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根水》张氏矜觉

1、回国

　　新年的第一天，亲妈林铉羽女士给林本周添了个大堵。

　　一大早的把他从床上拖起来，车钥匙拍他身上，说让他去机场接他哥。林本周睡的迷迷糊糊，眼睛都还没睁开就下意识来了一句。

　　“你说什么呢？我哪儿来的哥？”

　　“小霁今天从国外回来，航班还有一个多小时到，你现在起来，穿衣服赶紧去。”

　　唰地一声，林本周瞬间清醒。

　　“谁？”

　　“小霁啊。你哥。林霁。”

　　林铉羽女士显然没把他的震惊当回事儿，很理所当然地走过去拉开窗帘，烈日毫无遮挡地透过窗玻璃，直直照向他。照清他苍白的脸色。

　　五分钟后，林本周坐在车里，烦躁地捶了一把方向盘。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在听到林霁要回来之后就这副鬼样子。更不知道自己怎么就默认，踏上了去接“大明星”回国的日子。

　　五年没见，以林霁那个脑容量，早就把他放了吧……

　　哎忘了也好。本来就没什么关系，就当做普通兄弟再重新认识就好。

　　可转个弯儿他又不服气地想，不是凭什么啊？当初一声不吭就出国的人又不是他。凭什么林霁说忘记就能忘记啊？这不公平！

　　但真下车了，站在机场的接机入口前，他也只是微微叹了一口气。仔仔细细观察着每一个从出口出来的人。

　　五年不见。也许人已经长的变样。照片里的人像会失真。视频里的人物会随着角度畸变。他已经很久没有亲眼见过林霁了。

　　对于这个异父异母的哥哥，从五年前一走了之后，他对他的了解就仅限于逢年过节妈妈手机里那个小框框住的所有画面。

　　听到他在那边一点点交代，说在国外发生了什么，新换的药物有没有用。听他交了很多朋友，听他三言两语交代完的所有。

　　那是他能了解林霁的唯一渠道。

　　五年前发现林霁某一天消失后，他试过联系他，结果发现自己的号码被拉黑。去问爸爸，爸爸说国外有个医生团队很优秀，或许可以彻底治愈林霁的不定性遗忘症。

　　所以人走的很急。连告别都来不及。

　　手术的前一周，爸妈都飞过去陪林霁。当时林本周正好马上要高考，根本请不了假。于是家里只剩下了他一个人。

　　一周后，他顺利高考完。爸妈却在电话里叹气，说林霁的病情没有改善，反而因为腺体排异反应而恶化。

　　准确来说，除了会不定期遗忘一些东西，身体也出了毛病。

　　那个高三暑假，林本周都是一个人度过的。爸妈陪林霁在国外康复，打官司。他一个人在家，做饭，打游戏，查分数，报志愿。

　　最后超标准线十分，报了外地一个知名大学的临床医学。

　　去年他跟朋友拿着院校花名册的时候还在彼此调侃那句“劝人学医天打雷劈”。转眼他自己就报上了。

　　志愿报完了，录取通知书都寄到家了他才想起来通知远在国外的二老。爸妈听到他的专业，沉默半晌，说，挺好的。

　　他也觉得挺好的。大学中途因为种种原因，提前毕业。前年被爸爸的好朋友王叔叔塞进本市最好的私人医院。现在固定在神经科，专攻ABO腺体问题。

　　“本周？”

　　一道熟悉的声音将林本周从回忆中拉出来。下意识抬头，正撞上林霁疑惑的眼神。

　　五年不见，林本周不着痕迹地打量着眼前的人，迅速判断出林霁此刻的状态。

　　身形比出国之前更瘦了，腺体处有手术后的疤痕，疤痕颜色已经变白，说明预后不错。走路没有明显不自然或停顿，脸色看起来也很红润。想来这些年一直有在复健跟保养。

　　“你是林本周，是吧？”

　　“……”

　　好样的。

　　林本周原本的好心情瞬间被击溃。连他自己都没注意到自己的表情一下子就垮下去，迅速到对面的林霁都愣了一会儿。

　　“对。”看不得林霁那副小心翼翼的表情，林本周深吸一口气，接过他手上的行李。

　　“我是林本周，是你异父异母的弟弟。”

　　林霁大概猜到自己不记得这个异父异母弟弟的事情惹了他，故而从在行李盘拿行李开始就一直不吭声。默默跟在林本周身后，跟随他七绕八绕，绕到车前。

　　林本周把他的一大堆行李塞进后备箱。扭脸一看这人已经毫不犹豫，拉开了副驾驶的门。

　　门都被拉开了他也不好再去劝人坐后座。那样显得奇怪又刻意。于是只好认命地，眼睁睁看着他在副驾落座，自己坐回主驾驶的位置。

　　林霁鼻子很灵。刚坐上车，他就闻到了一股很淡的，有点类似柠檬的香味。他百分百确定那不是香水，几乎是下意识扭头，询问一旁的林本周。

　　“小周，你有对象了吗？”

