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道》花烛夜

1、辞师青崖 苍麓灵

　　苍麓灵遥宗，盘踞于万叠青山深处，云海翻涌如浩渺烟涛，千峰耸峙，古木参天。
　　山巅常年流绕着淡淡的道韵灵光，雾霭垂落如轻纱垂幔，嶙峋崖石生满苍苔，千年古松斜斜探出崖壁，虬枝盘曲，承揽漫天流云。山风掠过林海，卷起簌簌松涛，混着山间流转的稀薄道息，在这片与世隔绝的仙山腹地缓缓回荡。
　　此处便是竹茗修行十余载的地方。
　　晨晓天光微熹，破开沉沉云幕，一缕清浅金辉洒落断崖石台，将周遭缭绕的薄雾染出朦胧碎芒。石台边缘立着一道清瘦身影，孑然独立，衣袂被山风肆意吹扬，墨色长发未束，随意垂落肩头，顺着柔婉的肩线漫垂而下。
　　此人便是竹茗。
　　他生来一副雌雄莫辨的容色，眉骨清隽却不显凌厉，眼梢狭长微扬，瞳色是极淡的墨灰，像笼着化不开的寒雾，淡漠疏离。肌肤莹白如玉，唇色偏淡，五官糅合了男子的清俊冷峭与女子的温婉柔妍，一眼望去难辨雌雄，只余下入骨的清冷孤绝。
　　周身气息沉敛，没有少年人的浮躁张扬，反倒沉淀着远超同龄人的沉静与漠然。一双眼眸里藏着化不开的幽深，看似平静无波，底下却暗流汹涌，藏着不为人知的执拗与隐忍，骨子里那股隐忍孤凉、凡事谋定而后动的心性，自年少时便已然根深蒂固。
　　石台另一端，负手立着一位老者。
　　老者鹤发霜颜，一袭素色道袍古朴无华，眉眼温润，眸光悠远，周身萦绕着醇厚温和的道韵，周身气韵与这片山川融为一体，仿佛本身就是青山道意的一部分。
　　他是竹茗的师尊，也是苍麓灵遥宗隐世多年的一位高人，这些年独守一隅，只为栽培竹茗这一位弟子。
　　“时日到了。”
　　老者缓缓开口，嗓音低沉平缓，裹挟着山间岁月沉淀下来的淡然，没有不舍，亦没有挽留，只有看透世事百态的从容。
　　竹茗微微垂眸，纤长的指尖轻轻攥了攥袖口，单薄的脊背挺得笔直，周身冷寂的气息不曾有半分松动。
　　十余载朝夕相伴，师尊于他而言，是授道引路人，是漫漫岁月里唯一的依存，只是他生来心性凉薄，不擅流露心绪，喜怒哀乐向来藏于心底，面上从不会显露出半分缱绻柔情。
　　“弟子知晓。”
　　竹茗的声线清泠温润，介于男女声线之间，听着格外悦耳，却又透着一层拒人千里的寒凉，语调平淡无波，听不出悲喜。
　　苍麓灵遥宗，主修玲珑道。
　　此道温润内敛，察万物肌理，悟天地精微，守本心、循自然，求一世平和安稳，适合清心寡欲、看淡红尘纷扰的修行之人。师尊修行一生，扎根玲珑道，悟遍山川风月，守得一方清宁，便以为这份大道安稳圆满，也曾想让竹茗承继此道，循着自己的脚步走完漫漫寻道之路。
　　可人心不同，道心亦各有归途。
　　竹茗从年少懵懂初识大道开始，便知晓，玲珑道从来不属于自己。
　　他骨子里藏着孤桀，藏着不甘沉寂的执念，藏着连自己都未曾摸清的万千心绪。玲珑道的淡然平和，容不下他心底潜藏的晦暗，锁不住他想要踏遍天地、求索属于自身大道的渴望。
　　道界广袤无垠，寰宇万道林立。
　　青木道蕴生生不息，炽炎道秉燎原烈性，瀚水道纳四海沧波，无情道斩红尘牵绊，杀伐道染万千血骨，逍遥道纵天地自在，更有因果、梦魇、轮回、逆命诸般大道横亘世间。
　　天下修士，生来皆是寻道者。
　　自踏入修行伊始，人人都要感悟大道，扎根一道，潜心体悟，打磨自身道基。待道蕴充盈，便可引法力淬体修心，一步步登临境界，从寻芒起步，踏枕道、镂章、纳溟诸境，一路行至扶摇绝巅，待到大道圆满，便可挣脱天地桎梏，飞升仙界，得万世超脱。
　　世人皆说，道无高下，殊途同归。
　　可一字之差，道心便是云泥之别。择一道，便是定了一生的心性，定了处世之念，也定了往后漫漫人生路。选无情道者，斩断七情六欲，冷眼看世间百态；选杀伐道者，行事凌厉狠绝，以战证心，踏血前行；选苍生道者，心怀寰宇万民，甘愿以身赴世，渡化众生。
　　大道从无天生善恶，终究要看行道人的心性如何。同一条道，善人修之可护佑四方，恶人驭之可祸乱乾坤，万事本源，皆在于人心。
　　这些年居于苍麓灵遥宗，囿于一方青山，竹茗听闻过万千大道的传说，见过宗门之内玲珑道的温和绵长，却始终找不到属于自己的归宿。
