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旧墙新枝 第一节课是 ...
-
第一节课是数学。
申晚棠翻开课本,看着那些二次函数和一元二次方程。十五年前学过的东西,加上大学高数和前世工作里泡了八年,再看这些——像成年人看小学算术。
但她还是认真听了。
不是装样子。是需要确认一件事:重生之后,她的记忆和思维是什么水平。
数学老师姓李,五十出头,讲课像念经,台下一片昏昏欲睡。李老师随手在黑板上写了一道题:已知函数f(x)=x?-2ax+3在区间[-1,2]上的最大值为8,求a的值。
"谁上来做一下?"
教室里鸦雀无声。
顾漫婷用课本挡住脸,小声念叨:"不要叫我不要叫我……"
申晚棠看了一眼题,脑子里三秒出了答案。
李老师的目光扫过来:"申晚棠,你来试试。"
全班扭头看她。
早上那个被扯发圈的男生——好像叫赵磊——嘴角还挂着没擦干净的牙膏沫,幸灾乐祸地等着看笑话。
申晚棠走上讲台。拿起粉笔,三两行写出分类讨论的过程,写完最后一个等号,粉笔丢回粉笔槽。转身下台。
李老师愣了两秒,推了推眼镜。"……对的。完全正确。还用了两种思路。"
台下安静了一瞬。然后有稀稀拉拉的掌声。
顾漫婷眼睛瞪得像铜铃:"你你你——你暑假是不是偷偷补课了?"
"嗯,偷偷补了。"
"我就说嘛——等等你补的哪家?效果这么好?"
"自学。"
顾漫婷噎住。
接下来的英语课、语文课、物理课,申晚棠都保持着同样的状态——能回答就回答,但不过分张扬。她需要成绩好,但不想在开学第一天就被当成怪物。
英语老师放了一段课文录音,让学生们跟读。申晚棠听着周围磕磕绊绊的发音——前世她在公司对接海外客户练出来的口语,在这种环境下显得格外突兀。
她刻意压低了声音,读得跟旁边同学差不太多。
英语老师走到她身边的时候顿了一下。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
但那个眼神——申晚棠记得。前世这位英语老师从来没有正眼看过她。不是势利,而是她当年的存在感实在太低了:成绩中等、不说话、永远缩在角落。做老师的教一百多个学生,记不住太正常了。
而现在,英语老师停下脚步,低头看了一眼她的课本。封面上"申晚棠"三个字,笔迹端正。
"发音不错。"英语老师轻声说了句。
就走了。
申晚棠垂下眼。就是这么小的四个字。前世她用了整整三年高中、四年大学、八年工作,才从别人那里换来一句话。这一世,开学第一天就得到了。
午休的时候,她一个人坐在座位上,没去食堂。
倒不是不饿。是需要一点时间整理脑子里的东西。
她找出一个新笔记本。翻开第一页。
在页眉上写下一行字:「前世关键时间线」。
然后开始写。
2011年9月:微信上线(目前还没火,但一年后会爆发)。微博正处于用户增长最快的阶段。
2012年:微信公众号内测。移动互联网元年。年底今日头条上线。
2013年:4G牌照发放。移动支付开始普及。公众号红利全面爆发。
2014年:阿里巴巴上市。双创大潮。直播元年。
她把笔放下,看着这一页。半页纸,几行字。
每一个字背后,都是一整条产业链的金矿。
前世她做运营的时候,经常感慨自己"入行太晚",错过了所有风口。从公众号到直播到短视频,她永远在追风口,永远追不上。
而现在——这些风口都还没来。
她翻到第二页,写下:「父母健康时间线」。
2014年:母亲查出胃部问题。因为餐馆太忙,拖了半年才去检查。发现的时候已经是中晚期。
这个她绝不会让它发生。
还有——
2012年底:父亲的腰椎因为长期弯腰炒菜,第一次严重发作。住院一周。
2014年暑假:外婆病重,她因为期末考试错过最后一面。
她握着笔的手紧了紧。
前世这些事一件一件压过来,像有人在脑子里放电影。她闭了闭眼睛,继续写。
下午放学铃响的时候,笔记本已经写了五页。
顾漫婷收拾书包:"申——"她卡了一下,"诶,我以后叫你申申行不行?申晚棠三个字太长了。"
申晚棠怔了一下。
申申。
这个称呼。前世只有一个人这么叫过她——她妈。前世她嫌这个名字土,每次母亲叫"申申",她都爱答不理。后来母亲老了,不叫了。
再后来,没人叫了。
"好啊。"
顾漫婷咧嘴笑了:"申申,你住哪?我们一起走?"
"我家在城南。开餐馆的。"
"餐馆?什么餐馆?"
