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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还生楼 水云客栈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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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云客栈檐下的风铃响了很久。
那响声不像风吹,倒像有人隔着一层夜色,伸手一枚一枚拨过去。叮铃声清而碎,落在河面上,又被雾气慢慢吞尽。客栈老板站在灯影里,手里捧着七盏小灯,脸色比纸还白。
小灯是纸糊的,灯骨细瘦,外头没有画花鸟,只用朱砂写着姓氏。
沈、陆、周、许、何、秦、孟。
七个字沿着灯面微微渗开,像血落进了纸里。
秦不渡看着那盏写着“秦”的灯,脸上勉强挤出一点笑:“老板,你们镇上待客挺周全。住宿送灯,下一步是不是送棺材?”
老板抬起眼。
他嘴唇动了动,最后没有接这句话,只把灯一盏一盏递出去。
沈既白接过那盏写着“沈”的灯,先看灯纸,再看灯底。灯底没有电池,也没有火油,只在中间嵌着一小截黑色灯芯。那灯芯湿漉漉的,像刚从水里捞出来,可灯面却隐隐透出暖红。
陆听潮站在旁边,低声问:“点了?”
老板摇头:“到了桥头,它自己会亮。”
“谁做的灯?”沈既白问。
老板避开他的视线:“镇上纸扎铺。”
“谁订的?”
“年年都做。”
“给谁?”
老板沉默下来。
客栈旧堂屋里挂着一盏昏黄灯泡,灯丝在玻璃罩里微微发颤。墙角摆着一座老式座钟,钟摆一下一下晃过去,木壳里传出沉闷声响。此刻距离子时尚早,可那座钟已经敲了十一下。
何知秋看向钟面:“现在才八点四十。”
老板的眼角抽了一下。
他把最后一盏灯递给孟晚照,声音压得很低:“这里的钟,到了七月,不太听人的时辰。”
许燃灯抬头看那座钟,想把镜头举起来。镜头尚未对准,钟面玻璃上忽然映出一张苍白的纸脸。那纸脸没有五官,只有两点墨痕般的眼睛,正贴在玻璃里向外看。
许燃灯的手停住。
下一瞬,玻璃里只剩灯泡和众人影子。
孟晚照拎着那盏写着“孟”的灯,忽然开口:“桥在哪里?”
老板像被问醒,忙指向后门:“从后门出去,沿河廊走到尽头。桥头有碑,碑后有路。诸位过桥之后,千万别回头。”
秦不渡叹了一口气:“你们镇规矩真多。不能应声,不能开门,不能出门,不能回头。有没有一条是能喘气?”
周不忘看了他一眼:“喘气归喘气,别喘错地方。”
秦不渡转过头:“你终于又肯说半句了。”
周不忘没有解释。他抱着那只布包,布包里像藏着书,也像藏着一段不能见光的旧事。灯影落在他脸上,他的眉目显出一种难以掩饰的疲惫。
沈既白看着他:“你以前来过沉水镇?”
周不忘抬眼。
两人视线短暂相接。沈既白眼底清明而冷,像在解剖台前检查一处疑点。周不忘却没有被逼退,只慢慢把手中的纸灯提正。
“梦里来过。”他说。
秦不渡听得笑了一声:“真有用。下次我迷路,也说自己梦里来过。”
何知秋没有笑。她看着周不忘,轻声问:“梦里见过还生楼?”
周不忘的指腹按在灯柄上,那里被他握出一点深痕。
“见过门口。”他说,“没进去。”
陆听潮皱眉:“为什么?”
“醒得太早。”
这句话出口,堂屋里静了片刻。
客栈老板像听见了什么忌讳,抬手在柜台角落轻轻摸了一下。那里供着一只很小的香炉,炉灰满得快溢出来,却没有插香。炉前放着一张发黑的红纸,上面写着四个字:客过勿留。
老板把后门推开。
门外雾气立刻涌进来,带着河水潮味,冷得像薄冰贴在脸上。
“诸位,走吧。”老板说,“再晚,桥就长了。”
“桥还会长?”秦不渡问。
老板看着他:“路也会长。人心一犹豫,脚下就多一段。”
秦不渡张了张嘴,到底没接。
七个人提着纸灯,从客栈后门出去。
后门之外是一条临河木廊。木板年久,踩上去吱呀作响。廊下河水黑沉沉的,看不清深浅,只能听见水拍木桩,一下接着一下。河对岸的红灯比先前更亮,连成一线,像一排睁开的眼睛。
许燃灯走在中间,摄像机没有开。
她少有地克制住拍摄冲动。不是害怕素材消失,也不是担心机器损坏。她隐隐觉得,这条路上的东西不喜欢被留下。镜头若照过去,带回来的未必是影像。
孟晚照走在她旁边,提着化妆箱。箱扣在夜里偶尔轻响,像里面有细小器具碰撞。
许燃灯低声问:“你带化妆箱来做什么?”
