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道》花烛夜

5、忘情渡影 望津渡

　　望津渡的霜雪彻底散尽，天光破开层云，遍洒温柔金辉。
　　渡口残留的修士早已不敢多留，匆匆登船四散离去。方才那场惊动凡尘的天降寒霜、大能过境，于他们而言，只是一场不敢深究的异象风波。可对于立在古树荫下的两人，却是漫漫道途纠缠的伊始。
　　素衣孤冷，玄衣绝尘。
　　竹茗与谢尘澜并肩立在河畔青石之上，没有过多言语，周遭氛围却无半分生疏尴尬。十余载独行惯了的孤寂，在身旁这人沉静的气息笼罩下，悄然消融了大半。
　　竹茗垂眸望着脚下青石缝隙里新生的细草，墨灰色瞳仁清浅淡然。
　　他素来不喜与人同行，心性隐忍孤僻，惯于万事独扛、前路独闯。可面对谢尘澜，他生不出半分戒备与排斥。哪怕心知对方修太上忘情道，是与自己多情道截然相悖的大道，是斩尽七情、绝尽牵绊、万古孤行的道途，依旧心甘情愿，应下了这一程同路。
　　道相悖，心相牵，大抵便是如此。
　　“去往何处？”谢尘澜率先打破静谧，声线清冷沉缓，如同山涧冻泉，落字温润却无温意。
　　他立在晚风之中，玄色广袖垂落，周身太上忘情的道韵敛得极致干净，不露半分威压，只剩岁月沉淀的悠远孤寂。自始至终，他的目光都清淡平和，无探究、无试探，仿佛只是随口一问。
　　竹茗抬眸望向奔流不息的河水，轻声道：“随处可去，随遇而安。”
　　他的多情道本就无定规、无定式，不需苦修秘境、不需静坐悟道，红尘万里、烟火百态、人心千绪，皆是他的修行道场。不必择名山古刹，不必寻灵脉仙山，踏遍人间烟火，阅尽悲欢离合，便是最好的寻道。
　　谢尘澜微微颔首，眸光微凝，望向河面浩渺烟波：“既无去处，便随我渡河南行。河对岸有百里红尘古驿，人流混杂，百态丛生，最适合入世寻道。”
　　他阅世万载，深知大道修行的真谛。隐于仙山只能修得空静，入于红尘方能修得本心。尤其是竹茗这般新生的特殊道途，本就扎根人情世故，唯有深陷凡尘，方能步步精进。
　　“可。”竹茗言简意赅，轻轻应下。
　　两人举步，并肩走向渡口泊岸的乌篷画舫。
　　寻常渡船船夫见二人气质出尘、气韵不凡，不敢怠慢，连忙躬身相迎，小心翼翼引二人登船。船身轻轻摇晃，缓缓离岸，破开粼粼碧波，朝着河道对岸缓缓行去。
　　河风徐徐拂面，掀动竹茗肩头墨发，素色衣袂随风轻扬。他侧身立在船舷边，静看两岸良田阡陌、村舍炊烟缓缓倒退，眼底淡漠如常，心底却有细碎情绪悄然翻涌。
　　这是他十余载山居岁月以来，第一次身旁有人并肩看山河。
　　从前观云、听风、听雨、悟道，皆是孤身一人。山河再盛，风月再美，也只是孤身赏景，冷暖自知。而今身旁立着谢尘澜，明明是修忘情绝念之道的人，却偏偏给了他从未有过的安稳踏实。
　　竹茗心底多情道韵微微流转，细碎温热的道息游走四肢百骸，无声滋养着刚刚扎根的道基。
　　他此刻修为尚是寻芒境巅峰，多情道初成，无凌厉术法，无攻防神通，唯有一颗容纳万情、体察本心的道心。可仅仅是心底情绪微动，便足以让他的道途，与天下万道彻底割裂。
　　身侧，谢尘澜负手立在船舷另一侧，身姿挺拔如松，孑然矜贵。
