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道》花烛夜

2、万道浮踪 青山万

　　青山万重次第退后，晨雾被山风逐一吹散。
　　竹茗步履不疾不徐，顺着蜿蜒青石山道往下而行。
　　苍麓灵遥宗盘踞万峰之巅，与世隔绝十余载，他自垂髫之年便居于云海清宁之间，眼底所见唯有青山古松、流云道韵，耳畔所闻只剩松涛风吟、溪水泠然。这是他第一次彻底走出这片禁锢他十余年的仙山净土，真正触碰到道界的凡尘烟火。
　　山道层层向下，周遭清醇纯粹的玲珑道息飞速淡去，取而代之的是驳杂纷乱、万千迥异的道韵气息，丝丝缕缕缠绕在山野清风之中，入鼻可辨。
　　有温热和煦、生生不息的青木道韵，裹挟着林间草木的鲜活生机；有凛冽燥热、霸道张扬的炽炎道息，想来是远处山峦有修士修行火道；亦有清冽浩荡、起伏不定的瀚水道意，顺着山间溪流漫溢四方。更有几缕极淡的锋锐杀伐之气一闪而逝，凌厉刺骨，该是杀伐道修士历练所留。
　　万道并行，各显其性。
　　竹茗眸光微沉，墨灰色的瞳仁映着山间渐亮的天光，眼底无半分少年出山的雀跃欣喜，只剩一片沉静漠然。
　　师尊所言非虚，山外天地，道途万千，与苍麓灵遥宗一境的平和淡然截然不同。
　　这里没有统一规整的道韵规矩，没有一成不变的清宁岁月，无数大道交织碰撞，或相融共生，或彼此制衡，或针锋相对，构成了这广袤道界最真实的模样。
　　他依旧是寻芒境的修为。
　　修行九境，寻芒为始，是万千寻道者踏入修行的第一道门槛。
　　昔日在宗门，他循着玲珑道打磨根基，感悟天地精微，道基扎实稳固，早已稳稳扎根寻芒境巅峰，只差一道契合本心的大道契机，便可突破桎梏，踏入枕道之境。
　　可道心悬空，大道无归，纵使根基再浑厚，前路也终究是一片虚无。
　　一路独行，山路渐平，密林渐疏。
　　约莫两个时辰后，巍峨群山被抛在身后，眼前视野豁然开朗。入目是连片的青野良田，阡陌交错，炊烟袅袅升起，远处坐落着一座依山傍水的凡尘小镇，青瓦白墙错落排布，溪水绕镇而过，鸡犬之声隐隐传来，满是鲜活的人间气息。
　　这便是山下凡尘墟市，是仙凡交界之地，也是无数底层寻道者往来落脚之所。
　　仙宗高居青山云海，修无上大道，逐飞升机缘；凡尘立足大地烟火，藏蝼蚁众生，蕴最朴素的人心百态。道界之中，从来不是只有高高在上的宗门修士，更多的是无数挣扎求索、平凡渺小的寻道之人。
　　竹茗缓步踏入小镇。
　　一身素色布衣长袍，墨发随意垂落，容色雌雄莫辨，清冷孤绝的气质与周遭热闹喧嚣的凡尘景象格格不入。
　　路人纷纷侧目，有乡野农夫驻足好奇打量，有往来行商悄悄窥探，眼底皆带着几分讶异。这般出尘绝艳、气质清冷的人物，绝非凡尘所有，一眼便知是深山仙门下山的修行修士。
　　面对各色目光，竹茗视若无睹。
　　他心性凉薄隐忍，早已习惯独处独行，旁人的窥探、打量、议论，皆扰不到他半分道心。脊背依旧挺直，步履从容淡然，目不斜视地走在青石长街之上，冷眼观看着眼前的人间百态。
　　小镇名为「清溪镇」，规模不大，却是方圆百里最繁盛的落脚之地。
　　往来之人鱼龙混杂，有布衣凡尘百姓，有初入道途的低阶寻道者，也有行走四方、倒卖修行物资的散修商贩。
　　长街两侧摊贩林立，售卖着低阶灵草、淬体灵石、基础道籍，还有各类凡间吃食杂货。叫卖声、谈笑声、讨价还价声交织在一起，热闹喧嚣，烟火气十足。
　　竹茗目光淡淡扫过两侧摊位，心底毫无波澜。
　　苍麓灵遥宗隐世清修，从不争外物、逐名利，十余载修行生涯，他无需争抢资源，无需与人纷争，所求唯有感悟玲珑道韵。可他心知肚明，这般安稳不过是师尊庇护下的一隅虚妄。真正的道界，从来都是弱肉强食、万道争锋，资源、机缘、道途，皆需凭自身实力去争、去抢、去搏。
