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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江南春好,竹马青梅 江南竹马情 ...

  •   永安十年,江南苏州,正是烟花三月最盛时。
      运河水绕城而过,碧波荡漾,载着往来的画舫与乌篷船,船娘的吴侬软语伴着橹声,慢悠悠飘在风里。满城桃花开得泼天漫地,从城外山野一直绵延到城内街巷,粉白浅红的花瓣层层叠叠,风一吹便簌簌落下,像一场永不停歇的花雨,落在青石板路、黛瓦白墙、临河的窗棂上,把整座苏州城,都晕染成了温柔缱绻的模样。
      这里是江南最富庶温润的城池,也是许卿歌人生前十三年里,全部的天地与欢喜。
      许家是苏州城内顶有名的书香世家,祖上数代皆出文官,父亲许砚之如今官拜翰林院学士,为人清正儒雅,性情温和,待人接物从无半分架子,在苏州城内颇受敬重。母亲苏氏出身江南望族,亦是饱读诗书的温婉女子,一手绣艺与琴技冠绝苏州,平日里深居简出,只悉心教养独女,把日子过得如诗如画。
      许家就这么一个姑娘,取名卿歌,自小便被父母捧在手心里长大。年方七岁的小姑娘,生得粉雕玉琢,肌肤莹白似雪,一双杏眼清澈灵动,眼尾微微上挑,笑起来时便弯成两轮月牙,颊边陷出浅浅的梨涡,像春日里刚绽开花苞的碧桃,娇俏明媚,又带着不染尘埃的纯净。她自小在书香里熏陶,虽年纪尚小,却已识得不少字,跟着母亲学琴学画,性子软糯乖巧,唯独在面对隔壁祝家的少年时,才会露出几分藏不住的娇憨与任性。
      与许家一墙之隔的,便是江南总兵祝烈的府邸。祝烈是镇守江南的武将,战功赫赫,性情刚直勇猛,与文质彬彬的许砚之性格迥异,却偏偏成了莫逆之交。两人时常把酒言欢,谈文论武,两家府邸相邻,内院只隔一道月洞门,往来极为便利,两家的孩子,也自小便厮混在一处。
      祝家独子名唤祝嘉,比许卿歌年长三岁,彼时刚满十岁。因自幼随父习武,他的身形比同龄孩童挺拔许多,肩背已初显少年人的开阔,眉眼生得清俊凌厉,鼻梁高挺,薄唇紧抿时,便带着几分与年纪不符的沉稳凛然。一身习武之人的英气,小小年纪便已展露锋芒,府里的下人、同龄的世家子弟,见了他都难免有些怯意,唯独在面对许卿歌时,他眼底所有的棱角与锋芒,都会尽数敛去,只剩下化不开的温柔与纵容。
      苏州的春日很长,长到足够装下许卿歌与祝嘉数不尽的欢喜时光。
      每至清晨,天刚蒙蒙亮,晨雾还未散尽,沾着桃花露水的风飘进许家后花园,祝嘉便会准时出现。他从不走正门,总是轻车熟路地攀上许家后院的矮墙,身形矫健地一跃而下,落地无声,像一只机敏的小豹子,径直朝着许卿歌的闺房走去。
      彼时许卿歌总还赖在被窝里不肯起身,小姑娘贪睡,又最怕清晨的微凉,总把自己裹在锦被里,只露出一张小小的脸,睡得鼻尖微微泛红。祝嘉走到床边,也不唤她,只是伸手,用自己早已捂暖的指尖,轻轻碰一碰她柔软的脸颊,或是戳一戳她鼓鼓的腮帮子,动作轻得像拂过花瓣。
      直到许卿歌被扰得睡不安稳,皱着小眉头嘤咛一声,缓缓睁开惺忪的睡眼,看清眼前的少年,才会揉着眼睛,软糯地撒着娇:“祝嘉哥哥,你又来吵我睡觉……”
      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与慵懒,像小猫的爪子,轻轻挠在人心尖上。
      祝嘉便会蹲在床边,眉眼弯弯地看着她,声音放得极柔,能掐出水来:“太阳都晒到屁股了,再不起,城外桃林的风筝,可就要被别人抢光了。今日风好,最适合放风筝,我特意给你做了新的蝴蝶风筝。”
      一听到“蝴蝶风筝”四个字,许卿歌瞬间便没了睡意,眼睛唰地一下亮了,连忙掀开被子坐起身,催促着侍女伺候自己梳洗更衣。她最爱祝嘉做的风筝,他手巧,竹骨削得粗细均匀,绢布裁得平整精致,画上的蝴蝶栩栩如生,每次放起来,都能飞得最高最远,是苏州城里孩童们最羡慕的物件。
      不过半个时辰,许卿歌便已收拾妥当,身着一身浅粉色襦裙,裙摆绣着朵朵盛放的桃花,乌黑的头发梳成双丫髻,缀着两颗圆润的珍珠,整个人娇俏可爱,像从画里走出来的小仙童。她提着裙摆,快步跑到祝嘉身边,自然而然地伸手牵住他的衣袖,仰着小脸笑:“祝嘉哥哥,我们快走吧!”
