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约定中的食言》许默长安

1、重逢

　　倾盆大雨如注砸下，雨幕模糊了街巷的轮廓，豆大的雨点砸在伞面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贺建国佝偻着脊背，步履沉稳地径直往前走，雨水打湿了他裤脚的边角，却丝毫没有放慢脚步。十七岁的徐一背着双肩包，紧紧攥着伞柄，亦步亦趋地跟在身侧，伞面始终微微倾向贺建国的方向，自己的半边肩膀早已被冷雨浸透。两人一路沉默。

　　最终停在一扇古朴的四合院门前。深褐色的木门带着岁月打磨的温润质感，贺建国掏出钥匙打开门，侧身让徐一先进。徐一收了伞，伞尖滴落的雨水在青石板地面晕开一小片湿痕，他轻手轻脚放下书包，跟在贺建国身后走进院中。

　　“坐吧，东西先搁沙发上就行，你小妄哥还在店里忙活，一时半会儿回不来。”贺建国指着客厅里的布艺沙发，语气温和，带着长辈独有的宽厚。
　　徐一垂着眼，指尖微微蜷缩，声音轻得像羽毛：“贺爷爷，麻烦您了……”
　　贺建国闻言笑了笑，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满是慈祥：“说什么麻烦，往后都是一家人，不用见外。我先上楼歇着，你要是饿了、渴了，冰箱里有吃的喝的，自己拿就行，剩下的事等你小妄哥回来再说。”说完，他拍了拍徐一的肩膀，便缓步踏上木质楼梯，上楼离开了。

　　这是一座老式四合院，院里一共六间屋子，恰好分成三对，两两相对排布，青瓦灰墙，院落里还摆着几盆绿植，虽不算奢华，却透着满满的烟火气。

　　夜色渐深，时针缓缓指向晚上十一点，院外的雨势丝毫未减，反而愈发猛烈。忽然，一双沾满泥水、湿透透的运动鞋踩进院门的积水里，溅起细碎的水花。紧接着，一道挺拔的身影出现在客厅门口，男人浑身淋得通透，深蓝色休闲服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流畅紧实的线条，里面的白衬衫被雨水浸透，薄肌若隐若现。

　　贺妄抬手抹了把脸上的雨水，索性直接脱下湿透的上衣，随手搭在臂弯，抬眼便看见坐在沙发角落的少年。

　　“徐一？”贺妄开口，声音带着几分刚从雨里回来的沙哑，
　　徐一猛地抬头，眼神有些闪躲，连忙站起身，恭恭敬敬地喊了一声：“贺妄哥好”
　　贺妄迈步走进客厅，目光扫过空无一人的楼梯口，皱了皱眉，“老爷子已经上楼睡了？就把你一个人丢在这儿等这么久？”
　　没等徐一接话，贺妄便自顾自地念叨起来，语气里带着对爷爷的些许无奈，又藏着对少年的关切：“老爷子也真是粗心，也不知道让你先洗个热水澡，暖暖身子，这都等得衣服都快捂干了。我浑身湿哒哒的难受，先上楼洗个澡，等会儿带你熟悉一下家里的环境。”说完，他从玄关柜里拿了套干净衣服，便快步上楼进了浴室。

　　不过短短十分钟，浴室的水声便停了。贺妄很快走下楼，头发吹得干爽蓬松，一头利落的狼尾发被他随手扎起一个小小的揪揪，少了几分凌厉，多了点少年气，整个人看着清爽又精神，完全看出是22岁的男人。

　　“过吧。”贺妄朝徐一招了招手，带着他挨个熟悉房子里的房间，语气平淡却耐心，“一楼是客厅、厨房、饭厅，还有一间杂物间，这边是我的房间，隔壁这间是空着的。二楼有两间洗手间，一间坐便一间蹲便，都做了干湿分离，用着方便；还有个小客厅，装了电视和投影仪，你想看电视、用投影仪都随意，不用拘谨。另外两间，一间是爷爷的卧室，另一间也是空房。”

　　他顿了顿，看向徐一，询问道：“你想睡楼上还是楼下？我睡楼下，是因为这边夜里偶尔会有野狗游荡，住楼下方便照看，也安全些。”

　　徐一攥了攥衣角，轻声回道：“我睡楼下就好。”
　　“行，那这间房就是你的了。”贺妄指了指自己隔壁的房间，东西你自己慢慢收拾，不着急。今年上高中了对吧？”
　　“嗯，刚上高中。”徐一点头应道。
　　“挺好的，到了新环境，好好学习就行，缺什么尽管开口。”贺妄随口叮嘱了一句，又顺带说起邻里的情况
　　“咱们隔壁并列的那户，住着吴奶奶，她一个人守着老房子，儿女都搬去城里了，平时你见着了，多打声招呼就行。左边两户，一户是张爷爷和他孙子张铮，那孩子住校，一个月才回来一趟；另一户是林姨和她儿子李林鳞，小男孩上初中，性子挺活泼的。右边两户，分别是沈叔和雷爷爷，都是好相处的人。”
　　交代完这些，贺妄看了眼时间，轻声道：“时间不早了，早点休息吧。这老房子隔音不算太好，你等会儿上楼洗澡，动作轻一点，别吵醒爷爷了。明天一早跟我去店里，然后我送你去学校报道。对了，我开的是纹身店，离你学校不远，以后放学直接来店里找我，中午就在店里吃饭休息，下午放学等我一起回家吃饭。”
　　徐一认真听着，点点头，再次开口道谢：“好的，谢谢贺妄哥。”
　　“在这里别老是道谢。”

　　沉默片刻，贺妄打扫回房间了的，徐一攥紧了拳头，像是鼓起了莫大的勇气，声音微微发颤：“贺妄哥，当初我爸妈……”

　　话还没说完，便被贺妄骤然打断。贺妄的脸色微微沉了几分，因为贺妄知道他要说什么：“都过去了。你在这儿安安心心读书，我回房睡了，晚安”不等徐一再说什么，他便转身走进了自己的房间，轻轻关上了房门。
　　徐一站在原地，嘴边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心里五味杂陈。他慢慢收拾好情绪，洗漱完毕后，躺到了床上。

　　夜色沉沉，雨还在窗外淅淅沥沥地下着。四合院的两间相邻的房间里，两个身影各自躺在床上，明明都闭着眼，却没有丝毫睡意，脑海里翻来覆去，想着同一件尘封在心底的往事，各怀心事，一夜无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