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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红尘古驿   渡船靠 ...

  •   渡船靠岸,青石码头被岁月磨得温润如玉,石隙间生满湿滑的苍苔。
      竹茗踏上石阶,举目望去,眼前是一条绵延望不见尽头的古驿长街。
      街道宽阔,可容四驾马车并行,两侧楼阁林立、飞檐斗拱,商铺酒肆鳞次栉比,旌旗招展间隐约可见各色宗门的徽记暗纹。
      往来行人如织,有布衣百姓、负笈书生、佩剑散修、负箱商贾,亦有身着统一道袍的宗门弟子穿梭其间。
      人声、马嘶、叫卖声、铁器锻打声交织成一片喧腾鼎沸的浊浪,扑面而来,裹挟着比清溪镇浓烈百倍的人间烟火气。
      这便是百里红尘古驿——方圆千里最繁华的仙凡交汇之地,南来北往的修士凡人在此歇脚、交易、论道,数条官道与水道在此交汇,俨然一座无门无墙的通衢大城。
      谢尘澜在他身侧半步之后静立,玄色锦袍不染纤尘,玉冠束发的清隽面容在熙攘人潮中如鹤立鸡群。
      他并未催促,只是负手静候,任由竹茗用那双墨灰色的眼眸,一寸寸打量这片陌生而喧嚣的人间。
      竹茗看了片刻,收回目光,轻声道:“走吧。”
      两人并肩踏入长街。
      甫一入街,两侧的喧嚣便如潮水般涌来。
      左侧一间悬着“百草堂”匾额的药铺里,掌柜正高声吆喝着新到的百年灵芝与洗髓草,几位散修围着柜台讨价还价,争得面红耳赤。
      右侧一座三层酒楼飞檐翘角,二楼临窗处坐着几名身披轻甲的修士,衣襟上绣着一枚烈焰升腾的宗门徽记,周身散逸着炽炎道的灼热气息。
      几人推杯换盏,笑声粗犷,显然是刚刚历练归来的同门。
      再往前,长街中段一片宽阔的广场上,临时搭起了数十座布棚摊位,竟是自发形成的修士墟市。
      摊位上陈列着各类修行物资——低阶灵石、淬体丹丸、残破道籍、无名剑胚、护身符箓,甚至还有几枚以禁制封存的妖兽内丹。
      摊主们或盘膝静坐、不言不语,或高声揽客、唾沫横飞,形形色色,三教九流俱全。
      竹茗的目光在这些摊位上一一扫过,心底暗暗记下各类物资的大致行情。
      他在宗门十余年,从未为资源发愁,师尊虽隐世清修,却从不短缺他修行所需。可下山之后,他必须学会独自谋生、独自谋划。
      多情道虽不重外物,但灵石、丹药、法器,皆是立足道界的根基,他不能永远仰仗他人。
      谢尘澜见他目光流连于墟市之间,淡淡道:“若有需,可采买一二。灵石不必担忧。”
      竹茗摇头,收回目光:“不必。目下不缺,缺的是见识。”
      谢尘澜眼底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赞许,不再多言。
      二人穿过墟市,前方街心忽然聚拢了一大圈人,里三层外三层,围得水泄不通。
      人墙之中隐约传出争执之声,有金石交击的脆响,也有压抑着怒意的低喝。
      竹茗脚步微顿,侧耳细听。
      “……你们风栖梧宸宗欺人太甚!这枚玄羽钢分明是我先定下的,定金已付,你们凭什么半路截夺?”一道年轻的男声,带着被压制的愤怒与不甘,声线清朗却微微发颤。
      对面回应他的,是一道漫不经心的轻笑,嗓音柔媚入骨,却透着高高在上的轻慢:“凭什么?凭我修为比你高,凭我师门比你强,凭这墟市的规矩——价高者得,你若有灵石,大可与我竞价,出不起便让开,莫要耽误旁人。”
      人群一阵骚动,有人低声议论。
      “风栖梧宸宗的人又欺人了,仗着宗门势大,四处横行。”
      “嘘,小声点。那是内门弟子薛兰息,修的是唯我道,最是霸道不讲理,惹不得。”
      “那年轻人是谁?看着面生,像是外地来的散修。”
      竹茗隔着人墙望去,只见人群中央立着两人。
      一名身着水碧色锦袍的青年男子,容色艳丽近乎妖冶,嘴角噙着似笑非笑的弧度,周身萦绕着唯我道的霸道道韵,盛气凌人。
      他身后还跟着两名同门,皆是面露倨傲,目光俯视着对面之人。
      被欺压的一方,则是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修士,一身洗得发白的靛蓝布衣,身后背着一柄无鞘铁剑,剑刃上布满细密豁口,显然是经历了无数次苦战。
