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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13 没有光,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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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光,没有声音,没有奇迹般的救赎。我只是跪在地上咳嗽了大概十分钟,把三千七百多年没呼吸过的空气一点一点地吸进肺里。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吞咽玻璃碎片,喉咙痛得像被砂纸打磨过。
等咳嗽终于停了,我开始观察周围的环境。
我在一个……我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这个地方。不是咖啡厅,不是……,不是任何一个我认识的地方。几千年的地质变化足以抹去任何人造建筑的痕迹。我在一片空地上,周围散落着一些石像——跟我之前一模一样的人形石像,有的站着,有的坐着,有的倒在地上。
他们都没有醒来。
我是第一个。
不,我是这一片的第一个。
我用颤抖的手摸了摸自己的脸。石头已经脱落了,取而代之的是真实的皮肤——温暖,柔软,有弹性。我低头看自己的手,手指能动了,关节能弯曲了,指甲还是原来的形状。但我的左脸颊上有一道痕迹——一道粗糙的、像疤痕一样的痕迹。我摸了一下,是石头,是一小块没有完全脱落的石头。
石化疤痕。
每个从石化中复活的人都会留下这种痕迹,杰诺说过。这是石化的印记,是你在黑暗中待了数千年的证明。
我把手放下来,撑着膝盖站了起来。
腿在发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太久没有用过肌肉。我的身体在抗议,在尖叫,在说“你到底对我做了什么”。
我做了什么?
我在数千年里保持了思考。
这就是我做的全部。
“有人吗?”我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杰诺?斯坦利?”
没有人回答。想一想,又怎么会得到回应。
风穿过荒原,带起一片尘土。
我站在那里,赤着脚——我的鞋在石化过程中脱落了,或者被风化掉了,我不记得了。我只记得我要找到他们。
我要找到他们两个。
但我要先活下去。
一个23岁的女孩——不,我现在不是23岁了,几千年过去了,按照实际年龄我已经是三千七百多+23岁了,但我的身体还停留在23岁的状态——一个23岁的、独自一人在荒野中的女孩,首先要学会的是生存。
生存……在离开两个发小前我从来没有想过这件事会和我有联系。
我只会画画,会画地质剖面图,会区分火成岩和沉积岩,会识别矿物晶体结构。但这些技能在荒野中有用吗?
也许有一点。
比如我现在站着的这片地面,岩石露头显示这里是沉积岩区,砂岩为主,说明附近曾经有河流。河流意味着水源。水源意味着生命。
所以我朝着岩石露头指向的方向走去。
走了不知道多久。
也许几个小时,也许一整天。在石之世界里,没有手表,没有手机,没有太阳——因为天上有云,厚厚的、灰蒙蒙的云,遮住了太阳的位置。我只能通过饥渴的程度来判断时间。
我的喉咙像着了火。
我的脚底被石头割破了,留下了一串血迹。
我的衣服——几千年年的风化早已让布料分解,羞耻心让我用树叶作为遮挡。
我不能停。
因为停下来就等于放弃了。
而我不允许自己放弃。
在黑暗中思考了几千年都没有放弃,我不会在光明中放弃。
然后我看到了烟。
远处,地平线上,有一缕细长的、灰白色的烟升上天空。
是炊烟。
有人在生火。
我从没跑得那么快过。我的脚底在流血,我的腿在发抖,我的肺在燃烧,但我跑了起来,朝着那缕烟的方向,跌跌撞撞地、像一个刚学会走路的婴儿一样奔跑。
穿过一片矮树林,翻过一个小山坡,我看到——
一个村庄。
不是现代意义上的村庄,没有房子、街道和路灯。而是一个原始部落——用木头和茅草搭建的棚屋,中间的空地上有一个火堆,火堆旁边坐着几个人。
“喂——!”我叫了出来,声音大得连自己都吓了一跳,“有人吗——!”