      祝嘉反手握住她软软的小手,她的手小小的、暖暖的,握在掌心刚好一团,他小心翼翼地攥着,生怕用力弄疼了她,牵着她走出许府,朝着城外的桃林而去。
      三月的桃林,是人间绝色。
      漫山遍野的桃花开得轰轰烈烈,深浅交错的粉色铺满山野,树下是嫩绿的青草,点缀着星星点点的小野花,风穿过花枝,卷起漫天花瓣,落在两人的发间、肩头、衣摆上,连呼吸间,都是清甜的桃花香气。
      祝嘉牵着许卿歌走到空旷的草地,取出背后的蝴蝶风筝,骨架精巧,绢布上的蝴蝶翅纹斑斓,振翅欲飞。他让许卿歌举着风筝,自己握着线轴,迎着风一步步向前跑,少年墨色的衣袍被风吹得扬起,身姿挺拔矫健,阳光穿过花枝落在他身上,镀上一层柔和的金光。
      “卿歌,放手!”
      许卿歌闻言,连忙松开手,蝴蝶风筝顺势而起,乘着春风,一点点飞向湛蓝的天空,越飞越高,在白云间飘摇,像一只真正翩跹的蝴蝶。
      许卿歌站在原地,拍着小手蹦蹦跳跳,开心得眉眼都弯了起来,大声喊着:“飞高啦!祝嘉哥哥,风筝飞得好高呀!”
      祝嘉停下脚步,回头看着身后欢呼雀跃的小姑娘,眼底满是宠溺的笑意,脚步不自觉地放慢,等着她追上来。许卿歌很快便跑到他身边,依旧紧紧抓着他的衣袖,跟着他的脚步慢慢走,仰头看着天上的风筝,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
      “祝嘉哥哥,你做的风筝是最好看的,比街上买的还要好。”
      “以后你只给我一个人做风筝,好不好?”
      “你看,它飞得好高,会不会摸到天上的云朵呀?”
      她的话又多又软,带着孩童特有的天真烂漫,祝嘉从来不会觉得厌烦,总是耐心地听着,时不时低头应和一句,伸手轻轻拂去她发间沾着的花瓣,指尖不经意擦过她柔软的发丝,心底便泛起一阵细密的、甜甜的暖意。
      “好,只给卿歌做,一辈子都只给你一个人做。”
      “它飞得再高,线还在我手里,就像卿歌,不管走多远,都在我身边。”
      年少的话语,没有半分虚情假意,纯粹又真挚,像春日里的阳光,坦荡而温暖。许卿歌听不懂后半句话里深藏的心意,只听懂了他的应允,便笑得更开心,靠在他的身侧,跟着他慢慢走在桃林里,脚下是落英缤纷,身边是满心欢喜的少年。
      走累了,两人便坐在草地上,背靠着开满桃花的树干。祝嘉提前备好了她最爱吃的桂花糕、莲子糕,还有温好的蜜水,一样样取出来,递到她手里。许卿歌小口吃着糕点,腮帮子一鼓一鼓的,像只囤食的小松鼠,祝嘉就静静地看着她吃,自己却很少动,目光始终落在她的脸上,仿佛怎么看都看不够。
      “祝嘉哥哥,你也吃呀,这个桂花糕可甜了。”许卿歌拿起一块,递到他嘴边。
      祝嘉低头,就着她的手咬了一口,甜味在舌尖化开,却远不及身边的小姑娘甜。他笑着点头:“嗯,很甜,卿歌喜欢就多吃点。”
      许卿歌靠在他的肩头,一边吃着糕点,一边慢悠悠地说着话,说父亲今日教她读的诗,说母亲新绣的花样子,说府里小猫又调皮打翻了花盆,琐碎的小事,在她嘴里都变得有趣起来。祝嘉安静地听着,偶尔应和两句,手臂轻轻环着她的肩,让她靠得更安稳些。
      春日的阳光温暖和煦,透过花枝洒下斑驳的光影,落在两人身上,桃花瓣轻轻落在他们的发间,时光慢得仿佛静止,岁月静好,大抵便是这般模样。
      那时的他们,一个不知离别苦,一个不懂世事艰,只觉得身边有彼此,便是世间最好的时光,只以为这样的日子,会一直延续下去,岁岁年年,永不改变。
      午后的时光,多半是在许家的书房里度过。
      许砚之在家时,便会教许卿歌读书识字、临摹字帖,祝嘉总会一同过来,坐在一旁陪着她。许卿歌年纪小,性子坐不住,捧着书卷没一会儿便开始走神,小手在桌下偷偷玩着衣角,或是用眼角偷偷瞟身边的祝嘉,完全没听进去父亲讲的诗文。
