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虹》Folia

1、第 1 章 那诺弥那个

　　傍晚，埃奥利亚的灯港区正在下雨。

　　霓虹灯光穿过酸雨雾气的漫射，将整座低地城浸泡在一种病态而流动的色彩里。从远处看，像一座沉在水底的、正在缓慢溶解的城市。

　　低地城的电力来自几十座散布在矿坑边缘的老旧发电厂，供电不稳定，电压随天气波动。中环区是霓虹灯最密集的区域，商业区与居住区混杂，雨天灯光会时不时地抽搐几下，灭掉一秒，再亮起来。这类酸雨的pH值通常在4.5左右，建筑物外墙的涂层每三年就要重刷一次。当然，这里的开发商和辖区政府完全没有兴趣管建筑外立面的事，整个低地城因此呈现出一种灰败与霓虹并存的矛盾感——骨骼在朽坏，皮肤却覆着一层褪不掉的荧光。

　　当地的雨伞是根据天气改良过的，比一般的伞更厚更大。一人将黑伞搭在肩上，伞沿压得低，阴影下看不清神情。他小心避开路边倒映着灯光招牌的水洼，缓步走进前方角落一间名为“弦线”的酒吧。

　　酒吧似乎比周围其他店面都要新一些，里面放着钢琴曲。

　　“老板晚上好呀，喝点什么吗？”莉莉亚边摆弄游戏机边说。

　　他将伞立在门口，转过身对她笑了一下：“苹果汁可以吗？”

　　“今天也没什么客人啊，苹果汁我一会拿上楼给你哦。”

　　“没问题。”他用吧台上的纸巾擦干净白色风衣上的水珠，直接走上二楼。皮鞋踩在石质地板上，发出轻微的、有节奏的响声。在沙发区坐下，他顺手将左边的头发挽到耳后，轻按一下银质耳钉，调出外置页面，准备看看最近几天的新闻和店里的库存。

　　作为一位名副其实的失忆人士，两个多月前，他苏醒在萨琳星一间临近蓝雾海海岸的旧公寓里。醒后查看营养仓的运行数据，得知自己已经在此低温疗养了超过一年。公寓里的有效信息只有一个智能设备，里面装着一个灰色未登录的付款账户，和一条备忘录——

　　埃奥利亚酒吧选址。

　　……怎么说呢，只有账户余额的数字让他稍感欣慰。

　　这条备忘录说不上是线索还是陷阱。思考几天后，他决定去埃奥利亚看看。临走前在萨琳的地下交易红桥市场买了一整套身份信息，包括一个配套的仿生覆层插件，能够实时修改五官、发色和虹膜。质量实在不怎么样，身份信息也有失效的风险，但店家再三担保能混出萨琳星关署。至于埃奥利亚这种大多数人都没有联盟公民ID的地方，似乎不用太过担心。

　　“老板——”莉莉亚端着饮料上楼，“以我全部的爱与创意制作的至尊苹果汁，请务必要好好品尝哦。”

　　“好啊。你忙完就先下班，门我来关。”

　　“Mua——”她边下楼边丢了一个飞吻，“老板今天也十分帅气，我明天会早点过来的。”

　　莉莉亚的脚步声一路轻快地下到一楼。店门开合，门铃叮当一响，酒吧重新安静下来。

　　他窝进沙发，翻着外置页面，翻到那条假身份信息。捏出来的新身份是籍贯萨琳星的一位民宿老板，五十二岁，栗发黑瞳。他没有改头发的长度，只在五官上做了一点调整，整个人的气质就与原来不太相同，他怪满意的。智能设备的便携形态默认就是耳钉，他也就接着用了。

　　说不定我就是一个有商业梦想的无业人员？他边想边打开全息电视。只不过这酒吧开得十分敷衍，时常早上九点开门，晚上八点打烊；酒水单二分之一的版面是无酒精饮料，二分之一的版面是咖啡，只有背面手写着几种“招牌特调”。

　　“近日，最高审判庭就‘设备权限自由法案’出具合宪性审查初步意见。首席审判官之一叶琴在发布会上表示，法案在程序要件上已满足进入下一阶段审议的基本要求。据悉，这是叶审判官病愈返岗后首次公开露面——”

　　他去拿苹果汁的手停在半空。

　　屏幕上的画面从全景镜头切近。首都星诺弥最高审判庭大厅穹顶挑高近二十米，画面中心的人一头银发，长度刚到肩，左耳垂上嵌着一枚方形钻石耳钉，折射出一点冷白的光。那人站在发言台后，银灰色瞳孔平视镜头，语调平稳。

　　“……设备权限自由法案的合宪性审查，本次初步意见集中在程序层面。法案在提交程序与既有法律框架的衔接上，已满足进入下一阶段的要件。对于权限开放标准可能产生的社会影响，合议庭倾向于留待审议阶段逐条处理。”

　　台下有记者追问：“有批评认为法案可能导致大型企业利用技术优势形成事实上的准入垄断，您如何回应？”

　　“审判庭在审查过程中注意到了各方意见。设备权限的细分属于立法裁量范畴，审判庭在此阶段不宜越位评价。”那人合上面前的文件，“后续审议程序中，如有问题，审判庭会另行出具审查意见。谢谢。”

　　他见过这个人。

　　准确地说，他每天开启仿生覆层插件之前，都能在镜子里看见。

　　同样的银发银瞳，连耳钉位置都分毫不差。

　　他拿起苹果汁喝了一口。冰已经化了大半，杯壁上凝了一层水珠，滑下来印在他拇指根部的皮肤上。他把杯子放回茶几，又看了一遍新闻标题下的署名行。

　　叶琴。最高审判庭首席审判官之一。

　　从萨琳那间旧公寓醒过来到现在，他一直不知道自己叫什么。智能设备里没有留下姓名，只有一个灰色账户和那条酒吧选址的备忘录。他用了两个月的假身份，差点忘了自己连一个真正的名字都没有。

　　现在新闻给了他一个。

　　叶琴。一个跟他长相、身材、声音完全一致的人叫叶琴，那他呢——克隆？多胞胎？

　　还是……

　　他凭借这几个月对联盟信息的了解，在脑子里快速过了一遍可能性。克隆，联盟禁止人类克隆，技术上能做，但需要原始基因样本和全套医疗档案。谁会有他的基因样本？多胞胎与整容不好验证。但三个选项，每个都很难解释那条让他来埃奥利亚开酒吧的备忘录。

　　如果有人费这么大力气把他藏起来，又给他留了钱和方向——那屏幕中那个叶琴，知道他的存在吗？

　　屏幕上的发布会重播切回近景，画面中央的人发言完毕，合上面前的仿真文件，抬手将垂在肩前的一绺头发挽到耳后。

　　他从沙发里站起来，走到二楼洗手间。墙面是一整块镜子，反射偏绿，边缘有轻微畸变。他看着镜子，关掉仿生覆层。栗色从发根褪去，银发一寸寸露出来。虹膜由深黑过渡为银灰，近乎透明的睫毛在昏黄的壁灯下映出阴影。

　　镜子里是刚才屏幕上那张脸。

　　不是克隆。不是多胞胎。不是整容。是一个人的身体习惯，在另一个躯壳上播放。

　　我是叶琴，那诺弥那个人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