　　他眸光远眺茫茫河水，眼底是万古不变的空寂漠然，周身萦绕着淡薄的太上忘情道息。
　　此道修行至极，可斩世情、断尘念、超脱因果、不沾爱恨，是世间最清冷、最孤高、最接近天道本源的大道。
　　忘情道者，本应无情无念、无牵无挂，视众生为蝼蚁，视红尘为浮梦。
　　可谢尘澜垂在身侧的指尖，却几不可察地微蜷了一瞬。
　　他修行太上忘情道万载，斩善念、斩恶念、斩执念，早已做到心无波澜、万事不入怀。古今往来无数修士、天骄、大能，从未有一人能撼动他半分道心。
　　唯独竹茗。
　　这一介寻芒境的少年，这一颗初生的多情道心，这一身雌雄莫辨的清冷风骨，偏偏轻而易举，便在他死寂万古的道心之中，投下了一缕微不可灭的涟漪。
　　荒唐，却真实。
　　渡船行至河道中央，水波骤然翻涌。
　　原本温顺平缓的河水，莫名掀起层层浊浪，暗流汹涌，船身剧烈颠簸摇晃。船底传来阵阵细碎碎裂之声，木板不堪暗流冲击，已然悄然开裂，河水顺着缝隙不断渗入船中。
　　船夫瞬间脸色惨白，惊慌失措：“不好！是水下暗藏湍流邪祟！往年从无这般异象！”
　　话音未落，河面中心的波涛骤然炸开，三道漆黑水影自深水之中暴起，裹挟着阴冷潮湿的诡异道韵，张牙舞爪朝着渡船扑杀而来。
　　水影通体晦暗朦胧，周身萦绕细碎的梦魇道息，专擅借水凝幻、摄人心神，是蛰伏河道之中、吸纳凡尘杂念而生的水魇幻灵。
　　修为不高，堪堪枕道境，却最是擅长迷惑低阶修士心神，制造心魔幻境，阴诡难缠。
　　三道水魇同时袭来，阴冷诡谲的道韵瞬间笼罩整艘画舫，层层幻雾铺开，试图侵入二人识海，勾动心底恐惧杂念。
　　船夫双目瞬间涣散失神，直直僵在原地，深陷幻境之中，浑身瑟瑟发抖。
　　竹茗眸光微沉，墨灰色眼眸掠过一丝冷冽。
　　梦魇道的诡幻之术，专破道心、乱心神，寻常寻芒、枕道修士一旦中招，极易道心受损、滋生心魔。若是方才独行，他虽不惧，却也要费一番功夫破除幻境。
　　可此刻身旁有谢尘澜在侧。
　　他尚未动作，身侧玄色身影已然微动。
　　谢尘澜眸光清冷，俯瞰着扑面而来的幽暗幻雾与狰狞水影，面无波澜，薄唇轻启，诵出太上忘情道专属法诀，字字清肃，落于河面，自带大道威仪：
　　“忘情泯百幻，无心镇万邪，道归空寂，虚妄尽消。”
　　口诀落定的刹那，周身淡白无尘的忘情道韵骤然铺开，浩然中正、清冷寂灭的道力化作无形光幕，笼罩整艘画舫。
　　漫天幽暗幻雾瞬间停滞、消融，狰狞扑来的三道水魇虚影，在忘情道力的涤荡之下，发出细碎凄厉的嘶鸣，躯体寸寸溃散、消融无踪。
　　所有暗流诡谲、幻境邪祟，瞬息间尽数归零。
　　河面重归澄澈平静，方才汹涌的波涛、阴冷的邪气、惑人的幻境，尽数烟消云散，仿佛从未出现过。
　　太上忘情道，不攻杀伐、不逞凶威，却以空寂本心、寂灭万虚为核心，天下一切虚妄幻术、心魔执念、诡道邪祟，皆可一念镇灭。
　　竹茗静静看着身侧之人施法的模样，心底微动，看得透彻分明。
　　杀伐道以力破敌，凌厉霸道；梦魇道以幻惑心，阴诡莫测；而太上忘情道，是以道压术、以心镇邪，万物虚妄，不敌一念空寂。
　　大道各有千秋，果然无分高下。