      许砚之看在眼里,也不斥责,只是无奈地笑着摇头。整个苏州城,也就只有祝嘉,能治得住他家这个调皮又娇气的小姑娘。
      每当这时,祝嘉便会轻轻碰一碰她的手背,用眼神示意她专心听讲。许卿歌便会吐吐舌头,乖乖坐好,可没过多久,又开始走神。等到临摹字帖时,她握着毛笔的小手软软的,力气不稳,写出来的字歪歪扭扭,不像样,自己看着都皱起了小眉头,一脸沮丧。
      祝嘉便会起身,走到她身边,弯腰握住她握笔的小手。他的手掌宽大而温暖,完全包裹住她纤细的小手,指尖带着习武磨出的薄薄薄茧,却格外温柔。他握着她的手,一笔一划地在宣纸上书写,力道平稳,字迹端正俊秀,带着少年人的风骨。
      “握笔要稳,手腕不要晃,跟着我的力道,慢慢写。”他的声音低沉,在她耳边轻轻响起,气息拂过她的耳畔,惹得她脸颊微微泛红,心跳莫名快了起来。
      许卿歌乖乖地跟着他的力道写字,鼻尖萦绕着他身上淡淡的松木香,混合着书房里的墨香,成了她年少时光里,最安心的味道。她低着头,看着宣纸上渐渐成型的字迹,嘴角忍不住偷偷上扬,哪里还有半分沮丧,满心都是甜甜的欢喜。
      许砚之看着两人相依的模样,与一旁的苏氏相视一笑,眼底满是欣慰。他们早已把祝嘉当成半个儿子,也看得出来,这少年对自家姑娘,是实打实的放在心尖上疼,两人青梅竹马,情投意合,若是日后能结为连理,便是再好不过的归宿。
      待到许砚之离去,书房里只剩他们两人时,许卿歌便会放下毛笔,拉着祝嘉去后院的演武场。祝嘉每日都要练剑,银剑出鞘,寒光闪闪,少年身姿矫健,腾转挪移,一招一式凌厉洒脱,剑风卷起地上的落叶,气势十足。
      许卿歌便坐在廊下的石凳上,托着腮,安安静静地看着他练剑,眼睛一眨不眨,满眼都是崇拜。在她心里,祝嘉哥哥是天底下最厉害的人,文武双全,长得好看,还对她最好,谁都比不上。
      祝嘉练完一套剑法,收剑而立,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衣衫微微被汗水浸湿,却更显少年英气。他转头看向廊下的小姑娘,眉眼瞬间柔和下来,提着剑快步走到她身边。
      许卿歌立刻起身,拿起早已准备好的锦帕,踮着脚尖,仰着头,小心翼翼地替他擦去额头的汗水。她的动作轻轻的,生怕弄疼了他,祝嘉便微微弯下腰,配合着她的身高,一动不动地任由她擦拭,眼底的温柔,几乎要溢出来。
      擦完汗水,她又递上提前温好的清茶,仰着小脸笑:“祝嘉哥哥,你练剑好厉害,以后长大了,一定会成为人人敬佩的大英雄。”
      祝嘉接过茶杯,一饮而尽,放下茶杯后,伸手轻轻揉了揉她柔软的头发,语气坚定而认真:“当不当大英雄,我不在意。我练剑,学本事,只是为了能护着我想护的人,不让她受半分委屈,半分伤害。”
      他的目光直直地落在她的脸上,清澈而真挚,没有半分玩笑。那时的许卿歌还不完全懂这句话的重量,只知道,祝嘉哥哥会一直护着她,便开心地点头,笑着扑进他的怀里,抱着他的腰,蹭了蹭他的衣襟。
      “我就知道,祝嘉哥哥对我最好啦。”
      祝嘉轻轻抱住她小小的身子,手臂收紧,心底暗暗发誓,这一生,定要护她周全,让她永远这般无忧无虑,笑颜常开。
      江南的夏日,荷塘接天莲叶,映日荷花,是另一番绝色。
      傍晚时分,暑气散去,晚风带着荷花的清香,格外清爽。祝嘉便会带着许卿歌,去城郊的荷塘泛舟。乌篷小船轻轻荡漾在碧波之上,四周是亭亭玉立的荷花,粉的娇艳,白的清雅,荷叶田田,挨挨挤挤,偶尔有蜻蜓停在花苞上,一动一静,皆是诗意。
