拿起水瓶，又灌了一口，然后把瓶子扔回给他。
　　“谢了兄弟，改天请你吃饭。”
　　说完转身又跑回场上了。
　　程无眠抱着那个带着余温的水瓶，耳朵突然有点热。
　　兄弟。
　　他叫他兄弟。
　　这个词程无眠已经听过很多次了。迟问青跟谁都称兄道弟，对他来说，“兄弟”就是个普普通通的称呼，不值钱。但对程无眠来说——
　　程无眠慢慢地、小心地把水瓶放到一边。
　　他在心里翻开那本不存在的攻略手册，找到“对方称呼”那一栏，在“兄弟”后面画了一个小小的标记。
　　频次增加。需要进一步观察，是否与其他男性同等的使用频率。
　　如果是——价值不大。
　　如果不是——
　　他看了一眼场上正在防守的迟问青。
　　算了。这个数据还没收集够。
　　但耳朵的热度过了好一会儿才退下去。

　　傍晚的时候，程无眠到家。
　　他爸妈正在客厅看电视。
　　“回来了？”程妈妈看了一眼他的表情，立刻放下遥控器，“你今天心情不错。”
　　“有吗？”程无眠换鞋。
　　“嘴角都快翘到天上去了。”
　　程无眠下意识摸了摸嘴角，然后若无其事地走进厨房倒了杯水。
　　程爸爸从报纸后面探出头：“追到没？”
　　“没有。”程无眠喝了一口水，语气平静，“今天是第37次偶遇，进度正常。”
　　“你那个‘偶遇’，人家信吗？”程妈妈笑着问。
　　“他信。”程无眠把水杯放下，“他是那种别人说什么都信的体育生。”
　　“那你打算什么时候表白？”
　　“等他先喜欢上我的时候。”
　　“那要是他一直不喜欢呢？”
　　程无眠没回答，端着水杯回了房间。
　　关上门，他坐到书桌前，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本子。
　　封面上什么都没写，翻开第一页，是一行工整的字：
　　《迟问青攻略手册·第三版》
　　他在今天的日期下面写道：
　　“9月14日，‘偶遇’送可乐成功。被请求看水瓶（意外收获）。对方称呼‘兄弟’，频次正常范围内。需进一步观察。”
　　写到这里，他停了一下。
　　又补了一句：
　　“今日危险系数：3/10。可控。”
　　写完这些，他把本子合上，锁进抽屉里。
　　然后趴在桌上，脸埋进臂弯。
　　刚才在操场边，迟问青跑过来拿水瓶的时候，离他很近。近到他能闻到对方身上的汗味和洗衣液的味道混在一起，近到他能看清迟问青额角滴落的汗珠顺着下颌线滑下来。
　　他盯着那滴水珠看了大概零点几秒，然后飞速移开了视线。
　　攻略手册上不会写这些。
　　因为这些都是数据无法解释的东西。
　　程无眠把脸埋得更深了一点。
　　耳朵又热了。
　　“3分……”他闷闷地说，“我今天给打3分都高了。”
　　失控的又何止0.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