"申家菜。很小的一家店。"
"我去过我去过!你家那个糖醋排骨绝了!"顾漫婷眼睛发亮,"下次我去吃你给我打折啊!"
申晚棠笑了一下。
傍晚的光斜斜地打在马路上。
她沿着记忆中的路往城南走。这条路前世走了三年——高一高二走读,高三住了校。路两边的梧桐树还是记忆里的高度,树影铺了一地。街角的超市还没倒闭,门口的冰柜上贴着"老冰棍五毛"。
申晚棠在超市门口停了一秒。
前世这家超市在她大三那年关了——房东涨租,老板做不下去。后来变成了一家奶茶店。
现在它还开着。老板叼着烟蹲在门口剥蒜,收音机里放着2011年的流行歌。
一切都还在。
转过两个街口,远远看见了"申家菜"的招牌。
红底白字,灯箱有一半不亮了。卷帘门旁边堆着几筐洋葱和土豆。店面不大,六七张桌子。这个点还没上客,厨房里传出切菜的声音。
申晚棠在门口站了整整一分钟。
她看见父亲了。
申建国——她爸——正从三轮车上往下卸货。一筐白菜扛在肩上,腰微微弓着。他那时候才四十出头,头发还全是黑的,胳膊上的肌肉线条分明。
前世她最后一次见父亲,是在2017年冬天。他头发白了一半,腰已经直不起来了。因为餐馆生意不好,关了店去给人送外卖。摔断了一根肋骨,瞒着她,自己扛了一个多月。
"爸。"
申建国回头。看见女儿站在夕阳底下,校服袖子上沾了点粉笔灰,眼眶有点红。
"棠棠?怎么了?"他放下菜筐,手在围裙上擦了擦,"谁欺负你了?"
"没人欺负我。"申晚棠把涌上来的东西压下去,"就是——饿了。"
"那快进来!你妈刚炖了排骨——"他朝厨房喊了一嗓子,"孩她妈,棠棠回来了!多盛一碗!"
厨房门帘一掀,母亲余秀芝探出头来。
围裙上全是油渍,额头上贴着碎发,手里还攥着锅铲。笑起来眼角有细细的纹路。
"棠棠!第一天上学怎么样?同学好不好相处?老师怎么样?"
健康的。能站着的。笑着的。
申晚棠看着母亲。
前世母亲查出胃病之后,整个人像被放了气的气球。从一个一百二十斤的利索女人,瘦到八十斤不到。化疗的时候头发掉光了,戴着她买的假发,还反过来安慰她"不疼,真的不疼"。
"妈。"她走过去,忽然伸手抱住了母亲。
余秀芝愣了一下。手里的锅铲差点掉地上。
"……你这孩子,怎么了?"嘴上这么说,手已经搂住了女儿的背。
"没事。就想抱抱你。"
余秀芝没说话。抱着女儿的手紧了紧。
厨房里的汤咕嘟咕嘟冒着热气。窗外的天慢慢暗下来。
申建国把最后一筐菜搬进后厨,路过的时候看了一眼抱在一起的母女俩,什么都没说,自己盛了三碗饭摆好。
"吃饭了。"
那一顿饭申晚棠吃了很多。
排骨、炒青菜、还有一小碟她自己腌的萝卜干。这里的每一样东西,都比前世2018年望京写字楼下四十一份的外卖好吃一百倍。
吃完饭,她帮母亲收拾碗筷。水龙头的水哗哗响,余秀芝在旁边切明天要用的菜。
"妈,以后少放点盐。"
"啊?咸了?"
