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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霜雪逢君 望津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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望津渡的河风卷着微凉水汽,拂过渡口古树的繁枝叶桠,筛落满地斑驳碎光。
方才心底道韵震颤、情根初定的悸动早已敛入神魂深处,不着半点外相。
竹茗立在浓荫之下,一身素衣洗尽仙山余韵,只剩满身入世的清冷孤绝。雌雄莫辨的容色在天光下愈发剔透,墨灰眼眸沉如寒潭,看似无波无绪,内里却已扎根一条世间最繁复莫测的大道——多情道。
他不再是道心悬空、漫无目的的寻道者,可前路依旧孑然一身,万里红尘,四顾无依。
渡口人声渐渐疏淡,方才争执改道的两名守心道修士已然离去,只余滔滔河水东流不息,带走渡口细碎的喧嚣。往来修士陆续登船离去,原本拥挤的渡口愈发空旷,风过空阶,徒留寂静。
竹茗抬眸望向浩渺烟波,眼底掠过一丝淡茫。
他初定多情道,此道无古籍可依、无前人可仿、无宗门可溯源。
天下万道皆有章法可循,杀伐有锋、苍生有仁、逍遥有逸、守心有执,唯独他的多情道,是纳万情、阅万心、历万苦而生,只能一步一悟,一路一寻。无人引路,无人答疑,前路所有悲欢际遇、人情冷暖,皆是他的道途机缘,亦是他的道心磨砺。
既以情悟道,便需入世最深,亲历红尘百态。
正思忖间,天际原本澄澈的天光骤然一沉。
转瞬之间,方才尚且温煦的风色陡然转厉,漫天碎云极速翻涌聚拢,层层叠叠遮蔽烈日,天地瞬间暗沉下来。
微凉河风化作刺骨寒朔,卷着细碎冰屑横扫渡口,明明是暮春时节,竟无端落起了细碎霜雪。
霜雪零星飘落,沾衣即融,寒意却穿透衣料,浸得周遭空气凛冽刺骨。
渡口剩余的几名修士骤然色变,纷纷抬首望向阴沉天幕,面露惊疑。
“暮春落霜?此地气数不对劲!”
“不是天象异变,是人为道韵倾覆!好强的敛息之术,方才竟半点未曾察觉!”
“是高阶修士斗法余波?还是邪道大能过境?”
众人仓促戒备,各自运转自身道力护体,心神紧绷,眼底满是忌惮。
这片仙凡交界的寻常渡口,灵气浅薄,从无高阶修士驻足,今日突发异相,实在诡异莫测。
竹茗身形未动,依旧静立古树之下。
他眸光微抬,墨灰瞳眸望向霜雪飘落的天际,眼底没有半分慌乱,只有一层洞悉般的幽深。
这不是天象异变,亦不是正邪斗法。
漫天寒霜之中,裹挟着一缕极清、极冷、极孤的道韵,干净凛冽,不染杀伐暴戾,不沾梦魇诡谲,亦无苍生悲悯。那道息淡漠疏离,清空孤高,似千山暮雪独存,似万古长夜孤悬,冷得极致,静得极致,也孤得极致。
绝非旁门邪道,反而中正浩瀚,底蕴深不可测。
霜雪愈发密集,漫天簌簌坠落,铺满青石渡口,染白树梢船檐,转瞬便给喧嚣凡尘渡口覆上一层清冷纯白。周遭嘈杂人声尽数平息,所有修士屏息凝神,死死盯着虚空,等待异状降临。