　　安稳是旁人赐予的庇护，强大才是唯一的立身根本。
　　正缓步前行之际，前方街口忽然传来一阵纷乱争执，打破了市井寻常的喧闹。
　　「不过一株下品灵犀草，你二人也敢漫天要价！当真以为我等初入道途，便任你们拿捏？」
　　一道青涩却带着几分执拗的少年声线陡然响起，带着压抑的愤怒与不甘。
　　紧接着，便是两道粗犷蛮横的冷笑，语气嚣张跋扈，带着十足的欺压之意：「呵呵，少年人，道界规矩便是如此。灵草有价，人情无价，在这清溪镇，我们玄戈坊定价，便是规矩！你买不起，便速速滚开，莫要在此碍事，否则休怪我们不客气！」
　　竹茗本无意驻足观望。
　　红尘纷争，市井琐事，于此刻的他而言，皆是无关紧要的浮尘。他下山只为阅万道、寻本心、觅大道，无心插手旁人是非纠葛。
　　可他脚步微顿，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异色。
　　只因那争执两方身上，散逸着两种截然不同的道韵。
　　被欺压的少年修士，周身萦绕着温润柔和的道息，心怀善意，念存悲悯，隐隐带着苍生道的雏形萌芽。苍生道，怀众生、怜万民、济世间，修此道者，大多心性纯良，心怀仁善，不忍见众生疾苦。
　　而那两名蛮横的成年修士，身上道息暴戾狂躁，杀伐凛冽，带着赤裸裸的掠夺与强势，是最纯粹的杀伐道底蕴。
　　同一方凡尘小镇，一场寻常市井争执，便骤然显露出两道截然不同的大道本心。
　　修苍生道者，心存仁念，纵使修为低微，遇事亦守本心、讲道理；修杀伐道者，恃强凌弱，以力为尊，视规矩为无物，信奉弱肉强食。
　　道无正邪，人心定善恶。
　　此刻此景，便是最好的印证。
　　竹茗垂眸静立，立于人流边缘，默然旁观，周身清冷气息自动隔绝了周遭的喧嚣，宛如游离在尘世之外的孤影。
　　街口中央，那名看似不过十五六岁的少年修士，身着洗得发白的粗布道袍，修为堪堪抵达寻芒初期，根基浅薄，道息微弱。
　　他手中紧攥着一枚干瘪的布袋，袋中躺着一株翠绿的灵犀草，是低阶修士淬体养息、稳固道基的基础灵草。
　　少年面色涨红，眉眼间满是愤懑，却又带着深深的无力。
　　他初离家乡，独自外出寻觅灵草打磨道基，不懂市井诡诈，更无与人争斗的阅历。面对两名寻芒中期的杀伐道修士，修为差距悬殊，纵使满心不甘，也无半分反抗之力。
　　「我只需一株灵犀草稳固道基，市价不过三块下品灵石，你们却要我十块！这并非买卖，是强抢！」少年咬牙低声争辩，死死攥着手中布袋，不肯退让。
　　「强抢又如何？」
　　左侧一名满脸横肉的修士向前踏出一步，周身杀伐道息骤然暴涨，凛冽的戾气扑面而来，压得周遭空气都微微凝滞。
　　他居高临下地睨着少年，眼神轻蔑而凶狠：「小子，记住道界的规矩！心软仁善，便是懦弱可欺！你修苍生道，心怀悲悯，处处退让，这本就是你的原罪！若无实力庇护，你的仁善，一文不值！」
　　话音落，他抬手便朝着少年手中的布袋猛地抓去，指尖裹挟着淡淡的杀伐道力，蛮横霸道，丝毫不留余地。
　　少年脸色煞白，慌忙后退躲闪，可修为差距悬殊，身法稚嫩，根本避不开这一抓。眼看着灵犀草就要被强行夺走，眼底瞬间涌上绝望与酸涩。
　　周遭围观的行人、散修不少，却无一人上前阻拦。
　　有人眼底带着漠然，见惯了这般恃强凌弱的戏码；有人面露同情，却畏惧两名杀伐道修士的暴戾，不敢多管闲事；更有甚者，低声嘲讽，直言苍生道修士太过迂腐，在这争强斗狠的道界，注定寸步难行。
　　人情冷暖，世态炎凉，在这小小街口展现得淋漓尽致。
　　竹茗静静伫立原地，墨灰色的眼眸幽深无波，依旧没有半分动容。
　　他心性本就凉薄，历经十余年孤冷修行，早已看淡凡尘得失、旁人荣辱。他不是心怀万民的苍生道修士，没有普渡世人的仁善之心，也无锄强扶弱的侠义之念。