　　“没有。”

　　林本周目视前方，毫不犹豫回答道。

　　“哦……”

　　林霁感觉到自己对这股信息素的味道并不排斥，思考了一会儿，顶着旁边人难看的脸色，忍不住追问。

　　“那车里的味道是……你的朋友？”

　　林本周对此沉默大概有一分钟。他怀疑林霁是故意的。否则怎么可能连他的第二性别都忘？就算是问一句他妈妈，也该知道吧？

　　但林霁的疑惑不像演的。于是林本周深吸一口气。压抑着自己快要涌上来的怒火。

　　“不是。是我。”无视林霁震惊的眼神，他毫无波澜地陈述。

　　“我是Omega。”

　　老实说。林霁的震惊不是演的。任谁也不会想到，一个身高一米八的男性会是Omega。虽说他也比他高一个头吧。但林本周是Omega这件事还是狠狠地冲击了他。

　　他这副仿佛看见鬼的表情令林本周的心情恶劣到了极点。连车速也忍不住提高。油门踩的像缝纫机，快到林霁下意识死死抓紧安全带，生怕这位熟悉又陌生的弟弟一个激动，俩人就在这如花似玉的年纪一命呜呼了。

　　“你看起来很介意我是Omega？”

　　“啊？”林霁第一下没有反应过来他的意思，下意识摇头否认。

　　“不。我只是觉得，以这种信息素浓度来说，我一个Alpha坐在你车里对你来说并不安全。”

　　“还行吧。”

　　林本周不甚在意地耸耸肩。

　　“你不是信息素迟敏吗？那就无所谓。”

　　林霁张着嘴，欲言又止。最终还是选择了什么都没说，默默伸手把窗户开的更大一点。不知道为什么，这个久别重逢的弟弟讲话方式让他有点不舒服。

　　不是那种被冒犯的不舒服。而是一种，近乎于身体本能，对于这个人不重视自己身体状态的不爽。

　　他是一个把健康看的很重的人。对一个把自己身体潦草对待的弟弟，他实在是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重话不想说，说轻了又显得像无关痛痒的说教。于是只能沉默。

　　他能很明显感觉到林本周似乎不太愿意跟他交流，基本没有主动开过口。就连回答他的问题也是能省则省，能一句话说清的就绝对不多加一个字。

　　是一种很典型的回避状态。但他不记得自己有得罪过这个弟弟。

　　不过转头他又想，未必没得罪过。反正他那个破记性时有时无的，说不定在走前两个人关系就已经不好了。

　　但这种设想很快被人打破。

　　因为林铉羽，也就是他的继母，在饭桌上拿胳膊捅捅林本周，笑着说，

　　“怎么不吭声了？高中的时候不是还缠着哥哥，恨不得走到哪儿跟到哪儿的吗？怎么哥哥回来了你又不跟他说话？”

　　这话一出，餐桌上其他两个人瞬间变了脸色。林本周去夹菜的筷子滑了一下，原本夹好的鸡翅掉回盘子里，被另一双筷子取代，夹回他碗里。

　　林霁做这个动作几乎是下意识行为。做完才感觉到不妥，懊恼地偏了偏头。

　　于是“不熟”的两个人对视一眼，又同时移开视线。

　　这种诡异的气氛直接感染到了二人的母亲。她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直觉告诉她这俩人肯定有啥事儿。可是她又不好直接过问孩子们的隐私。

　　所以她只能避重就轻，丝滑转移了话题。

　　“小霁你回来有看过爸爸没有？”

　　“准备明天去。墓地有点远。”

　　“刚好我明天没事，你去的时候叫我，我去看看老林坟前头的那个台阶修好没。”

　　“好。”

　　林本周的继父是三年前去世的。心梗。走的很突然。

　　当时林霁曾短暂地回来过几天。那时候他还能记得林本周是谁。只不过已经遗忘了他俩曾经的大部分相处，对林本周很礼貌。

　　像对待一个久别重逢的弟弟。

　　葬礼办完，林霁就又回到了国外。

　　林本周无从知晓促使林霁彻底回国的契机是什么。老实说，他不想知道。

　　他不想再滑进那种暧昧的氛围。他知道再这样僵持下去，以林霁的聪明程度，绝对会猜到他们以前到底是什么关系。

　　于是他喝了一口水，故作自然地开口。

　　“你联系在国内的医院了吗？哪一家？需要保守治疗还是怎么说？我们院神经科还不错，如果你需要，我可以帮你联系。”

　　“嗯……”

　　只是令林本周意外的是，这次林霁却并没有正面回答他。

　　“过段时间再说吧。”

　　他看到哥哥手指微微卷着纸巾边缘，像是在思考。好一会儿，他才笑眯眯补了一句。

　　“过段时间，有需要我会联系你的。好吗？阿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