下一瞬,漫天霜雪中央,虚空微微涟漪荡漾。
一道玄色身影,自风雪空濛之中,缓步踏落凡尘。
无人御空破空的凌厉威势,无半分惊世骇俗的道力震荡。他就那样静静踏出虚空裂隙,步伐从容,身姿挺拔,周身落满碎雪,周身气息比漫天寒霜更冷,比万古空山更寂。
来人着一袭广袖玄色锦袍,衣料暗纹如星河流转,古朴华贵,不染尘埃。墨发以一枚极简玉冠束起,余下发丝垂落肩头,衬得面容清绝绝尘,眉眼锋利如琢冰裁玉。他眉眼轮廓凌厉深邃,瞳色是纯粹的墨黑,沉沉不见底,周身萦绕着生人勿近的疏离,气质孤高矜贵,宛如九天谪仙坠落凡尘,清冷自持,俯瞰山河。
他周身道韵内敛到了极致,明明立在众人眼前,却仿佛与整片凡尘天地彻底割裂,自成一方清冷孤寂的道域。
周遭所有修士,无人能探得他半分修为深浅,只觉心神震颤,本能地屈膝俯首,不敢直视,心底生出极致的敬畏与臣服。
唯有竹茗,依旧直立未跪,静静望着风雪中走来的人。
隔着漫天纷飞的碎霜,两人目光遥遥相撞。
那一瞬间,天地风雪骤停,周遭所有喧嚣、惊惧、惶恐尽数褪去,世间万物仿佛尽数虚化,整片苍茫天地,只剩下遥遥相对的两人。
竹茗心底沉寂的道韵,骤然剧烈震颤起来。
不是悟道的豁然通透,不是境界突破的灵力翻涌,是一种与生俱来、宿命相连的牵引。如同漂泊万里的孤舟,终遇停靠的岸;如同孤寂万古的寒星,终逢对望的月。
他修多情道,需阅尽人间万情,体察众生百态。可在此人目光落来的刹那,他心底万千繁杂心绪,尽数沉淀归一。
过往十余载青山孤冷修行、下山后的茫然求索、初定大道的忐忑通透,所有孤苦、所有隐忍、所有孑然独行的寒凉,都在这道清冷深邃的目光里,有了归宿。
陌生,却极致熟悉。
疏离,却极致牵绊。
玄衣男子的脚步微顿,沉沉墨眸落在竹茗身上,眼底那片万古不波的寒寂,第一次掠过一丝极淡、极浅的涟漪,快得让人无从捕捉。
周遭众人皆伏身低首,敬畏不敢抬头,唯独这立于古树之下的少年,一身素衣清冷,雌雄莫辨的容色澄澈孤绝,不惧他的道韵威压,坦然与他对望。
少年身形清瘦挺拔,周身无凌厉锋芒,无浩瀚道力,仅仅是寻芒境的低微修为,却偏偏立得坦荡孤勇,眼底幽深如海,藏着旁人看不懂的万千心绪,干净又深沉。
此人的道心,太过特殊。
玄衣男子眸底微凝,敛去周身漫溢的寒霜道韵,漫天飘落的碎雪骤然消散无踪,暗沉天幕缓缓放晴,方才诡异至极的暮春霜雪,仿佛只是一场转瞬即逝的幻梦。
渡口死寂无声,无人敢妄动。
玄衣男子移开目光,扫过四周俯首的众人,语气清淡无波,听不出喜怒,却自带一种俯瞰众生的疏离威严:“路过而已,无需惶恐。”
声线低沉磁性,清冷悦耳,字字落于耳畔,带着大道加持的厚重感,压得众人心神愈发敬畏。
话音落,周遭凝滞的空气终于松动,众修士纷纷松了口气,却依旧不敢起身,始终俯首躬身,连呼吸都小心翼翼。
玄衣男子未曾多看旁人一眼,目光终究再次落回竹茗身上。
整片凡尘渡口,万千世人,于他而言,皆为浮尘过客,唯独那道素衣孤影,入了他的眼,动了他沉寂万古的心绪。
“你不惧我?”
