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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许燃灯拍到旧光 北河落水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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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河落水的孩子被送走以后,沉水镇一整日都像泡在未干的水汽里。
旅馆廊下挂着几件湿衣,风吹过来,布料贴着竹竿轻轻拍打,声音很闷,像水底有人隔着木板敲门。老板娘没有再出来。前堂柜台后的帘子放下了,只从缝里透出一线灰黄灯火,灯火里偶尔映出她佝偻的影子,正一张张整理从井边揭下来的黄符。
沈既白坐在大厅靠窗的位置,脚踝上的指印已经由青转紫,像一圈细小的锁扣。陆听潮坐在对面,半天没有说话。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张八仙桌,桌上放着冷掉的茶,茶面上浮着细碎灰尘。
秦不渡本来想说几句缓和气氛的话,可一看那两个人的脸色,嘴边的话又生生咽回去。他觉得此时开口,多少有点往棺材里递喜帖的意思。
周不忘在翻账册。
何知秋靠在楼梯旁,手里握着药箱,却没有再劝谁处理伤口。她看得出来,有些伤不肯让人碰。越碰,越像逼人承认疼处。
许燃灯从外面回来时,鞋底还沾着河岸边的淤泥。
她没有惊动众人,只把摄像机放到桌上,拔出储存卡,插进笔记本电脑。机器启动时发出轻微的嗡鸣,在静得发沉的前堂里显得突兀。
秦不渡探头看了一眼:“你还真拍啊?”
许燃灯盯着屏幕:“不拍,谁知道我们经历过什么?”
秦不渡摸了摸鼻子:“我倒希望没人知道。”
许燃灯没有接话。
电脑屏幕上跳出当天拍摄的文件。文件名按时间排列,上午北河救人的几段在最前面。她没有点开那些,只一路往后翻,找到下午拍摄还生楼的影像。
下午三点十七分。
她记得很清楚。
那时天还亮着,虽然阴沉,却没有到看不清路的地步。她独自去了还生楼。沈既白原本要同行,脚踝伤得厉害,被何知秋拦住。陆听潮没有说去,也没有说不去,只站在旅馆门口,看着她把备用电池装好。
最后,是孟晚照跟了过去。
孟晚照说:“废戏楼灰大,我怕你拍着拍着,把不该带回来的东西带回来。”
许燃灯问她:“你会挡?”
孟晚照淡淡看了她一眼:“我会认。”
那时候许燃灯只当她故作玄虚。
现在想来,孟晚照说那句话时,手指一直扣着化妆箱提手,指节泛白。她不是害怕还生楼。她是害怕自己会在那里认出什么。
许燃灯点开下午那段影像。
画面里的还生楼,在白日里只是一座破败戏楼。门楼歪斜,瓦檐塌了半边,门楣上“还生楼”三个字被风雨磨得只剩淡淡轮廓。大门敞着,里面没有红灯,没有锣鼓,也没有戴纸面具的班主。
摄像机往里推进。
灰尘在光里缓慢浮动,戏台上堆着断木,台口垂着腐烂的帷布。观众席空荡荡的,椅背断了几张,地面有老鼠跑过的细痕。
一切都很正常。
正常得几乎荒唐。
秦不渡看着屏幕,忍不住说:“白天看着还真像旅游开发失败项目。”
周不忘抬头看他。
秦不渡立刻闭嘴。
许燃灯拖动进度条,画面继续往后。镜头从观众席扫向后台,随后停在一面旧镜子前。镜面已经裂开,布满蛛网似的裂纹。镜子前摆着一张破梳妆台,台面全是灰,角落里有半截断簪。
屏幕里的孟晚照伸出手,指腹在梳妆台边缘擦过。
她背对镜头,声音很轻:“这里以前不是这样摆的。”
许燃灯在画面外问:“你来过?”
