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道》花烛夜

3、心观百相 清溪镇

　　清溪镇的烟火风涛，终是缓缓漫过行人步履。
　　竹茗离了方才争执的街口，依旧孤身独行于青石长街。周遭人声沸反，车马穿行，凡尘烟火层层叠叠裹覆而来，却始终浸不透他周身那层与生俱来的孤冷疏离。
　　他立于人潮之中，却似与这万丈红尘隔了一层无形道障，冷眼静观世间人来人往，百态丛生。
　　方才那一场微不足道的市井纠葛，于旁人而言，不过是小镇日常一场转瞬即逝的强弱纷争，转头便忘。可于竹茗心底，却落下了一道浅浅的道痕，久久不散。
　　杀伐道的暴戾恣睢，恃力凌人，以强弱定规矩；苍生道的温善纯粹，固守本心，以仁善对世间。两道心性截然相悖，同存一方天地，同修一片道界，印证的便是万古不变的至理——道本无正邪，善恶唯在人心。
　　修杀伐道者，亦可护苍生、镇邪祟，成就赫赫功德；修苍生道者，亦可迂腐偏执、妇人之仁，误己误人。道只是行路之途，真正执掌道途、定夺善恶的，从来都是执道之人的本心。
　　玲珑道教他守静归真，看淡浮沉，容纳万物平和。可十余载清修，终究磨不平他心底潜藏的繁复心绪。他做不到无情道的斩断七情、心湖无波，做不到杀伐道的肆意决然、唯力是从，亦做不到苍生道的普世悲悯、以身渡人。
　　他的心太杂，太沉，太善于容纳万般迥异的情绪。
　　凉薄是他，执拗是他，漠然是他，可一念恻隐、一念制衡、一念不忍碾碎纯粹本心的柔软，亦是他。
　　这般矛盾纠缠、万绪丛生的心性，是他与生俱来的根骨，是玲珑道无法驯化的本心，亦是他漫漫寻道路上，唯一的前路端倪。
　　日头渐渐攀升，天光穿透层层云絮，洒落满镇清辉。街巷间的人流愈发稠密，往来的寻道者气息也愈发驳杂纷呈。
　　竹茗缓步徐行，墨灰色的眼眸淡淡扫过周遭众生，将万千道韵一一纳入感知。
　　街角一名布衣修士静坐调息，周身萦绕细碎轻灵的风息，是修疾风道的寻道者。
　　此道秉天地迅疾之意，求身法无双、进退随心，修者大多洒脱敏捷，不喜桎梏束缚。他盘膝而坐，敛息凝神，任凭周遭喧嚣缠身，依旧稳守本心，只为打磨一身极速道基。
　　不远处的茶寮旁，一名素衣女子凭窗静坐，指尖凝着丝丝缕缕温润的草木清气，生机袅袅，绵延不绝，是正统青木道底蕴。
　　青木道主生、主滋长、主绵延，修此道者心性大多温柔坚韧，耐得岁月孤寂，守得草木枯荣，以生生不息之道，渡漫漫修行岁月。
　　更有商贩摊前，一名中年修士抬手间掠过点点流光，光影明暗交错、虚实相生，道韵阴阳相济，赫然是极为罕见的光□□。
　　光阴之道，执掌昼夜、平衡明暗，可纳光明济世，亦可驭暗影藏身，最是讲究制衡进退，心性通透者方能驾驭，心术不正者，极易堕入阴邪歧途。
　　短短一条凡尘长街，便容纳了数种截然不同的大道。
　　众生择道，皆依本心天性。性烈者向炎，性柔者向木，性捷者向风，性稳者向土。世人修道，皆是顺着自身根骨天性前行，以求道心契合，修行顺遂。
　　唯独他，天性矛盾，心绪万千，无一类世俗大道可以简单囊括。
　　竹茗指尖微曲，轻轻收拢，心底暗自思忖。
　　天下万道，尽数纯粹单一。无情则彻底无情，杀伐则纯粹杀伐，逍遥则尽数洒脱，苍生则全然悲悯。世间所有正统大道，皆求一心纯粹、一念笃定，摒除杂念，固守道心，方能稳步精进，登临绝巅。
　　可若有一道，不求纯粹，不求单一，反而容纳七情、承载万绪，阅尽爱恨嗔痴、悲欢离合，体悟人心百相、世间千苦，不斩情、不断念、不弃绪，以万情悟道，以本心证道。
　　这般大道，该是何等模样？
　　念头初生，便在他心底悄然生根，轻轻震颤，漾开一圈极淡的道韵涟漪。这缕道息微弱至极，朦胧至极，无人察觉，却真实存在，与他此刻繁杂矛盾的本心完美契合。
　　竹茗垂眸，长睫覆下，掩去眼底一闪而过的澄澈微光。
　　他尚不知此道何名，不知此道前路，不知世间是否真有修士踏此道而行。可他隐隐明白，自己的寻道之路，注定与天下众生截然不同。