"不是。吃太咸对身体不好。"
余秀芝看了女儿一眼。总觉得今天的棠棠不太一样——说话的语气、看人的眼神,都不太像以前那个怯生生的小姑娘了。
但她没多想。孩子长大了嘛。
"好好好,少放盐。"
申晚棠洗完最后一个碗,擦了手。
"妈,以后每年体检一次。你跟我爸都要去。"
余秀芝笑了:"花那个钱干嘛,身体好好的——"
"花。"
她说完这个字就回房间了。余秀芝举着菜刀愣了愣。这丫头今天说话怎么——跟大人似的。
申晚棠的房间很小。一张床,一张书桌,一个衣柜。墙上贴着2009年的还珠格格海报,桌角堆着几本初中课本。
她关上门。
坐在床边,把胸口的玉佩拿出来。
这是一块圆形白玉,上面刻着看不懂的纹路。外婆给的时候说"这是咱家传下来的老物件,你戴着保平安"。前世她戴了十几年,除了冬暖夏凉之外,没有任何特别之处。
但今天不一样。
玉佩是温的。
不是体温焐热的那种温,而是自己发热——像里面有什么东西在醒过来。
她翻来覆去看了很久,没看出任何异常。纹路还是那些纹路,玉质还是那个玉质。放在灯下照,不透光的地方依然不透光。
奇怪。
她把玉佩贴回胸口,拿出笔记本继续写时间线。
写到一半,起身去倒水的时候脚趾踢到了床脚。一阵剧痛。低头一看,脚趾甲磕出了血。
她单脚跳到桌边找纸巾。
血滴到了胸前。
有一滴正好落在玉佩上。
一切发生在一瞬间。
玉佩贴着的皮肤突然一阵灼热——不是烫伤的那种热,而是一股暖流,从胸口涌进身体里。四肢、指尖、头皮——像有什么东西在血管里走了一圈。
然后她眼前一黑。
再睁眼的时候,她不在自己的房间里了。
脚下是泥土。空气里有一股雨后竹林的味道,湿润、清冽。头顶没有天花板,而是一片灰蒙蒙的雾——不高,大概两三层楼的样子,看不见太阳,但有均匀柔和的自然光。
面前是一亩见方的空地。
空地中间有一口泉眼。
石头砌的井沿,井口不大,能看见水面微微泛着光。
空地周围是白雾,看不清雾后面有什么。往里走几步,雾散开一点,露出一间竹子搭的小屋。
申晚棠站在这个不该存在于任何地方的空间里。
心口在狂跳。
她蹲下身,抓了一把泥土。真实的泥土。凉凉的,湿润的,能闻到土腥味。她走到泉眼边,蹲下来看那汪水。水面映出她的脸——十五岁的脸,额头上还有几颗青春痘。
水是清的。像玻璃。
她犹豫了一下,徒手捧了一点,凑到嘴边。
凉的。微甜。不是糖的甜,是山泉水那种干净的、带着一点若隐若现的甘味。
一口下去。
嗓子里的干涩感瞬间消失了。今天站了一整天的小腿酸胀,像被人轻轻抹掉了。眼皮底下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感也没了。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指甲。早上指甲边缘还有一根倒刺,现在没了。
她站起来。重新看了一遍这个空间。
一亩田。一口泉。一间竹屋。四周白雾缭绕。
她走进竹屋。
里面很小,一张竹桌,一把竹椅,一个竹书架。书架上放着几本书。她抽出一本——封面上是竖排的毛笔字:《金匮要略方论》。又抽了一本——《黄帝内经·素问》。再抽——《茶经》《随园食单》。
全是古籍。纸张发黄,但保存得很好。
桌上放着一封信。
信封上没有字。她打开,里面的信纸是宣纸,墨迹已经有些淡了。
「棠儿:你能看到这封信,说明你命里有这一遭。这个洞天是你高祖奶奶传下来的,一代一代,不是谁都能开。里面没什么金山银山,就一亩地、一口泉、几本破书。泉能养人,地能种东西。每天能待的时间有限,贪多嚼不烂。至于能拿它做什么——看你自己。外婆」
申晚棠拿着信的手在发抖。
外婆。
外婆知道。
前世她把玉佩给了自己,什么都没说。自己戴了十几年,什么都不知道。最后外婆走了,玉佩的秘密也跟着埋进了土里。
这一世——她打开了。
她把信折好,放回信封,塞进校服口袋里。
然后坐在竹椅上,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空间里只有泉水的轻响。
她坐了很久。
再睁开眼的时候,眼眶是湿的。
"谢谢你,外婆。"
她轻声说。
然后站起来。抹了一把脸。
该回去了。明天还要上课。
她闭眼,想着"出去"——
再睁眼,已经在自己的房间里。坐在床上。脚趾的伤口结了一层薄薄的痂。窗外是完全黑透了的天空。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时间是2011年9月1日。晚上十一点四十七分。
从她进入空间到现在,外面大概过了半个小时。
她低头看胸口的玉佩。还是温热的。但比之前凉了一点。
申晚棠把笔记本翻到最后一页。
在空白处写下一行字:
「第〇天。空间开启。一亩田。一口泉。一间竹屋。时间流速约为外面的二分之一(空间半小时,外界约半小时——暂未测准,待观察)。」
然后她合上笔记本。
关了灯。
黑暗里,她睁着眼睛躺了很久。
脑子里不是恐惧,不是怀疑,而是一种从来没有过的踏实感。
这一世。她有记忆,有时间,有这口能养人的泉。
足够了。
窗外的梧桐树被风吹得沙沙响。远处巷子里有狗叫了两声。隔壁房间传来父亲轻微的鼾声。
十五岁的申晚棠闭上眼睛。
重生后的第一天,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