孟晚照回头,脸色平静:“做剧场的人,看一眼后台就知道顺不顺手。”
许燃灯当时没有追问。
现在,屏幕前的许燃灯却把这句话倒回去重听了一遍。
顺不顺手。
这不是参观者会用的词。
这是长期在后台干活的人才会说出来的话。
影像继续播放。她记得这之后摄像机短暂黑屏过,因为电池卡扣松了一下。她低头调整,重新开机,又补拍了戏台和梁柱。整段素材并不长,只有十七分钟。
可是拖到第十八分钟时,进度条没有结束。
许燃灯指尖停住。
屏幕右下角显示:00:18:01。
秦不渡也凑近了:“你刚才不是说拍了十七分钟?”
许燃灯没有回答。
屏幕里的画面忽然暗下来。
不是黑屏。
是光变了。
白日里灰蒙蒙的废戏楼,转眼之间被一种暗红色灯火照亮。腐烂的帷布重新垂下,破碎戏台变得完整,台口摆着两盏矮脚灯,灯罩上画着褪色莲花。后台有人走动,裙角扫过地面,带起脂粉和尘土混合的气味,仿佛从屏幕里渗出来。
前堂里,所有人都安静下来。
秦不渡脸上的神情一点点僵住。
“这不是你拍的吧?”
许燃灯的声音也低了:“我没有拍到这些。”
画面轻轻晃动,像有人拿着摄像机,站在后台门口往里窥看。
一张梳妆台前坐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白色中衣,头发披散,面容模糊。旁边站着一个女子,身形清瘦,腰背很直,手里捏着一支细笔,正在替那人描眉。
女子侧过脸的一瞬,前堂里响起一声极轻的吸气。
那张脸,分明是孟晚照。
又不是现在的孟晚照。
她梳着民国旧式发髻,鬓边压着银色发夹,眉眼比现在柔和,神情却更冷。她站在灯下,半边脸被光照着,半边脸沉在阴影里,手势极稳,像在做一件做过千百遍的事。
许燃灯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屏幕。
屏幕里的孟晚照蘸了一点白粉,轻轻抹在坐着那人的脸上。那人没有挣扎,只低声咳嗽。咳声闷在胸腔里,听得人心口发紧。
秦不渡喃喃道:“这人是谁?”
镜头往前移了一点。
坐着的人终于露出半张脸。
沈既白。
前堂里的沈既白没有动,只垂眼看着屏幕。那张前世的脸比他现在更苍白,眉骨和鼻梁都很像,只是眼尾略低,病气压得整个人像一张被水浸透又晒干的纸。
民国装束的孟晚照正在给沈既白画死人脸。
白粉遮住活人的血色,唇边点上青紫,眉心压下一点灰。那不是普通戏妆,倒像殓妆与戏妆搅在一起。活人的脸被她一点点按进死亡的轮廓里。
许燃灯听见自己的心跳。
很重。
她不是没见过死人。做民俗纪录片这些年,她拍过葬礼、拍过招魂、拍过偏远山村的送灯仪式,也见过遗体修容师替逝者整理最后仪容。可此刻屏幕里这张脸,比真正的尸体更让人不舒服。
因为他还在呼吸。
每一次呼吸,都把那张画好的死相轻轻顶开。
孟晚照忽然停手。
画面外传来另一个女子的声音:“还能骗过去吗?”
那声音很轻,像怕惊动门外什么东西。
许燃灯坐直了身体。
那是她自己的声音。
或者说,是前世的许燃灯。
镜头缓慢转向一旁。
灯架旁站着一个年轻女子,手里护着一盏将灭未灭的灯。那女子眉目与许燃灯有七八分相似,只穿着旧时戏班掌灯人的短袄,发梢被烟火熏得发黄。她看着梳妆台前的人,眼底有一夜未眠后的红血丝。
孟晚照没有回头。
“骗不过,也得画完。”
前世的许燃灯问:“要画到什么时候?”
孟晚照低声说:“画到天亮之前。”
“天亮之后呢?”