　　他的心不静，意难平，心底藏着繁杂万千的情绪，有冷冽，有执拗，有漠然，亦有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万般情愫萌芽。
　　这般心性，注定融不入玲珑道的淡泊。
　　师尊望着眼前这位弟子，眸光里藏着几分叹惋，几分了然。他看着竹茗从垂髫稚童长成如今这般雌雄难辨、心性深沉的少年，看着他常年寡言少语，万事藏心，遇事隐忍谋划，从不轻易袒露分毫本心，便早已明白，这孩子的道，从不在这片青崖山峦之间。
　　“你天性沉郁，心思藏海，隐忍寡言，遇事从不宣泄，万事皆压于心底。”老者缓缓开口，目光落在竹茗清冷的面庞上，缓缓道，“玲珑道守心守静，求淡然无为，的确容不下你的本心。强求下去，道心早晚会生出裂痕，日后修行必会走火入魔，得不偿失。”
　　竹茗垂着眼帘，长睫轻颤了一下，没有言语，算是默认。
　　这些年他看似安稳修行，日复一日打磨玲珑道的根基，可道心始终悬空，如同无根浮萍，飘摇不定。他清楚知晓，这不是他想要的道，勉强依附，只会禁锢自身，断了往后所有前路。
　　“道界辽阔，万道纷呈，山河万里，寰宇苍茫。”老者抬眼望向远处翻涌的云海，语气悠远绵长，“山下有万千人世，有无数宗门林立，有各色修行之人，有人执剑问穹苍，有人斩情赴长生，有人积功德撼天道，有人锻肉身抗乾坤。你此番下山，便是去游历四方，去见众生，阅万道，寻一条真正契合你本心的道路。”
　　云墟清晏宗清雅守和，霜烬斩穹宗杀伐滔天，青玄渡生宗心怀悲悯，幽罗蚀魂宗诡谲阴寒……天下无数宗门，各守一道，各执一念，百态纷呈。这偌大的道界，藏着万般道途，总有一条，能容得下竹茗的本心。
　　“弟子谨记师尊教诲。”竹茗缓缓躬身，对着老者行了一个端正恭敬的拜别礼。
　　身姿清瘦挺拔，行礼之时不卑不亢，礼数周全，却没有半分离愁别绪的哀戚。他素来如此，情绪从不外露，离别于他而言，不过是人生一段路程的落幕，另一段征途的开启，无谓感伤，唯有前行。
　　“你性子太独，太隐忍，凡事习惯独自扛下，城府深沉，杀伐藏心。”老者缓缓颔首，语声多了几分叮嘱，“下山之后，红尘险恶，人心叵测，万道相争，尔虞我诈皆是常态。前路风雨无数，陷阱暗藏，万事三思而后行，莫要轻易信人，也莫要肆意耗损自身道心。”
　　他太清楚自己这位弟子，外表清冷淡然，内里执拗坚韧，一旦认定一件事，便会不惜一切代价走到最后，隐忍之下藏着决绝，沉默之中藏着狠厉。这般性格，能在乱世里站稳脚跟，却也容易遍体鳞伤。
　　“弟子明白。”竹茗淡淡应下，墨灰色的眼眸依旧一片寒雾沉沉，看不出所思所想。
　　“去吧。”
　　老者挥了挥手，转身望向山间云海，不再多言，苍老的背影染上几分山间寂寥，“从此山高路远，前程自定，大道随缘，往后祸福荣辱，皆由你自己承担。望你终有一日，寻得属于自己的那条道，踏道而行，不负本心，不负此生。”
　　竹茗直起身躯，再没有多余的言语。
　　他本就寡言，不善辞行，也不喜缠绵不舍的别离。十余载师徒情谊，尽数藏于心底，不必宣之于口，无需故作矫情。
　　微风漫卷，拂动他满头墨发，翻飞的衣袂在晨风中漾出清冷弧度。他最后看了一眼这座养育自己十余年的苍麓灵遥宗，看了一眼漫天云涛，青葱山峦，而后转过身形，踏着斑驳晨光，一步步朝着断崖之下的山路走去。
　　背影孤绝单薄，孑然一身，没有行囊，没有同行之人，唯有满身清冷，一腔孤勇，踏入茫茫前路。
　　山路蜿蜒向下，远离了山巅清宁，一步步褪去仙山的悠然静谧。越往下走，山间的道韵越发驳杂，隐约能嗅到来自远方不同大道散逸出的气息，有凌厉锋锐的剑道锋芒，有阴诡幽寒的梦魇道息，有狂暴炽烈的炎道燥热。
　　万千道息交织在天地之间，隐隐昭示着山下那个纷繁复杂的世界。
　　竹茗缓步前行，脚步平稳从容，眉眼间始终萦绕着化不开的淡漠与幽深。
　　他不知道自己未来会邂逅何等大道，不知道漫漫寻道之路会遇见怎样形形色色的人，不知道往后会历经多少风雨劫难，会承受多少苦痛磨难。
　　如今的他，只是一位辞别师尊、离开旧居的寻道者，怀揣着一颗茫然又执拗的道心，孤身踏入广阔无垠的道界，于万道洪流之中，慢慢寻觅，慢慢体悟，等待那一条与自己本心完美契合的大道，在岁月深处缓缓浮现。
　　前路云海茫茫，道途未知，风雨将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