　　旁人修道，是舍杂归纯，去繁存一。
　　而他修道，或许注定是纳繁入心，载情而行。
　　一路行至长街尽头，喧闹市井渐渐褪去，前方出现一方清静临河渡口。
　　河水澄澈，缓缓东流，碧波粼粼，载着几片落木随波逐流。渡口旁立着一方青石碑，斑驳苔痕覆满碑身，刻着古朴篆字——望津渡。
　　此处是清溪镇外出的水路要道，连通周边数座城镇，亦是散修往来游历、往返各宗山道的必经之地。渡口旁古树参天，浓荫蔽日，树下零散立着十余位修士，或低声交谈，或静立等候，皆是准备乘船远行的寻道之人。
　　竹茗缓步走到古树之下，立于荫凉深处，静立无声。
　　他无意争抢船只，亦无心赶路前行，只是立在此处，静静聆听周遭修士闲谈，吸纳世间百态，窥探万道轨迹。
　　耳畔传来两道年轻修士的低语，声线不高，字字清晰落入他耳中。
　　「听闻近日西境荒林有异象滋生，梦魇道气息弥漫，不少低阶寻道者误入其中，深陷幻域，道心受损。」
　　「梦魇道本就诡谲难防，不似杀伐道明刀明枪，专擅勾人内心执念、恐惧、憾事，以人心弱点为刃，最是难缠。若非境界远超，根本无从抵御幻术侵蚀。」
　　「可惜我等修为低微，枕道境尚未稳固，只能远远避开。那些大宗弟子倒是不惧，听闻霜烬斩穹宗的弟子已前往西境清剿邪妄，杀伐道对上梦魇道，倒是一场极致冲撞。」
　　竹茗默然听着，心底暗自记下。
　　梦魇道，勾心摄念，造幻惑情，以人心执念为根基，藏于虚无幻境之中，阴诡莫测。
　　杀伐道，刚猛霸道，斩尽阻碍，以绝对力量破尽虚妄，凌厉无双。
　　两道相搏，一虚一实，一诡一刚，天性相克，却无绝对优劣。梦魇道修士心术精深，可困杀杀伐道强者；杀伐道修士道心稳固，亦可一剑破万幻，荡尽梦魇邪祟。
　　依旧是那句老生常谈的道界至理——道无高下，唯人驭道。
　　另一旁，两名身着素雅道袍的修士闲谈，语气温和，道韵醇厚。
　　「青玄渡生宗的渡生道果然慈悲，近日周边村落频发疫病，宗门弟子下山布药渡人，积累无数功德，不少弟子借功德证道，道心精进神速。」
　　「功德证道最是稳妥，无走火入魔之险，得天地认可，道基稳固，只是太过熬磨心性，需持之以恒，积年累月行善渡人，寻常修士耐不住这般清苦平淡。」
　　竹茗眸光微动。
　　六大证道之法，功德证道位列其中。以济世行善、庇护苍生积累天地功德，借天地认可夯实道基，圆满道心，最终得以飞升。此道最正、最稳，却也最磨人，需舍弃私欲，甘于奉献，非大恒心、大毅力者不能成。
　　以力证道霸道，三尸证道决绝，信仰证道需聚万民心念，肉身证道需千锤百炼，完悟道需极致精通一己大道。
　　天下证道之路万千，条条殊途同归，却也条条荆棘遍布。
　　他静静听着众生论道，将各类大道、各类证道之法、各类宗门心性一一收纳心底。
　　有人求力，有人求德，有人求斩情，有人求长生。人人皆有执念，人人皆有道求，人人皆在自己选定的路上，孤勇前行。
　　而他的执念，至今清晰——不求纯粹无情，不求杀伐无敌，不求功德满堂，只求寻一条契合本心、容纳万情的大道，走完漫漫仙途。
　　正值他静心体悟之时，渡口外侧忽然传来一阵细微的争执动静，不似方才市井的蛮横霸道，反倒带着几分纠结与怅然。
　　竹茗抬眸望去。
　　渡口石阶旁，立着一男一女两名年轻修士，修为皆是枕道初期，道息清浅温和，周身萦绕着同源的澄澈道韵，是极为少见的守心道修士。
　　守心道，守己本心，固己道念，不被外物蛊惑，不被世俗动摇，求一心澄澈、始终如一。修此道者，最是重执念、重初心、重情分。
　　此刻二人相对而立，神色纠结，眉眼间尽是为难与不舍。
　　女子眉眼温婉，眼底凝着细碎泪光，声音轻颤：「师兄，你当真要弃守心道，转修逍遥道？我们自幼一同拜师，同修守心，同守本心，说好并肩悟道，何以如今半途改道？」
　　男子身姿挺拔，面容清俊，神色隐忍怅然，眼底满是挣扎。
　　他沉默良久，才低声开口，嗓音带着一丝疲惫：「师妹，守心道太难。守得住本心，守不住世事羁绊。我守心十年，却困于执念，囿于过往，道心日渐凝滞，再无半分精进。」