孟晚照手里的笔顿了一下。
过了很久,她说:“天亮之后,活人归活人,死人归死人。”
前世许燃灯沉默片刻,把灯往高处举了些。
“那我替你照着。”
画面里的灯火晃了一下。
这一晃,屏幕上所有人的脸都变得极白。沈既白像已经死去,孟晚照像在给亡魂补妆,许燃灯像守在灵前的掌灯人。
秦不渡低声骂了一句,却没骂完整。
何知秋走到许燃灯身后,神情凝重。
周不忘盯着屏幕,眼神里没有惊讶,只有某种终于等来的疲惫。
许燃灯没有回头,只问:“你见过这段?”
周不忘没有立刻回答。
“第八世的残页里写过。”他说,“写得不完整。只写了‘孟氏画死人面,许氏燃灯守,沈氏暂蔽其命’。”
沈既白终于开口:“蔽命是什么意思?”
周不忘合上账册:“让还生楼误认你已经死了。”
秦不渡倒抽一口冷气:“还能这样?这不是钻空子吗?”
孟晚照的声音从楼梯口传来。
“钻不过去。”
众人回头。
她不知何时站在那里,手里还拎着那只黑色化妆箱。箱子边角磕掉了皮,露出旧木纹。她换了一身深色衣裙,头发松松挽着,脸上没有妆,整个人比平日更苍白。
许燃灯看着她:“你什么时候下来的?”
“从你们看见我那张脸开始。”
孟晚照走到桌前,目光落在屏幕上。画面刚好停在她前世侧脸的位置。她看了许久,没有移开。
秦不渡小心翼翼地说:“你别说你也不知道。”
孟晚照淡淡道:“我确实不知道。”
许燃灯盯着她:“可你今天在还生楼说,后台不是那样摆的。”
“我说过。”
“你还说,你会认。”
“我也说过。”
“那你认出了什么?”
孟晚照抬眼看她。
两个人隔着桌上的电脑相望。前堂灯光很暗,屏幕里的旧灯火照在她们脸上,让许燃灯忽然生出一种错觉:仿佛此刻坐在这里的不是两个现世女人,而是那夜后台里,一个举灯,一个描脸,中间隔着一个活死人般的沈既白。
孟晚照说:“我认出那里放过梳妆台。”
许燃灯追问:“只认出这个?”
孟晚照没有回答。
许燃灯把进度条往后拖。
画面继续。
屏幕里的孟晚照画完沈既白的唇色,忽然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小的胭脂盒。盒盖是旧铜做的,上面刻着一朵半开的花。她打开盒子,用指腹蘸了一点颜色,在沈既白眉心轻轻按了一下。
那一点红极淡。
像香灰里埋着一粒火星。
前世许燃灯的声音从旁边传来:“死人脸为什么还要点红?”
孟晚照说:“留一□□气。”
“留给谁看?”
孟晚照没有说话。
屏幕里,门外忽然响起锣声。
咚。
沈既白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孟晚照立刻按住他的肩膀,低声道:“别睁眼。”
锣声第二下响起。
咚。
前世许燃灯把灯护得更紧,火苗被她掌心挡住,没有熄。
锣声第三下还没落,后台帘子外传来纸张摩擦的声音。那声音密密麻麻,像无数张纸脸贴着帘子蹭过,又像有人在门外翻动一本很厚的账册。
孟晚照把胭脂盒合上。
她声音极轻,却清晰地穿过一百年的旧光,落在前堂每个人耳边。
“灯别灭。”
前世许燃灯回答:“我知道。”
“我还没画完。”
画面到这里忽然雪花一闪。
电脑屏幕黑了。
不是文件结束,而是画面像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掐断。随后,播放器自动跳回最初那段白日废墟,镜头里只有破戏台和灰尘。
前堂里久久无人说话。
秦不渡摸了摸胳膊:“我现在有点后悔刚才说它像旅游开发失败项目了。它要是听见了,估计会给我开发一下。”
没有人理他。
许燃灯转头看向孟晚照。
“你那只化妆箱,能打开吗?”