　　谢尘澜收了道力，周身波澜不惊，仿佛方才随手镇灭三尊水魇，不过是拂去尘埃般微不足道的小事。
　　他转头看向竹茗，语气依旧清淡：“梦魇小道，惑心乱念，你道心初成，最易受其侵扰，日后需多加戒备。”
　　他的语气是全然客观的提点，无半分居高临下的姿态，纯粹是阅世万载的善意叮嘱。
　　竹茗微微颔首，目光澄澈望着他，轻声应道：“我记下了。”
　　话音落下，他心底多情道韵再次悄然流转。
　　他方才全程旁观，未曾出手，却已体悟良多。忘情道寂灭虚妄，多情道体察万情，两道截然相反，却在制衡邪祟、稳固本心之上，殊途同归。
　　竹茗心念微动，试着调动自身初生的多情道力。
　　这是他定道之后，第一次主动催动自身大道之力。温热细腻的道息自神魂深处流淌而出，游走周身脉络，不刚猛、不凛冽、不寂灭，反倒温柔包容，容纳周遭残留的细碎情绪、虚妄杂念，缓缓涤荡船中残留的阴冷气息。
　　他无声默运道力，心底暗诵专属多情道初始口诀，字字贴合本心，温柔却有力量：
　　“多情纳千绪，一念证本心，悲欢皆入道，万象皆留情。”
　　口诀落尽，周身漾开一层浅淡的清辉柔光。
　　不同于忘情道的寂灭清冷，不同于杀伐道的暴戾锋芒，竹茗周身的道韵温柔浩瀚，包容万物细碎情绪，将船中残余的梦魇邪气、慌乱杂念尽数吸纳消融，连船夫身上凝滞的心神，也被悄然抚平。
　　多情道，不镇邪、不破妄、不杀伐，却能纳妄归心、化浊为情、以情渡杂。
　　一道清冷寂灭，一道温柔纳情。
　　两道极致相悖，却在此方小小渡船之上，一刚一柔、一寂一暖，悄然相融，互为映衬。
　　谢尘澜眸光微顿，深深落在竹茗身上。
　　他清晰感知到这缕独一无二的道韵，包容万千、承载百绪、温柔绵长，是天下万道之中，最为特殊的情道。无古籍记载，无宗门传承，无前人修行，是独属于眼前少年的新生大道。
　　“多情道？”谢尘澜低声开口，一语道破根底。
　　竹茗眼底微讶，抬眸望他：“你识得此道？”
　　“不识。”谢尘澜摇头，眸光深邃温和，静静看着他，“天下大道三千，唯独无情、绝情、合欢、红尘诸情道流传，从未有此纳万情、证本心的大道。”
　　“我只是，认得你的道心。”
　　万道皆有迹可循，唯独他的多情道，随心而生、由心而定，独一无二，世间仅此一人，仅此一道。
　　竹茗心底骤然一颤。
　　下山以来，无人懂他悬空的道心，无人知他迷茫的求索，无人懂他矛盾的本心。可谢尘澜只凭一缕道韵，便看透了他毕生道途。
　　寥寥一句，胜过千言万语。
　　晚风拂过河面，吹起两人交叠的衣袂，一玄一白，在粼粼水光映衬下，温柔又宿命。
　　渡船稳稳靠岸，终于抵达河道对岸的古驿长街。
　　踏上青石岸阶的那一刻，竹茗心底悄然明悟。
　　他的多情道，阅尽人间悲欢是修行，体察众生百态是修行，而与眼前忘情之人一路相伴、一寂一情、一冷一暖、相悖共生，亦是他此生，最深刻、最无解、最宿命的修行。
　　前路漫漫红尘万里，万道争锋，人心诡谲。
　　可自今日起，他不再孤身踏道。
　　忘情渡情根，孤途遇良人，一念相逢，万道牵绊，自此生生不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