孟晚照没有看她:“吃饭的东西。”
“今晚也用得上?”
孟晚照停了半步,目光落到河对岸红灯深处。
“死人总要见人。”她说,“见人以前,脸不能太难看。”
许燃灯听着这句话,忽然想起剪辑屏幕里那间后台。女人坐在铜镜前,低声说灯别灭。那声音与孟晚照并不相同,可语气里有一种相近的沉静。
“你昨晚见到过戏衣女人吗?”许燃灯问。
孟晚照的脚步顿住。
前面陆听潮回头看了一眼,沈既白也听见了。
孟晚照过了好一会儿才说:“半张妆。”
许燃灯轻轻吸了口气:“我也见过。”
孟晚照终于看她。
两人的灯光在雾中相接,一盏写着“许”,一盏写着“孟”。灯纸上的朱砂微微亮起,像某种旧约在她们之间无声翻动。
何知秋在后头听着,没有插话。
她手里的灯一直没有亮,可灯纸上“何”字旁边渐渐洇出一圈水痕。那水痕绕着笔画转,像有人用湿指尖一遍遍摩挲那个姓。她想起咨询室玻璃上的倒影,想起预约系统里那句“请你陪我到天亮”。
陪到天亮。
这几个字原该温和,可在沉水镇的夜里听来,像一句没有尽头的承诺。
木廊尽头,果然有桥。
桥不宽,是老石桥,桥身低伏在河面上,石阶被苔藓和水汽染成深黑。桥头立着半截石碑,碑文被风雨磨得只剩两个字。
不渡。
秦不渡站在碑前,脸色难看得厉害。
陆听潮瞥了他一眼:“你的名字。”
秦不渡盯着碑,笑意发干:“你别说,我从小就觉得我爸妈取名有水平。今天才知道,水平有点过了。”
石碑下面还有一行小字,被苔藓盖着。沈既白蹲下身,用纸巾擦开一段。
莫送生人过此桥。
秦不渡凑过去,看清之后骂了一句。
“我就一开车的,怎么还管上送不送生人了?”
周不忘低声说:“渡口上的人,管不了谁上船。”
“那管什么?”
“管自己回不回来。”
秦不渡看了他一眼,忽然没再呛声。
桥头风重起来。
七盏纸灯同时轻轻一颤。灯芯没有火,却自己亮了。红光从纸里透出来,照出每个人脸上一层薄薄血色。河面也亮了,浮出七道狭长倒影。
倒影里的人,却没有提灯。
沈既白最先发现异常。
水里的倒影比他们慢半拍。桥上的沈既白抬手,水里的沈既白过了一瞬才跟着动。可那张倒映在河里的脸并不像他,眉目更年轻,头发束起,身上似乎穿着一件湿透的白衣。
沈既白低头看了许久。
陆听潮站在他旁边,视线却落在另一道倒影上。水里那个人赤着脚,裤腿卷到膝下,肩背宽阔,手里似乎握着一支长篙。那人正抬头望他,眼神里有一种说不出的焦急。
“别看太久。”周不忘说。
沈既白收回目光:“你知道什么?”
“知道得不全。”周不忘往桥上走,“看多了,容易被认出来。”
秦不渡提灯跟上:“我们现在都被写名字了,还怕认出来?”
周不忘没有回头:“名字被写上,和被叫醒,不是一回事。”
不渡桥比白天看起来长。
七人走上桥后,身后的客栈灯光很快被雾吞没。桥面两侧没有栏杆,低头便是黑水。水声贴着石缝往上爬,仿佛整座桥都在河里轻轻浮动。
走到桥心时,身后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秦师傅。”
秦不渡脚步一顿。
那声音很轻,很客气,像他平日深夜接单时,总会有乘客在后排这样叫他。
“秦师傅,送我一程。”
秦不渡肩膀僵住。
何知秋立刻说:“别回头。”
秦不渡咬紧牙关:“我知道。”
那声音又近了一些。
“前头黑,我一个人走不了。你不是总送人吗?”