孟晚照指尖轻轻收紧。
“能。”
“现在打开。”
这句话说得很硬,几乎不像商量。
孟晚照看着她,半晌后笑了一下。那笑意很淡,带着一点凉。
“许燃灯,你拍到东西以后,一定要立刻把人的箱子也打开吗?”
许燃灯道:“我只相信看得见的证据。”
“看得见的就一定是真?”
“至少不会比什么都不看更假。”
孟晚照眼神冷了一点:“你有没有想过,有些东西被拍下来以后,就再也遮不住了。”
许燃灯没有退让。
“那就别遮。”
孟晚照把化妆箱放到桌上,声音轻得像一根线:“你以前也这么说。”
许燃灯怔了一下。
“我以前?”
孟晚照没有继续说。
她拨开铜扣,打开箱盖。
箱子里是她现世常用的东西:粉底、刷具、修容盘、眉笔、口红、胶水、发网,还有几枚给剧场演员用的假伤材料。摆放得整齐,带着她一贯的冷静和克制。
没有民国胭脂。
秦不渡松了半口气:“看吧,也不是什么东西都会跟着——”
话没说完,他忽然闭上了嘴。
因为箱底传出一声很轻的响动。
哒。
像小盒子碰到木板。
孟晚照脸色变了。
她把上层隔板取出。
隔板下面,静静躺着一个旧铜胭脂盒。
盒盖上刻着半开的花。
和屏幕里那一盒,一模一样。
前堂灯火晃了一下。
何知秋低声说:“别碰。”
孟晚照却已经伸出手,把胭脂盒拿了起来。
那盒子很旧,铜锈沿着花纹生出暗绿,边缘有细小裂纹。可盒扣没有坏,甚至没有灰尘,像刚从谁的袖子里取出来,转眼便落进了她的箱底。
许燃灯看着那盒子,声音比刚才低了些。
“你见过吗?”
孟晚照指腹停在盒盖上。
很久以后,她说:“没有。”
许燃灯看着她。
孟晚照抬眼:“我说没有,就是没有。”
她说得平静,可手指却在微微发抖。
沈既白忽然道:“打开。”
孟晚照看向他。
沈既白的目光落在盒子上,不知是因为旧影里那张死人脸,还是因为眉心那点红,他脸上没有多少血色。
“如果那里面的东西和我有关,”他说,“我也有权知道。”
孟晚照垂眼看了片刻,终于按开盒扣。
盒盖轻轻弹起。
里面没有胭脂。
只有一层极细的红色粉末,粉末中央压着半截烧焦的灯芯。灯芯下方垫着一小片黄纸,纸上用极小的字写着一行旧话。
许燃灯俯身去看。
字迹已经模糊,仍能辨出几个字。
“灯照死人面,红留活人口。”
周不忘脸色微沉。
“这不是普通胭脂。”
孟晚照把盒盖合上,像怕那点粉末从里面飞出来。
秦不渡低声问:“那是什么?”
周不忘道:“以前戏班里有种说法,死人上台要画阴面,活人躲命要画反面。胭脂不是给脸上添颜色,是给命里留一口气。”
秦不渡听得头皮发麻:“你们戏班规矩也太不讲卫生了。”
何知秋问:“谁放进箱子的?”