      他面容端正坚毅,眉眼间满是执拗的不屈,周身散逸着孤锋漱玉宗特有的锋锐剑意。
      是孤锋漱玉宗的弟子。
      竹茗瞬间记起师尊昔日的闲谈。
      孤锋漱玉宗,主修剑道,其门下弟子个个是苦修剑痴,不慕名利,不求权势,只凭一剑行走天下。
      此宗资源贫瘠,没有灵山宝地,没有深厚底蕴,弟子修行全靠自身打磨,极为清苦,却也极为扎实。
      而那风栖梧宸宗,则是主修唯我道的大宗门,底蕴深厚,资源丰沛,门下弟子个个心高气傲,信奉“天地唯我”的道念,行事霸道,不将弱小放在眼中。
      此刻,薛兰息手中捏着一枚通体乌黑、泛着金属冷光的玄羽钢,正是锻造高阶飞剑的核心灵材,价值不菲。
      他翻来覆去地把玩着,仿佛在欣赏一件微不足道的小物件,对那孤锋弟子的愤怒视若无睹。
      “纪寒锋,你一个连道袍都穿不起的穷剑修,拿什么跟我争?”薛兰息笑意盈盈,眼底却没有半分温度,“这玄羽钢在你手中,不过是糟蹋了。你连剑都快断了,还是省着灵石换一把新剑,莫要痴心妄想锻什么本命飞剑了。”
      那名叫纪寒锋的孤锋弟子面色涨红,额角青筋微凸,却死死咬着牙关,没有发作。
      他攥紧双拳,骨节捏得咯咯作响,片刻后,竟生生咽下了这口气,一字一顿道:“薛兰息,你我今日结下此怨,他日纪某必当奉还。”
      说完,他转身就走,不愿再多看薛兰息一眼。
      薛兰息却在他身后轻笑:“随时恭候。不过,你最好先修到能接我一招的境界。”
      人群爆发出一阵低低的哄笑,也有不少人心生同情,却无人敢出头。
      竹茗静立原地,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他的目光落在纪寒锋离去的背影上。那背影挺直如剑,带着忍辱负重的孤倔,没有半分折腰的卑微。
      即便被人当众羞辱,即便资源被夺,即便面对强过自己数倍的对手,他也没有失态、没有求饶、没有自暴自弃,而是将所有屈辱吞入腹中,化为砥砺剑道的动力。
      这等人,骨子里有最坚硬的韧劲。忍得下屈辱,才攀得上高峰。
      竹茗心底多情道韵微微流转。他能感知到纪寒锋身上那股复杂交织的情绪——愤怒、屈辱、不甘、隐忍,还有一股近乎执拗的坚定。
      这些情绪清晰分明,又如百川归海般凝聚成一股势不可挡的剑道意志,冷厉而纯粹。
      这便是剑修的剑心。
      竹茗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心中却暗自将“纪寒锋”这个名字记住。此人日后必成大器,今日这一面之缘,未必不是未来的因果纠缠。
      谢尘澜始终没有开口,只是静静站在他身侧,目光清淡地望着远处,仿佛对眼前这场恃强凌弱的戏码毫无兴趣。
      他活了万载岁月,见过太多这般场景,早已波澜不惊。但他注意到竹茗方才那一瞬间的细微神色变化——不是同情,不是愤怒,而是一种冷静的审视与判断。
      忘情道者看人心如看水,谢尘澜清楚地看见,竹茗方才的眼眸里,没有寻常少年的义愤填膺,只有远超同龄人的深沉与洞悉。
      这个少年,的确与众不同。
      “走吧。”竹茗收回目光,神色如常,语气平淡无波。
      谢尘澜微微颔首,举步与他并肩继续前行。
      二人穿过人潮,行至长街中段一间茶楼前。
      茶楼名唤“洗尘居”,三层木楼,飞檐雕窗,门前悬着一副木刻楹联,上联“一盏清茶洗尘倦”,下联“半日闲话论古今”,字迹古朴苍劲,颇有意趣。
      “累了便歇。”谢尘澜看了一眼竹茗。
      竹茗应了一声。两人举步进了茶楼,店小二殷勤地迎上来,将二人引上二楼临窗的雅座。
      此处视线开阔,可俯瞰整条古驿长街的繁华景象,又能避开一楼的嘈杂喧哗,确实是个歇脚的好去处。
      谢尘澜要了一壶清茶,两碟素点,店小二片刻便奉了上来。茶汤澄碧,香气清幽,是山中野茶,虽不及仙家灵茶醇厚,却胜在质朴天然。
      竹茗执起茶盏,浅啜一口,温热的茶汤入喉,将方才一路吸入的红尘浊气与驳杂情绪缓缓涤荡干净。
      他放下茶盏,目光落在窗外长街上往来不绝的行人身上,忽然开口:“谢尘澜。”
      谢尘澜抬眼看他。
      “你修太上忘情道,斩七情、断六欲、绝牵绊。”竹茗的语调依旧是清冷平静的,没有试探,没有好奇,只是一种冷静的分析,“可我修多情道,纳万情、载百绪、涉红尘。你我道途相悖至此,为何愿意与我同行?”