秦不渡握着灯柄的手收紧,指节发白。
他这种人平日最爱插科打诨,好像什么都不怕。可一个开夜车的人,最清楚深夜路边那些独自等车的人有多可怜。有老人,有醉汉,有赶末班车的女孩,有抱着孩子去医院的母亲。有人上车之后一言不发,有人会絮絮叨叨讲自己的难处。秦不渡嘴上嫌烦,往往还是会绕路送到楼下。
身后的声音正是拿住了这一点。
“秦师傅,求你了。”
秦不渡的喉结动了一下。
陆听潮伸手按住他的肩:“走。”
秦不渡闭了一下眼,再睁开时,狠狠吸了口气:“不好意思,今晚停运。”
那声音停了。
桥下水面忽然重重一响,像有什么人跌回水里。
秦不渡脸色发青,却没有回头。
再往前,轮到何知秋。
桥下传来女人压抑的哭声。
“何老师,我撑不住了。”
何知秋停了停。
哭声很熟悉,像她咨询室里无数来访者声音叠在一起。有人说睡不着,有人说活着累,有人说别人都劝自己想开,可自己真的想不开。她听过太多濒临崩溃的夜,也陪太多人坐过沉默的长椅。
“何老师,你不是说,会陪我到天亮吗?”
何知秋眼眶微微发酸。
她没有回头,只把自己的纸灯提得更稳。
“我在往前走。”她轻声说,“你也往前走。”
哭声停住。
她继续走。
轮到孟晚照时,桥下没有哭声,只有很轻的梳妆声。木梳划过头发,簪子碰到铜镜,粉盒被打开又合上。
一个女人问:“这张脸,像不像我?”
孟晚照的脸色慢慢冷下来。
她没有回头,只说:“不像。”
桥下那声音笑了一下:“你还没看。”
“脸不是照着别人活的。”孟晚照说,“死人也一样。”
水下静了片刻,忽然传来指甲刮镜子的声音,尖锐得让人牙根发酸。
许燃灯下意识扶住摄像机,镜头盖在包里轻轻震动,像里面有人敲门。
她听见一道熟悉声音从桥下传来。
“拍下来啊。”
那是她自己的声音。
“这么好的东西,不拍多可惜。拍下来,留住,给别人看。死人也好,活人也好,反正镜头里总会留下些什么。”
许燃灯的手按在摄影包上,指尖冰凉。
她一直相信记录。人会忘,地方会拆,故事会被改写,镜头至少留下过存在的影子。可此刻桥下那个声音带着笑,像在提醒她,留下有时也是一种困住。
她低声说:“今晚不拍。”
摄影包里的震动停了。
陆听潮走到桥尾前,忽然听见洪水。
那声音比所有人听见的都重。浪头从背后卷来,木门被冲开,孩子哭喊,女人喊救命,有人拍着水面叫他的名字。每一道声音都像真的,沉甸甸压在背上。
“听潮!”
这一次,声音来自沈既白。
陆听潮猛地回头半寸,又硬生生止住。
桥上的沈既白就在前面,手里提着灯,没有喊他。
可桥下那声音继续响。
“陆听潮,救我。”
陆听潮的呼吸变得很沉。
沈既白察觉异样,回头看他。桥上不能回头这句话没人说得清真假,可沈既白还是停了脚步,朝他伸出手。
陆听潮看着那只手,眼里浪声翻涌。
他没有抓。
他只是往前一步,低声说:“这次自己走。”
沈既白的手停在半空,随后慢慢收回。
两人之间的雾气厚了一瞬,又被纸灯光撕开。
最后是沈既白。
桥下什么声音都没有。
太安静了。
安静到他能听见自己心跳,也能听见灯纸里细微的燃烧声。就在他以为已经走过桥尾时,水底忽然传来一声很轻的笑。
“沈郎。”
沈既白停住。
这两个字比呼救更难躲。
陆听潮脸色骤然一变:“别答应。”
沈既白没有回头,也没有应声。
水底的声音更轻,像贴着他的脚踝说话。
“又让人替你走到这里。”
沈既白握着灯柄的手指微紧。
那句话像一枚针,极准地扎进他心里某个尚未命名的位置。他明明不记得,却本能生出厌恶。厌恶被这样叫,厌恶被这样提醒,厌恶有人把一切未明的死亡都悄悄推到他面前。
他抬脚踏下最后一级石阶。
身后水声顿时远去。
七人过桥。
桥那边是一条旧戏街。
白天老板说过,过桥后沿旧戏街走到尽头,看见空心老槐树,再往里就是还生楼。此刻那条街没有半点白日市井气。两侧铺面皆关着门,门板上贴着褪色门神,门神脸被潮气泡开,像在暗处流泪。每家檐下都挂着白灯笼,灯笼没写字,却随着他们走近一盏盏亮起。
秦不渡回头望了一眼,险些被何知秋拦住。
“我没回头。”他立刻说,“就斜一下眼。”
何知秋看着他:“少斜。”
秦不渡竟然老实点了点头。
街尽头果然有一株老槐树。
槐树极粗,树心空了,里面积着黑水。树枝上挂满红布条和旧戏票。风一吹,戏票互相碰撞,发出细碎纸声,像有人在树上低低说话。
周不忘走到树下,忽然停住。
沈既白问:“怎么了?”