      许卿歌坐在船头,晃着小小的脚丫,哼着母亲教她的江南小调,歌声软糯婉转,和着风声、水声,格外动听。祝嘉坐在船尾,慢悠悠地摇着船桨,目光却始终落在船头的小姑娘身上,一刻也不曾移开。船桨划过水面,泛起层层涟漪,惊起水底的游鱼,也漾开了他心底满满的欢喜。
      他会摇着船,带她去荷塘深处,采最新鲜的莲蓬,剥出饱满清甜的莲子,递到她嘴里。许卿歌爱吃莲子,却懒得剥壳,祝嘉便一直剥给她吃,自己却很少尝。她吃着甜甜的莲子,看着满池荷花,笑得眉眼弯弯,觉得这世间最幸福的事,莫过于此。
      夜色渐深,星空璀璨,银河横跨天际,繁星点点,像碎钻撒在黑色的锦缎上。两人便躺在船头,不再说话,静静地看着漫天星空。晚风拂过,带着荷花与荷叶的清香,温柔地裹着他们,小船轻轻摇晃,像一个安稳的摇篮。
      许卿歌依偎在祝嘉的怀里,指着天上的星河,轻声细语地说着:“祝嘉哥哥,你看,那是牛郎星,那是织女星,他们被银河隔开,每年只能见一次面,好可怜呀。”
      祝嘉伸出手臂,紧紧地揽着她,让她更安稳地靠在自己怀里,低头看着她的发顶,声音低沉而温柔,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不可怜。我们不会像他们一样,我们不用隔着银河,不用苦苦等待一年一会。我们会一直在一起,天天都能见面,一辈子都不分开。”
      “一辈子”三个字,被他说得格外郑重,像一个刻入心底的誓言。
      许卿歌抬起头,看向他的眼睛,少年的眼眸在星光下格外明亮,盛满了认真与温柔。她用力地点头,伸出小拇指,笑着说:“好!一辈子都不分开!拉钩,不许骗人!”
      祝嘉笑着,伸出自己的小拇指,紧紧勾住她小小的手指,两人的拇指相对,轻轻一按。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一辈子都不分开。”
      童声稚嫩,誓言真挚,在星空下,在荷塘边,轻轻回荡。那时的他们,坚信彼此会是一生的归宿,坚信江南的风月,会见证他们岁岁年年的相守,坚信世间所有的美好,都会如约而至,永远不会消散。
      秋去冬来,四季轮回,苏州的时光,温柔而缓慢,一晃便是六年。
      六年光阴,弹指即逝。
      当年那个软糯娇憨的小姑娘,长成了十三岁的少女。许卿歌出落得愈发清丽动人,眉眼温婉,气质娴静,褪去了孩童的稚气,多了几分江南女子独有的柔美婉约。她饱读诗书,琴棋书画样样精通,一手古琴弹得行云流水,一曲《凤求凰》,曾让苏州城内的文人雅士交口称赞,容貌与才情,皆是苏州城数一数二的存在。
      而当年那个清俊少年,也长成了十六岁的翩翩公子。祝嘉身形愈发挺拔修长,容貌俊朗夺目,一身武艺愈发精湛精湛,性情也沉稳了许多,待人处事从容有度,早已是江南城内闻名的少年英才。无数世家贵女倾心于他,可他的目光,自始至终,只落在许卿歌一个人身上,六年如一日,从未改变。
      整个苏州城,上至达官贵人,下至平民百姓,都知道许家的卿歌小姐,是祝家公子心尖上的人。两人青梅竹马,两小无猜,情意深重,许祝两家早已定下婚约,只等许卿歌行过及笄礼,便为两人操办婚事,结为秦晋之好。
      所有人都在祝福这对璧人,都觉得他们是天造地设的一对,注定要相守一生。
      永安十六年,三月桃花盛开之时,许卿歌迎来了自己的及笄礼。
      这日,许府张灯结彩,红绸高悬,宾客盈门,苏州城内的名流世家尽数前来道贺,热闹非凡。许卿歌身着一身正红色及笄礼襦裙,裙摆绣着百鸟朝凤,头戴精致的珠翠发冠,端坐在正厅之中,眉眼温婉,面容清丽,接受父母与诸位宾客的祝福,一步步行完及笄之礼。
      礼成之时,满堂喝彩,许砚之与苏氏看着出落得亭亭玉立的女儿,眼底满是欣慰与不舍。
      待到宾客散去,内院恢复安静,祝嘉寻了个由头,避开所有人,拉着许卿歌的手,悄悄来到了后花园的桃树下。