　　「守心道本就是固守本心之道，凝滞便静心打磨，何以要彻底改道？」女子不舍追问。
　　「我见过逍遥道修士，天地为庐，四海为家，无牵无挂，无执无念，肆意纵横山河，不受半点羁绊。」男子抬眼望向滔滔河水，眼底满是向往，「我半生困于执念，被情分、过往、本心枷锁困住，这般守心，早已不是悟道，是困己。与其固步自封、道心崩坏，不如斩断过往，弃守心、入逍遥，弃万般牵绊，求一世自在。」
　　女子身形微颤，眼底泪光更浓：「可道由心生！你今日惧执念、怕牵绊、弃守心，便是败了本心！今日弃道，往后再修逍遥，道心亦有裂痕，终生难圆满！」
　　二人争执不休，言语之间，尽是道心与执念的拉扯，本心与世事的博弈。
　　周遭不少修士侧目观望，低声议论。
　　有人惋惜：「守心道最是纯粹难得，半途改道，属实可惜。」
　　有人赞同：「道途凝滞便是死路，与其坐以待毙，不如另寻生路，逍遥道自在随心，未必不是新的机缘。」
　　有人轻叹：「人心最是难测，道心随人心变，一念改道，便是一生道途改写，祸福难料。」
　　竹茗静静立在古树浓荫之下，默然旁观这场道途抉择。
　　他看懂了这二人的纠葛，看懂了道心与人心的纠缠。
　　守心道，贵在坚守，可执念过深，坚守便成桎梏，本心便成囚笼。
　　逍遥道，贵在舍弃，可万般皆弃，自在便成孤冷，余生便成空寂。
　　男子想要挣脱执念枷锁，故而弃守心求逍遥，是求新生，亦是逃本心。
　　女子坚守初心不肯舍弃，是守道，亦是困情。
　　一念坚守，一念舍弃，皆是人心取舍，皆是道途选择。
　　竹茗眼底幽深层层漾开，心底的体悟愈发通透。
　　无情道弃情，故而无困；逍遥道弃执，故而无缚；守心道固守，故而深情；苍生道博爱，故而悲悯。
　　天下大道的缺憾与圆满，皆源于「情」与「执」。
　　众生皆在弃情与困情之间反复挣扎，在舍执与守执之间反复摇摆。
　　可若真有一条大道，不刻意弃情，不偏执困情，不强行斩执，不愚笨固守。坦然接纳七情六欲，正视人间爱恨嗔痴，体悟众生悲欢，承载世事百态，以情观道，以心悟道，历经万情而不迷，阅尽千帆而守本。
　　多情载道，万情证心。
　　这一刻，模糊的道途轮廓，在他心底骤然清晰大半。
　　不是沉沦情爱、耽于私欲的合欢小道，不是偏执执念、困于一心的狭隘歧途。是容纳世间所有情，悲悯众生所有苦，体察人心所有态，不避、不逃、不斩、不弃，以万千人情为道基，以本心澄澈为道根，步步体悟，步步圆满的多情大道。
　　道韵于心底轰然流转，无声无息，却贯通四肢百骸。
　　他周身沉寂许久的寻芒境道基，骤然轻轻震颤，无数细碎的道息从天地间汇聚而来，缠绕其身，温润绵长，不刚猛、不诡谲、不寒凉，带着容纳万绪、吞吐百态的温润张力。
　　道心悬空十余载，今日，终是第一次寻得归处。
　　多情道。
　　以七情悟道，以本心证道，阅尽红尘百态，承载人间万绪，不斩情以求道，反驭情以登仙。
　　树下争执的男女依旧纠缠不休，周遭人声依旧喧嚣不止，河水依旧东流不息，世间万物照旧运转。无人知晓，这凡尘渡口的一场寻常别离纠葛，竟让一位孤行寻道者，勘破本心，定了一生道途。
　　竹茗依旧身姿孤挺，立在浓荫深处，雌雄莫辨的清冷面容无半分波澜，眼底却褪去了往日全然的漠然，多了一层深邃万千的人情底色。
　　他依旧寡言，依旧孤冷，依旧隐忍藏心，一如王林般谋定后动、沉敛无波。
　　可他的道，从此不再虚无。
　　万道争锋的道界之中，从此多了一位多情寻道者。
　　他不凭力压道，不积德求仙，不斩尸破妄，不聚信仰成神，不炼肉身成圣。
　　他只以一腔本心，纳万情、观百相、历红尘、证大道。
　　前路漫漫，红尘万丈，七情劫、万般苦、人心诡、道途险，尽数在前等候。
　　可竹茗立身渡口，心神澄澈，道心初定。
　　自此，青崖辞旧梦，红尘种情根，万道皆过眼，多情踏仙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