周不忘抬头看着那些旧戏票,眼神像在辨认墓碑上的名字。
“这里少过很多人。”他说。
“什么意思?”
“以前不止七张票。”周不忘说,“也不止七个人来过。”
许燃灯终于忍不住:“你到底知道多少?”
周不忘沉默片刻,伸手从布包里取出那本没有封面的旧书。
《借来生》。
夜风掀开书页,里面原本空白的格子慢慢显出水痕。水痕连成细字,却在众人看清以前又迅速消散。
只剩最后一行停了片刻。
第九世,七人归座。
沈既白伸手要拿书,周不忘却合上了。
“现在看不清。”周不忘说,“进楼之后,它会让我们看。”
“它是谁?”
周不忘看向老槐树后。
雾气从那里向两侧分开,一座戏楼露了出来。
还生楼比他们想象得更完整,也更旧。
飞檐高翘,雕花门窗,柱子上残金未落。门口两盏红灯笼无风自晃,灯笼下挂着一副楹联。
上联:借一世相逢,偿前生未了。
下联:看七宵旧戏,清命里重逢。
横批只有三个字。
还生楼。
秦不渡看完,低声说:“这字写得真阴间。”
没人回应。
戏楼大门紧闭。门上铜环冷亮,像两只睁开的眼。沈既白走上前,尚未碰门,门便自己向里开了。
吱呀——
那声音拖得很长,仿佛多年没有开启的喉咙终于吐出一口潮气。
门内没有黑暗。
里面亮着灯。
不是现代电灯,而是满楼红烛和纸灯。灯光从廊柱、戏台、楼座、包厢之间层层透出来,把整座戏楼照得富丽又破败。红绸挂在梁上,金粉落在地上,台口帷幕低垂。空气里有潮湿木头、陈年脂粉、香灰和旧水混在一起的气味。
更深处,传来低低调弦声。
咿呀一线,像有人在后台试嗓。
七人踏进门槛。
身后的门无声合上。
秦不渡立刻回头看了一眼,又赶紧转回来:“我这算不算回头?”
周不忘说:“进楼以后,不算违规。”
秦不渡松了半口气:“你能不能提前说?我命都差点吓短。”
没人理他。
戏楼正厅很大,中央不是桌椅,也不是观众席。
是七口棺材。
棺材沿着戏台前一字排开,乌木为身,铜钉为扣,棺盖上各压着一张旧戏票。每口棺材前都立着一盏小灯,灯面写着名字,与他们手中纸灯相同。
沈既白。
陆听潮。
周不忘。
许燃灯。
何知秋。
秦不渡。
孟晚照。
七盏灯照着七口棺材,像早为他们摆好的席位。
秦不渡脸上的血色彻底退了:“我刚才说送棺材只是随口一说。”
陆听潮走到第一口棺材前,看见上头写着自己的名字。棺盖严丝合缝,没有钉死,却透出一股沉重的水腥气。他的耳边又响起潮声,这一次更近,像棺材里关着一段洪水。
孟晚照在自己的棺材前停下。
她看见棺盖边缘有一点脂粉痕,颜色极淡,像有人刚用指尖沾过胭脂。她抬手摸了摸自己的眼尾,那里干净无妆,却又仿佛压着半张迟迟卸不掉的戏脸。
许燃灯把摄像机打开。
屏幕亮起,镜头对准七口棺材。画面里却没有棺材,只有七把空椅,椅子上各放一件旧物。船绳、账册、灯盏、药碗、车铃、胭脂盒,还有一方沾水白帕。
她刚要看清,屏幕忽然变黑,跳出一行红字。
戏未开,不许录。
许燃灯的手僵住。
何知秋走到她身边:“关了吧。”
许燃灯没有争辩,关掉机器。
沈既白绕着棺材走了一圈,蹲下检查棺脚。地面是旧青砖,砖缝里有水。棺材没有新近搬动痕迹,灰尘却干净得异常,像它们本就长在这里。
周不忘站在厅中,看着那些棺材,脸上有一瞬间近乎悲悯的神色。
沈既白站起身:“你认识这些棺材?”