他缓步向前,踏过覆霜青石,一步步朝着竹茗走来。步伐不急不缓,每一步落下,周身清冷孤寂的道韵都柔和几分,不再有凌驾天地的威压,只剩纯粹的清寂悠远。
两人距离逐渐拉近。
竹茗清晰看清他的眉眼,看清他眼底深不见底的孤寒,看清他周身历经万古岁月沉淀的沧桑与淡然。
他依旧脊背挺直,神色平静,墨灰眼眸澄澈坦然,没有半分畏惧,轻声应答,声线清泠温润,介于男女之间,清冷又细腻:“道不同,势不相扰,何须畏惧。”
他修多情道,阅情悟心。
他能清晰感知到,眼前之人绝非恶人,无半分阴邪暴戾,无丝毫争杀掠夺。他的冷,不是嗜杀的冷,不是无情的冷,是万古独行、无人同路、无人相知的孤寂清冷。
他的道,极冷、极纯、极孤,应当是世人极少触碰的太上忘情之流,斩尽牵绊,弃尽红尘,独守己道,万古孤行。
太上忘情道,与他新生的多情道,天生相悖,极致对立。
一个斩情弃念,万绪不沾身;一个纳情载心,万绪皆入道。
可极致相悖的两道,在此刻相遇之时,没有排斥冲突,没有道韵相克,只有一种诡异、深沉、宿命纠缠的相融与牵引。
玄衣男子闻言,眸底涟漪更深了几分。
他见过千万修士,遇过无数道者。修无情者疏离避世,修杀伐者凶狠忌惮,修苍生者敬畏朝拜,从未有一人如眼前少年这般。
修为低微,道心新生,却坦然直面他的孤高大道,通透洞悉他的本心孤寂,不卑不亢,不惊不惧。
“道不同……”他低声重复四字,目光细细描摹竹茗清冷绝俗的眉眼,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怅,“倒是难得的通透。”
他行走世间万载,见惯趋炎附势、畏强欺弱之辈,早已无心停留,无意识人。本是途经凡尘渡口,随意踏落,却偏偏在此处,遇见了这独一无二的少年。
“你欲往何处?”玄衣男子开口询问。
竹茗垂眸一瞬,随即抬眼,目光澄澈坦荡:“前路无定,红尘随处可往,寻道而已。”
他初定多情道,无目的地,无归处,万里红尘,皆可历练,万般人情,皆可体悟。
“无定,便是随处皆可去。”玄衣男子淡淡颔首,目光落在他孤身一人的单薄身影上,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动容,“你孤身寻道?”
“自下山始,孑然一人。”竹茗如实应答。
十余载青山独修,下山后红尘独行,他的路,从来都是一个人走。
玄衣男子静立片刻,清风拂动他玄色衣袍,扫去肩头残雪。他望着竹茗眼底深藏的孤凉与执拗,如同看见了过往万古、孤身踏道的自己。
极致孤独的人,最懂孤独。
也最容易,被另一缕孤魂牵绊。
“前路红尘险恶,万道相争,孤身难行。”他语声清淡,却带着不容拒绝的笃定,“你我道途相悖,却无相克之相。此间顺路,我可与你同行一程。”
一语落定,风止云息。
竹茗微微一怔。
他从未想过,自己下山入世,初定大道之后,遇见的第一个愿意同路之人,竟是一位修太上忘情道、与己道极致相悖的强者。
多情对忘情,牵绊对孤冷,入世对出世,红尘对万古。
世间最相悖的两道,偏偏要踏同一段红尘长路。
心底多情道韵轻轻震颤,生出细碎绵长的情愫,是新奇,是悸动,是宿命相逢的安稳。他素来隐忍寡言,从不信机缘宿命,可此刻望着眼前之人清冷深邃的眼眸,却无法生出半分拒绝之意。
万里孤途,终逢同路之人。
无需试探,无需防备,无需周旋,只是单纯的、宿命的相逢相伴。
竹茗沉默片刻,清冷眉眼微微松弛,轻轻颔首:“好。”
一字应答,轻如落雪,重如千钧。
自此,茫茫红尘孤道,不再一人独行。
玄衣男子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暖意,转瞬即逝,依旧是那副清冷孤高的模样。他淡淡开口,报出姓名,声落如风,镌刻入心:“谢尘澜。”
竹茗抬眸,轻声回之:“竹茗。”
竹茗,谢尘澜。
青崖辞道,红尘逢君。
一茗清寒,一尘澜山。
漫天风霜皆落幕,万里前路共人行。
望津渡的清风再次温柔拂来,吹散残余霜寒,天光彻底破开云层,暖阳洒落山河。一素一玄两道身影,立于渡口古树之下,身影相立,孤冷相融。
无人知晓,这场凡尘渡口的偶然相逢,是多情道与忘情道的宿命纠缠,是往后千万载红尘牵绊、道心互渡的开端。
万丈红尘刚刚展开帷幕,他的寻道之路,他的七情万绪,他的多情仙途,自此。
前路风雪也好,万道纷争也罢,红尘劫火、人心诡谲,从此有人,并肩共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