火堆旁边的人抬起头来。
他们看着我。
他们看起来像人类——有皮肤、有头发、有眼睛、有嘴巴。但他们穿的是兽皮,手里拿的是石器和木棍,他们的皮肤被晒成了深褐色,他们的眼睛里有光。
是火与电灯交织反射的光。
是3700年前人类拥有的那种光。
“你……你是什么人?”其中一个人站起来,用一种我从未听过的语言说话。不,那不是完全陌生的语言——它的词汇是日语的变体,语法也接近日语,但发音简化了很多,像是一种退化了的、经过数千年演变的日语。
我在去日本之前学过一年日语,虽然退化版有些不同,但我能听懂七八成。
“我……我是人类。”我说,用我蹩脚的现代日语回答,“我从石化中醒来了,我是从3700年前来的。”
他们面面相觑。
然后一个看起来年纪最小的女孩——大概十岁左右,头发乱糟糟地扎在脑后,脸上有泥巴——从人群中跑了出来,跑到我面前,仰着头看我。
“你是从石头的里面出来的?”她问。
“是的。”我说,“我从石头里面出来了。”
她伸出小小的、脏兮兮的手,摸了摸我的脸,摸了摸我脸上那道石化疤痕。
“你也有这个。”她说,摸着我的左脸颊。我这才发现我的脸上有一道石化疤痕,在颧骨的位置,像一个弯曲的月牙。
“你也是从石化中醒来的?”我蹲下来,跟她平视。
“不是。”她摇摇头,“我是村里的人。但是千空大人他们是从石化中醒来的。”
那是一段很长的、需要慢慢理清的历史。
我后来才知道这个村庄叫“石神村”,是3700年前——也就是2019年那个石化日之后——幸存的宇航员石神百夜和他的同伴们建立起来的。他们在太空站躲过了石化,回到地球,发现整个人类文明已经终结了,于是他们在这里扎根,繁衍生息,用“百物语”的方式把科学知识一代一代地传下去。
但经过3700年的岁月,石神村的知识已经退化到了原始社会的水平。他们知道一些科学术语,但不理解其原理;他们会用火,但不会生火;他们会种粮食,但不懂肥料……直到千空他们的出现。
那个摸我脸的女孩叫西瓜。
她是村里奇怪的孩子。她总是戴着一个西瓜皮做的“头盔”,把脸藏在里面,因为她觉得自己长得“不好看”。但她有一样任何村民都没有的东西——无尽的、无法抑制的、像火一样燃烧的好奇心。
我花了很长时间才适应这个新世界。一个没有电、没有网、没有超市、没有咖啡店的世界。一个需要用手去搓绳子、用石头去砍树、用火把去照亮黑夜的世界。
但在石神村,我并不孤独。
西瓜是第一个接纳我的人。那个总是戴着西瓜皮头盔的小女孩,像一颗小小的太阳,每天早晨都会跑到我睡觉的棚屋里,扯着我的袖子喊“姐姐起床”。
“姐姐,你画的这个是什么?”
“是山。”
“山为什么要画成这样?山不是绿色的吗?”
“这是剖面图,画的是山里面的样子。”
“山里面有东西吗?”
“有石头,有矿物,有地下水,有——很多很多。”
西瓜歪着头看我的速写本,西瓜皮头盔歪向一边,露出她圆圆的、沾着泥巴的脸。她伸出食指,小心翼翼地摸了摸纸上那些交错的线条,像是在触摸一个她从未见过的世界。
“姐姐好厉害。”她说,声音里没有羡慕,只有纯粹的、干净的惊叹。
“你也可以学。”我说,“你想学画画吗?”
她摇了摇头。
“我想学科学。”
我愣了一下。
“科学?”
“嗯!”她用力点头,西瓜皮头盔差点掉下来,“千空大人说,科学可以造出很多东西!可以造出船,可以造出电话,可以造出——可以造出复活液!”
千空。
这是我来到石神村后听到最多的名字。
石神千空。科学王国的国王。从石头中醒来的少年。用科学之力重建文明的疯子。
村民们提起他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敬畏、感激、无奈、还有一点点“那个家伙又在搞什么”的哭笑不得。他们说千空复活了所有人,千空制造了抗生素救了琉璃的命,千空带着大家从零开始造出了手机、发电机、甚至一艘船。
我听着这些故事,心里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不是嫉妒,不是羡慕,是一种——“如果杰诺在这里,他也会这么做”的确认。
杰诺和千空。NASA的天才科学家和日本的高中生。他们从未见过面,但他们的思维方式如此相似,像同一棵树上的两根枝丫,向着同一个方向生长。
“千空大人什么时候回来?”我问。
西瓜想了想,掰着手指头数了半天。
“不知道。”她最后说,“但他一定会回来的。因为他说过,他要让所有人都复活。”
所有人都复活。
包括杰诺和斯坦利吗?
我在石神村的日子变得有规律起来。白天跟着村民下地干活,晚上在火堆旁边画画、教西瓜认字。我用木炭在木板上一笔一划地写英文字母和日文字符,西瓜学得很慢,但她从不放弃。一个字母写错了就擦掉重写,一个字忘了就问我十遍。她的记忆力不好,但她的毅力——一个十岁孩子的毅力——让我吃惊。
“姐姐,”有一天晚上,她突然问我,“你有家人吗?”
火光映在她的眼睛里,像两颗燃烧的星星。
“有。”我说。
“他们在哪里?”
“我不知道。”
“你想他们吗?”
我想吗?
我想吗?
“想。”我说,声音很轻,“每天都在想。”
西瓜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伸出小小的手,握住了我的手指。
“他们会来找你的。”她说,语气笃定得像在陈述一个事实,“因为千空大人说过,重要的人,不管隔了多远,都会找到对方的。”
我看着她。
她看着我。
火光在我们之间跳动,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身后的木墙上。
“西瓜,”我说,“你相信吗?”
“相信什么?”
“相信过了三千七百年,还能找到想找的人。”
她点了点头,西瓜皮头盔在火光中一闪一闪的。
“相信。”她说,“因为我爷爷的爷爷的爷爷也等了好久好久,才等到了千空大人。”
我不知道她的逻辑在哪里。
但那一刻,我愿意相信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