周不忘摇头。
“那你怕什么?”
“怕里面该有的东西还在。”周不忘说。
“该有什么?”
周不忘看着他:“我们。”
话音刚落,戏台上的帷幕忽然动了一下。
咚——
一声鼓响。
七盏姓名灯同时亮得更盛,火光从灯芯里窜起,却没有烧破纸面。楼上楼下的红灯笼一盏接一盏亮起,像整座戏楼从沉睡里睁开眼。
锣声随后响起。
锵——
声音震得梁上灰尘簌簌落下。
戏台帷幕缓缓向两侧分开。
台上站着一班人。
或者说,像人。
他们穿着旧戏班衣裳,身形高矮不一,袖口垂着,脚下没有影子。每个人脸上都戴着纸面具。纸面具涂着白粉,眉眼用墨画出,嘴角上挑,笑得一模一样。
最中间的班主穿黑色蟒袍,腰间系着旧玉带,手里捧一卷戏折。他脸上的纸面具比旁人更白,白得像灵堂供桌上的纸人。
他向台下缓缓一揖。
“诸位,久候了。”
声音传下来的时候,厅中温度骤然低了几分。
秦不渡后退半步:“我们没候你。”
班主抬起纸脸,像真的看了他一眼。
“秦小爷这一世,嘴还是利索。”
秦不渡的表情僵住:“谁是你小爷?”
班主笑了笑。纸面具没有动,可笑声从面具后面传出来,带着戏腔里的圆润和腐朽。
“各归各位,戏将开场。”
沈既白往前一步,声音冷得像解剖刀锋:“你是谁?”
班主慢慢转向他。
那张纸面具对着沈既白,空洞眼孔里没有眼珠,却让人觉得正有某种东西隔着纸盯住他。
“沈公子问得生分。”
“别用这种称呼。”
“称呼换了,债没换。”班主说。
沈既白的眼神沉下去:“这里的一切,谁布置的?戏票是谁送的?尸体掌心里的票,冷藏柜里的票,监控断掉的七秒,都是你做的?”
班主捧着戏折,轻轻拍了拍掌心。
“法医先生这一世,查得仔细。”
沈既白没有被激怒:“回答。”
班主偏了偏头,似乎觉得有趣。
台上纸面戏子无声站着。台下七口棺材静静横陈。整座还生楼的灯火都照在沈既白脸上,把他的眉骨照得冷硬,也照出眼底一缕压不住的厌烦。
班主终于开口。
“票不是我送的。”
沈既白看着他。
“楼开,票归。诸位欠下的东西,自会寻路回到诸位手里。”
“欠什么?”
班主把戏折展开。
纸页很长,垂下来几乎拖到台面。上面密密麻麻写着名字、年月、死法、借命、还命,墨迹有黑有红,像一卷血水浸过又晒干的账。
周不忘看见那卷东西,脸色一变。
何知秋低声问:“那是什么?”
周不忘喉咙发涩:“命账。”
班主听见,笑了一声:“周先生还认得。很好,账房没有全忘。”
周不忘的手指微微发抖。他怀里的旧书像被那卷命账牵动,书页在布包里自己翻响。
陆听潮盯着班主:“我们为什么在这里?”
班主将戏折合上。
“因为七月已至。”
许燃灯问:“每年七月都有别人来?”
班主轻轻一叹:“有人来,有人走,有人留。有些人以为自己走了,其实只换了一张纸脸。”
台侧的纸面戏子齐齐转头。
他们动作整齐得吓人。面具上画着同样的笑,宽袖垂在身侧,无风自摆。
孟晚照忽然说:“这些脸是谁画的?”