没有人回答。
答案太明显。
还生楼把前世遗物送到了他们身边。
第一口棺材里是湿船绳,属于第一世水灾。
现在这一盒胭脂,属于第八世戏班。
许燃灯忽然意识到,七口棺材未必只在还生楼里打开。它们会以各种方式跟出来,进到他们的包里、箱里、梦里,甚至身体里。
她看向摄像机。
摄像机安静地躺在桌上,黑色外壳映着屏幕冷光。她忽然想起下午在还生楼里,有一瞬间,镜头明明对着破镜子,取景框里却多出了一只握灯的手。
当时她以为那是自己手滑形成的重影。
现在她知道,那只手也许属于前世的自己。
许燃灯伸手取过摄像机,重新开机,调出素材。文件列表里,那段下午拍摄还生楼的影像后面,多出一个新文件。
没有时间。
没有格式。
文件名只有三个字:
别关灯。
秦不渡看见那几个字,脸都绿了:“要不咱别点开?我觉得它都这么客气提醒了,咱们也该客气一点。”
许燃灯没听。
她按下播放。
这一次,屏幕里没有画面。
只有声音。
先是很轻的风声,然后是灯芯燃烧时细微的噼啪声。再往后,有人低低咳嗽。那咳嗽声属于沈既白,却比现世的他虚弱得多。随后,响起布料摩擦声、盒盖开合声,以及一支细笔落在瓷盏边缘的轻响。
最后,前世许燃灯的声音出现了。
“孟晚照。”
没人答应。
“外头纸人越来越多了。”
仍旧没人答应。
“你快些。”
过了很久,孟晚照的声音才响起。
“急什么。”
她像在笑,可那笑声里没有喜意。
“我们都急了八世了。”
前堂里,许燃灯握着摄像机的手指慢慢收紧。
音频继续。
前世许燃灯说:“你怕吗?”
孟晚照说:“怕。”
“怕还这么稳?”
“手不稳,就画不像死人。”
两个人都沉默了一会儿。
灯芯又响了一下。
前世许燃灯忽然说:“你要是画不完,我就不灭灯。”
孟晚照声音低下去:“灯总会灭。”
“那我就再点一盏。”
“没有油了。”
“那我拿命续。”
这一句落下,前堂里的空气骤然变冷。
孟晚照脸色一瞬间白到没有血色。
屏幕里,前世的她厉声道:“许燃灯!”
那是许燃灯第一次听见孟晚照失控。
不是现世这个总把话说得冷而薄的人。
是前世那个在后台守着一张活死人脸、听着纸面演员逼近、却仍旧要把最后一笔画完的人。
音频里,前世许燃灯没有再说话。
孟晚照的声音也慢慢压下去。
“别乱许愿。”她说,“还生楼最会听人许愿。”
这一句话像一根极细的针,扎进所有人的耳朵里。
许燃灯忽然想起自己的名字。
许。
许愿的许。
燃灯的灯。
她一直以为自己只是记录者,是拿着镜头站在事件边缘的人。可也许从很早以前,她就不只是看见的人。她也曾在最要命的时刻,说过一句会被还生楼记住的话。
拿命续灯。
这是不是她自己的旧债?
屏幕声音忽然变得混乱。
门外锣鼓响起,纸面摩擦声逼近,有人喊“开场”,有人喊“落幕”。沈既白似乎要醒,被孟晚照按住。前世许燃灯呼吸急促,却始终没有让灯灭。
最后,孟晚照贴近镜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清。
“照着我。”
前世许燃灯问:“照什么?”
“照我的手。”
“为什么?”
“若是我画错一笔,你以后看见了,就知道错在哪里。”
音频到这里戛然而止。
摄像机屏幕一黑。
许燃灯坐在那里,指尖发冷,心里却有某种异样的东西一点点亮起来。她终于明白,为什么自己从拿到戏票开始,第一反应不是逃,而是记录。不是因为胆子大,也不是因为职业习惯。
是她曾经答应过别人。
照着那只手。
看清那一笔。
沈既白看向孟晚照:“你想起来了吗?”
孟晚照把胭脂盒放回箱里,重新扣好。
“没有。”
她说得很快。
许燃灯却听出那不是否认,是拒绝。
孟晚照不愿想起来。
有些人怕忘,有些人怕记起。周不忘被迫记住八世,孟晚照却像把自己的记忆一层层封在脸后,封在妆后,封在每一次冷淡的回避里。
许燃灯站起来,拿起摄像机:“我再去还生楼。”
何知秋立刻道:“现在?”
“现在。”
秦不渡瞪大眼睛:“姐,你刚看完鬼片花絮就要去拍续集?”
许燃灯看了他一眼:“你可以不去。”
秦不渡一噎,随即看向沈既白和陆听潮:“你们都不劝劝?”