      这是他从望津渡到现在,一直压在心底的疑问。
      他不是不信谢尘澜,恰恰相反,他对谢尘澜有一种与生俱来的信任与亲近。但正因如此,他更想弄清楚——一个斩尽七情的人,为何会对他这个承载万情的人另眼相待?是好奇?是怜悯?还是别的什么?
      谢尘澜执起茶盏,指尖修长如玉,茶盏在他手中显得格外小巧。
      他沉默了片刻,目光透过袅袅茶烟,落在竹茗那双澄澈却深不见底的眼眸上。
      终于,他缓缓开口,声线依旧是清冷淡漠的,却多了一丝极细微、极深沉的温度:“因为,我忘了一万年的东西,或许在你身上,能重新认得。”
      竹茗执盏的指尖微微一顿。
      谢尘澜垂眸,望着杯中澄碧的茶汤,声音低了几分,似在自言自语:“太上忘情,斩尽七情六欲,无悲无喜,无爱无嗔。修行至深处,确实万法不侵、万邪不扰。但修到最后,连自己为何修道、为何存在,也渐渐忘了。”
      他抬眸,那双向来古井无波的黑眸里,竟浮着一层极淡、极遥远的茫然,快得如同错觉,转瞬便被清冷覆盖:“忘情道者,求的是超脱。可超脱到最后,连超脱的意义也失去了。我行走世间万载,看尽沧海桑田、王朝兴替、宗门起落,早已没有任何事、任何人能让我心起波澜。”
      “直到在望津渡,遇见你。”
      他的目光落在竹茗眉眼之间,认真的,沉静的,不带丝毫狎昵或暧昧,只是纯粹的表达:“你修为低微,道心初成,却能坦然直视我,不卑不惧。你看我的眼神里,没有敬畏、没有恐惧、没有巴结。有的,是一种连我自己都已遗忘的东西——理解。”
      “你修多情道,能体察万情、容纳百绪。我想看看,你能走到哪一步。”谢尘澜移开目光,望向窗外长街上熙熙攘攘的人流,语气恢复了平日的清冷自持,“或许,看着你一步步体悟人间七情、一步步证道飞升的过程,能让我也隐约忆起一些……早已忘记的东西。”
      话音落,茶烟袅袅,满室寂静。
      竹茗静静望着谢尘澜清俊绝尘的侧脸,心底多情道韵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湖面,漾开一圈又一圈细碎绵长的涟漪。
      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谢尘澜邀他同行,不是怜悯,不是好奇,更不是一见倾心的俗世情缘。
      他是在一个初生的多情道者身上,寻找自己丢失了一万年的——人性。
      一个斩尽七情的人,在人世间最温热的道途上,试图寻回一丝活着的温度。
      这是谢尘澜的道心裂痕,也是他的道心执念。
      竹茗没有说破,只是端起茶盏,轻轻碰了一下谢尘澜面前的杯沿,发出清脆的微响:“那就一起走吧。我证我的道,你找你丢失的东西。无论谁先抵达终点,这一程,不算白走。”
      谢尘澜垂眸看着被他碰过的茶盏边沿,片刻后,薄唇极轻地弯起一个弧度。
      不是笑,只是某种万年沉寂的东西,被轻轻晃动了一下。
      “好。”
      窗外,红尘古驿的长街依旧喧嚣鼎沸,万千修士来来往往,各怀道心,各有归途。
      茶楼之上,一素一玄两道身影临窗对坐,茶香氤氲间,一句轻诺,胜过万语千言。
      竹茗放下茶盏,眸光重新落回长街。
      他的多情道,才刚刚开始。往后还有无数人情冷暖、爱恨嗔痴在前方等候。而身旁这个万古孤寂的忘情之人,将是他这条情道上,最深刻、最复杂、也最不可替代的一道风景。
      红尘万里,情道方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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