班主看向她:“孟姑娘手艺最好,何必问我?”
孟晚照的脸色变了。
许燃灯侧目看她,孟晚照却没有解释。
何知秋往前一步,语气仍尽力平稳:“我们来之前,各自遇见的那些声音和影像,是否都会伤人?”
班主似乎颇欣赏她这样问话。
“何姑娘,这里不专伤人。”他说,“这里只让人看见自己不肯看的东西。”
秦不渡冷笑:“听起来很讲道理。那能退票吗?”
班主转向他:“第九世没有退票。”
秦不渡骂人的话到了嘴边,又被七口棺材压回去。
沈既白的耐心终于耗尽:“够了。”
他走到戏台前,抬头看着班主:“装神弄鬼也好,集体催眠也好,机关布景也好,只要涉及活人安全,就不归你口中的戏规管。开门,让我们离开。”
班主低头看他。
纸面具上那点笑意,在灯光里显得格外诡异。
“沈公子,这句话前几世也说过。”
沈既白声音更冷:“我不记得。”
“忘了不要紧。”班主缓缓抬手,指向台下七口棺材,“棺材记得,灯记得,水也记得。”
陆听潮走到沈既白身边。那一刻,他没有多说什么,只站在一个能及时把人拉开的距离。
沈既白察觉到,眉头一皱,却没有退后。
班主看见这一幕,低低笑了。
“又是这样。”
陆听潮抬眼:“哪样?”
班主没有答他,只轻轻一击掌。
台下七口棺材同时发出一声闷响。
咚。
像里面有人用拳头敲了棺盖。
何知秋脸色骤白。许燃灯下意识握住摄像机。孟晚照盯着自己的那口棺材,眼神冷得像刀。秦不渡往后退,后背撞上廊柱,发出沉响。
第二声又起。
咚。
这一次,声音来自沈既白那口棺材。
沈既白转头看去。
棺盖纹丝不动,可那盏写着“沈既白”的灯火忽然矮下去,像被一口看不见的气吹了一下。灯面上朱砂名字缓缓变深,深到近乎发黑。
棺材里传出一道很轻的呼吸。
沈既白走过去。
陆听潮伸手拦他。
“别碰。”
沈既白看向他,眼底压着火:“又是直觉?”
陆听潮没有让开:“是。”
两人僵持片刻。
棺材里的呼吸变成了低低笑声。
那笑声像凌晨停尸间里那具老人发出的,又比那声音年轻些,湿些,贴着棺木往外钻。
“沈郎……”
陆听潮的手骤然收紧。
沈既白没有再往前。他盯着那口棺材,声音沉下去:“里面是谁?”
班主在台上慢慢展开折扇。
“第一夜未到开棺时候。”
“那什么时候?”
“戏唱到该开处,自然会开。”
周不忘抬头:“先唱哪一折?”
班主看向他,似乎终于等到了该问的人。
他手中戏折翻开,红线从纸页里蜿蜒而出,像活物般爬上台面。锣鼓声慢慢起板,台侧纸面戏子分列两旁,有人抬水旗,有人抱船篙,有人捧旧灯,有人托药碗。
楼中风声忽然变成水声。
帷幕后方传来洪流拍岸的巨响。
七盏姓名灯同时摇晃。
沈既白看见青砖缝里渗出水。
起初只是几线水痕,很快连成一片,漫过鞋底。那水冰凉刺骨,带着泥沙气和腐木气。明明他们站在戏楼正厅,却像站在一条将要涨潮的河边。
陆听潮的呼吸重了起来。
许燃灯的纸灯里映出一豆旧火。周不忘怀中的《借来生》自己翻开,空白页上浮出一行行湿字。何知秋听见远处有人咳嗽,像病人临终前压不住的喘息。秦不渡耳边响起渡船撞岸的木响。孟晚照闻到更浓的脂粉味,像后台有人正在替死人上妆。
班主站在台中央,纸面朝下,向七人深深一揖。
“七月初八,第一夜,诸位归座。”
沈既白抬头,最后一次问:“这一切到底是谁安排的?”
班主的笑声轻轻落下来,像一片纸灰。
“诸位自己写的戏,忘了也要看完。”
锣鼓骤响。
台上黑幕落下,又猛地掀开。
水声轰然灌入还生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