　　前世今生，他信奉的从来只有自身本心，唯有自身强大，方能立足天地。旁人的苦难纠葛，与他无关，他无意慈悲，亦无意仗义。
　　可就在那名杀伐道修士的指尖即将触碰到布袋的瞬间，一缕极淡、极冷的道息，无声无息从竹茗周身漫溢而出。
　　没有惊天威势，没有凛冽锋芒，甚至无人能够察觉来源，却精准无比地挡在那道杀伐道力之前。
　　「嗡——」
　　一声微不可闻的道韵震颤悄然响起。
　　那名蛮横修士只觉指尖骤然一凉，体内奔腾的杀伐道力如同遭遇无形壁垒，瞬间凝滞溃散，一股莫名的寒意顺着指尖蔓延四肢百骸，让他悍然出手的动作硬生生僵在半空。
　　他脸色骤变，猛地收手，惊疑不定地环顾四周：「谁？！」
　　周遭人群一片哗然，皆是面面相觑，无人应答，更无人察觉异常。
　　无人知晓这股无形制衡之力从何而来，唯有竹茗心知肚明。
　　他并未动用修为，亦未刻意出手，只是心底一念微动，周身无形道韵自发制衡了这份蛮横暴戾。
　　他不懂慈悲，不想助人，可他心底深处，藏着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复杂心绪。
　　他见不得纯粹的善被蛮横的恶肆意碾碎，见不得坚守本心之人被世道无情磋磨。
　　这份心绪，不是仁善，不是侠义，更非苍生悲悯。
　　它杂乱、繁复、矛盾，既有冷眼观世的漠然，又有一念制衡不公的执拗，既有孤身独行的凉薄，又有对世间百态的共情。
　　这是玲珑道永远无法容纳的情绪，是无情道彻底摒弃的牵绊，是杀伐道绝不会拥有的柔软。
　　竹茗依旧面无表情，长睫低垂，掩去眼底一闪而过的思忖。
　　他似乎隐隐触碰到了一丝模糊的本心轮廓。
　　世人修道，或求静、或求杀、或求无情、或求苍生，道途单一纯粹，心性便单一纯粹。可他的心，是一片混沌沧海，容纳凉薄，容纳执拗，容纳漠然，也容纳万千细碎的人情心绪。
　　万千情绪藏于一心，不斩、不弃、不断、不忘。
　　两名杀伐道修士遍查四周，一无所获，只当是方才道力运转出错，心底惊疑之余，不敢再多做纠缠，狠狠瞪了那名少年一眼，撂下一句狠话便悻悻离去。
　　「算你运气好！下次再敢不识抬举，定废你道基！」
　　危机散去，少年惊魂未定，握着灵犀草的手掌微微颤抖，茫然地看着空旷的四周，不知方才是谁暗中相助。
　　他对着虚空深深一揖，诚恳道谢，随后小心翼翼收好灵犀草，望着人来人往的长街，眼底既有对大道的憧憬，也有对世道险恶的惶恐。
　　他修苍生道，愿怀善渡人，可今日一事，让他真切明白，无实力支撑的善良，终究不堪一击。
　　围观人群渐渐散去，市井喧嚣重归如常。
　　一切仿若未曾发生，唯有竹茗立在原地，心绪悄然起伏。
　　他望着少年远去的单薄背影，望着长街上往来百态的行人，望着天地间依旧纷乱交织的万道气息，眼底幽深愈发浓重。
　　无情道斩尽七情，故而心无波澜，万法不侵；逍遥道弃尽牵绊，故而自在随心，无拘无束；苍生道固守仁善，故而心念纯粹，一心渡世。
　　可他，偏偏心绪万千，藏尽人间七情，看尽世态冷暖，不斩断、不规避、不偏执、不漠然。
　　他忽然隐约懂得，自己所求的道，从不是单一的静、善、杀、无情。
　　是容纳万情，体悟万心，历经万苦，看过万态，依旧守得本心，载情而行，踏道天涯。
　　前路依旧茫茫，大道尚未明朗，可那模糊的道途轮廓，已然在他心底，悄然清晰了一丝。
　　竹茗收回目光，抬步继续前行，孤冷身影融入熙攘人海，依旧孑然一身，无依无靠，无心无绊，却已在凡尘初遇之中，窥见万道浮踪，初探本心隐秘。
　　漫漫寻道长路，自此，才算真正开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