      这里,是他们年少时最常来的地方,六年时光,无数欢喜与誓言,都留在了这片桃林里。此时桃花开得正盛,和他们初见那年一模一样,粉白花瓣随风飞舞,落在两人的发间、肩头,时光仿佛轮回,又回到了那个懵懂天真的春日。
      四下无人,只有风吹过花枝的簌簌声响。
      祝嘉紧紧握着许卿歌的手,她的手已经长成了纤细柔软的少女模样,握在掌心,依旧让他心安。他从怀中取出一个精致的锦盒,轻轻打开,里面躺着一枚温润的白玉双鱼佩。
      玉佩是用上好的羊脂白玉雕琢而成,质地细腻,光泽温润,雕工精湛无比,一雌一雄两条鱼儿,首尾相衔,相互环绕,寓意不离不弃,生死相依。玉佩被打磨得光滑圆润,一看便是耗费了无数心思,精心打造而成。
      这是他攒了许久的月例,寻了苏州城内最好的玉匠,一点点打磨雕琢,耗时半年,才做成的信物。
      祝嘉小心翼翼地取出那枚雌式双鱼佩,另一只手轻轻抬起许卿歌的腰间绦带,认认真真、无比郑重地将玉佩系在了她的腰间。白玉佩贴着她的衣襟,温润冰凉,他的指尖不经意间擦过她的腰侧,两人都微微一顿,脸颊泛起淡淡的红晕。
      他抬起头,认真地看着她的眼睛,此时的少年,身姿挺拔,面容俊朗,眼底盛满了化不开的深情与郑重,没有半分玩笑,一字一句,清晰而坚定,像刻入骨髓的誓言。
      “卿歌,今日你行及笄礼,正式成年了。”
      “这枚双鱼佩,你我各执一枚,此生为证,永不相负。”
      “待我来年随军出征,立下战功,建功立业,便以八抬大轿,十里红妆,风风光光地娶你为妻,让你做全苏州最风光的新娘。”
      “此生,祝嘉唯爱许卿歌一人,此生不渝,若违此誓,天诛地灭,不得善终。”
      他的声音带着少年独有的清朗,又藏着极致的郑重与深情,在桃花纷飞的风里,轻轻回荡,一字一句,都砸在了许卿歌的心底。
      许卿歌看着他认真的眉眼,看着他眼底满满的爱意,眼眶瞬间微微泛红,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带着满满的欢喜与幸福。她伸出手,从锦盒里取出那枚雄式双鱼佩,紧紧攥在手心,指尖微微颤抖,用力地点头,声音带着一丝哽咽,却无比坚定,没有半分迟疑。
      “祝嘉哥哥,我等你。”
      “无论多久,我都等你回来。”
      “此生,我许卿歌,非你不嫁。”
      春风再次拂过,桃花纷飞如雨,落在两人的肩头、发丝间,少年少女相对而立,眉眼相对,爱意深重,在漫天桃花里,许下了一生一世、不离不弃的诺言。
      他们相拥在桃树下,彼此的心跳清晰可闻,都坚信,这便是一生的归宿。他们以为,江南的桃花会年年盛开,身边的人永远不会离开,以为岁月会永远这般静好,以为所有的誓言都会兑现,以为往后余生,皆是岁岁年年的相守与欢喜。
      他们都太年轻,太天真,从未见过世间的险恶,不懂朝堂的风云诡谲,不懂命运的无常残酷。他们以为的天长地久,在滔天的风雨与血海深仇面前,脆弱得不堪一击。
      他们从未察觉,命运的齿轮,早已在暗处悄然转动,一场针对许家的惊天阴谋,正在京城悄然酝酿。不久之后,一场灭顶之灾,会席卷整个许家,将他们年少时所有的美好、温柔、欢喜与誓言,尽数碾碎,烧成灰烬。
      江南的春再好,竹马的情再深,终究抵不过后来的风云骤变,家国恩怨,爱恨成劫。
      这片见证了他们所有欢喜的桃林,最终也会成为他们一生,都回不去的旧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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