陆听潮从刚才起一直沉默。听见这话,他抬头看向许燃灯,声音还带着昨夜没散的沙哑。
“我陪你去。”
沈既白也站起来。
陆听潮眉头立刻皱起:“你别去。”
沈既白道:“脚没断。”
陆听潮盯着他脚踝那圈指印,脸色难看。
许燃灯没有等他们争完,只看着孟晚照:“你去不去?”
孟晚照轻轻抚过化妆箱的扣子。
“去。”
许燃灯问:“不怕?”
孟晚照抬眼:“怕就不去了?”
这句话听起来像她平日的冷硬,许燃灯却从里面听出一点别的东西。也许是赌气,也许是旧年的回声。她没有拆穿。
夜还没深,沉水镇街上却已经没有多少人。
七月的湿气沿着青石板往上泛,店铺关门很早,门缝里贴着新换的黄符。几个人沿着老街往还生楼走,头顶的路灯一盏一盏坏掉,越靠近戏楼,光就越少。
秦不渡最终还是跟来了。
他说自己不是害怕落单,只是担心他们没人负责报警。可走到半路,他又低声问许燃灯:“你摄像机拍得到鬼吗?”
许燃灯道:“不知道。”
“那你怕什么?”
“怕拍不到。”
秦不渡看了她半天,真心实意地说:“你们搞纪录片的也挺疯。”
还生楼白天敞开的门,此时关着。
门缝里没有灯火。
许燃灯举起摄像机,对准门楼。取景框里,门楣上的字慢慢清晰起来。白天看不清的“还生楼”三个字,此刻像被水洗过,黑沉沉嵌在木匾上。
她按下录制。
镜头刚对焦,门里忽然传来一声轻响。
吱呀。
大门自己开了一条缝。
里面没有人。
也没有灯。
陆听潮上前半步,挡在众人前面。沈既白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两人之间的旧火还没熄,却在这种时候自然站成了同一方向。
许燃灯从他们身侧走过去。
孟晚照跟在她后面。
走进戏楼的一瞬,许燃灯的摄像机屏幕亮了一下。
取景框里,白天那张破梳妆台完好无损地摆在后台。镜前坐着一个模糊人影,披着白色中衣,低垂着头。
现实里,后台仍是空的。
屏幕里,却有人在等。
许燃灯没有放下摄像机。
她一步一步往前走。
孟晚照忽然停住,声音很低:“别再靠近了。”
许燃灯问:“你看见了?”
孟晚照的目光越过她,看向那张空无一人的梳妆台。
“闻到了。”
“什么味道?”
“胭脂。”
许燃灯没有回头。
她在镜头里看见,梳妆台旁慢慢站起一个女子。民国发髻,旧式短袄,手里捏着一支细笔。
那张脸与孟晚照一模一样。
屏幕里的女子抬眼,直直看向镜头。
“灯呢?”
许燃灯喉咙发紧。
现实中的后台黑暗无声。
屏幕里的旧影却朝她伸出手。
“许燃灯。”
“你答应替我照着。”
许燃灯听见自己身后,孟晚照的呼吸骤然乱了。
下一刻,摄像机画面里,那名民国女子转过头,看向现实中的孟晚照。她的唇角一点点扬起,却不像笑。
她说:
“这一世,你还要装作不会画吗?”
孟晚照脸上的血色褪尽。
化妆箱啪的一声打开。
没有人碰它。
那只旧铜胭脂盒从箱底滚出来,停在孟晚照脚边。盒盖自己弹开,红色粉末被阴风卷起,在地上拖出一道细细红痕。
红痕一路延伸到梳妆台前。
镜面里,慢慢浮出一句用胭脂写成的话。
字迹娟秀,却带着血腥气。
“死人脸未完,活人命未归。”
许燃灯的摄像机仍在录。
她终于明白,自己拍到的不是旧光。
是还生楼把她们没有完成的那一夜,重新点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