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6、绿度母
央金能 ...
-
央金能下床走动的消息,像亚东春天的风一样,不消几天就吹遍了整个河谷。
“索朗家的女儿回来了。就是那个在外面读了十几年书的丫头,现在是大医院的医生了。”
“听说她把她阿妈啦从阎王爷手里抢回来了,本来人都快不行了,她打了针吃了药,第二天就能下地走了。”
“可不是嘛,我听强桑说,那个针是从内地带回来的,咱们这儿见都没见过。”
这些传言有真有假,传着传着就变了样。有人说是曦丹从佛祖那里求来了仙丹,有人说她在内地学了起死回生的法术,还有人说她本来就是绿度母转世,所以才这么年轻就成了医生。
传着传着,就有人动了别的心思。
第一个来提亲的是亚东镇上开杂货铺的老板,姓王,汉人,四十多岁,死了老婆,有两个孩子。他托了媒人来,说愿意出五百块银元的聘礼。索朗听了,脸上的表情像是吃了一块发霉的糌粑。
“他多大?”索朗问媒人。
“四十二。”
索朗端起奶茶喝了一口,放下,说了一句:“我女儿二十一。”
媒人讪讪地走了。
第二个来的是帕里的一个商人,三十出头,没有结过婚,家里有几匹马、几十头牦牛,在帕里镇上有一栋两层的石头房子。条件听起来不错,索朗见了那人一面,回来以后气了三天。
索朗一个跑了二十多年商队的人,见过的人比亚东镇上的耗子还多,谁是什么货色,他一眼就能看出来。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来的人越来越多,索朗一个都没看上。
“这些人,”索朗坐在帐篷里,跟曦丹念叨,“要么是冲着你的名声来的,要么是冲着你那张脸来的,没有一个是真的。”
曦丹在给央金熬药,蹲在炉子边上,用一根木勺慢慢地搅着铜锅里的药汁。药味弥漫在帐篷里,苦苦的,涩涩的,但在这苦和涩的底下,有一层淡淡的甘,像甘草,像远方的某种希望。
“爸啦,”曦丹终于开口了,“我们招赘吧。”
索朗的眉毛抬了一下。
“招赘?”
“嗯。”曦丹把药锅从炉子上端下来,放在一边,转过身看着索朗,“我要留在家里,和你们一起。我不要嫁去别人家。”
“好。”索朗说。
他当然赞成招赘这件事。他的生意不算小——这些年趁着英国人在亚东带来的商机,他赚了不少钱。招赘一个女婿进门,家里多个人手,生意上多个帮手,他老了也有人照应。何况女儿留在身边,他求之不得。
“不过——”索朗顿了顿,“招赘也要好好选。爸啦认识的人多,回头打听打听,找个配得上你的。”
曦丹摇了摇头。
“爸啦,不用找了。”她的声音很平静,“在你的商队里找一个品行好的就行。我看多吉就不错。”
索朗愣住了。
多吉是个好人。耿直,善良,吃苦耐劳,从不偷奸耍滑。商队里的人都服他。
但实在归实在。在索朗心里,女婿的人选不该是这样的。他想给曦丹找的是青年才俊——读过书的,见过世面的,能跟得上曦丹的脑子、配得上曦丹的才华的。多吉连自己的名字都不会写。
两个人根本不在一个世界里。
索朗沉默了。
曦丹看着他的脸,读懂了他的沉默。她站起来,走到索朗面前,蹲下来,平视着他的眼睛。
“爸啦,”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怕被风听到,“阿妈啦等不了太久了。”
帐篷里安静了一瞬。央金在里间睡着了,吉娜在帐篷外面收拾东西,炉子里的牛粪噼啪响了一声。
索朗闭上了眼睛,长长地叹了口气。
“听你的。”他说这三个字的时候,声音里有一种说不清是无奈还是心疼的东西。
曦丹笑了。不是那种“我赢了”的笑,是一种如释重负的、眼角带着湿意的笑。她站起来,拍了拍袍子上的灰,转身朝里间走去。
“那我先去告诉阿妈啦,让她高兴高兴。”
她掀开里间的门帘,央金正靠在枕头上闭目养神。听到脚步声,她睁开眼睛,看着曦丹。
“阿妈啦,我有一个好消息要告诉你。”曦丹在榻边坐下来,握住央金的手,脸上带着笑,眼睛亮亮的。
央金看着她,没有说话。
曦丹深吸一口气,像是下了一个很大的决心:“阿妈啦,我跟我爸啦说了,咱们家招赘。我要留在家里,哪儿都不去。”
央金的表情没有太大的变化。她对招赘这件事并不反感——家里招个女婿进门,继承家业,在藏区是很平常的事。连那些贵族老爷家里都是这样的。
“好,”央金点了点头,语气平静,正准备接着问“打算找哪家的”,曦丹又开口了。
“阿妈啦,我觉得多吉就不错。”
央金的手顿了一下。
“多吉?”
“嗯。多吉人好,老实,能干,跟了我们家这么多年,知根知底的——”
“曦丹。”央金打断了她。
曦丹停住了。
央金看着她的眼睛,目光不像刚才那样平静了。不是愤怒,是一种更复杂的、像是失望和心疼搅在一起的东西。
“你是认真说的?”央金问。
曦丹点了点头。
央金沉默了几秒。她的手指在被子上轻轻地叩了一下,那是她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招赘的事,阿妈啦不反对。”央金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留在家里,阿妈啦高兴。你要是能在你爸啦的商队里找到一个和你合得来的人,阿妈啦更高兴。”
曦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央金没有给她机会。
“但是——多吉?”央金看着曦丹,眉头微微皱了起来,“曦丹,多吉是个好人。阿妈啦看着他从十几岁的小伙子长到今天,他的人品、他的勤快、他的实在,阿妈啦比谁都清楚。可是——”
她停了一下。
“你跟他,说得上话吗?”
曦丹愣了一下。
“阿妈啦不是嫌多吉不好,”央金的声音轻了下来,“阿妈啦是怕你委屈自己。你读了十几年的书,你知道的那些东西,他不懂。你关心的那些事情,他跟不上。你心里想说的那些话,他接不住。”
曦丹低下头。
“你选他,是真的觉得他好,”央金的声音越来越轻,“还是因为你觉得阿妈啦要走了,你急着在阿妈啦走之前把终身大事定下来,好让阿妈啦安心?”
曦丹的眼泪一下子涌了上来。
央金看着她的眼泪,什么都明白了。
她伸出手,把曦丹拉过来,让她靠在自己的肩膀上。
“傻孩子,”央金的声音很轻很轻,轻到像是怕惊动了什么,“你以为你随便找个人嫁了,阿妈啦就安心了?”
曦丹把脸埋在央金的肩窝里,眼泪无声地流。
“阿妈啦想看到你嫁人,”央金的手慢慢地抚着曦丹的头发,“但不是随便嫁一个人。阿妈啦想看到你嫁给一个你喜欢的人。你喜欢他,他也喜欢你。你们在一起的时候,你有说不完的话。他不说话的时候,你也觉得舒服。”
曦丹的肩膀在发抖。
“你飞了那么久那么远,”央金的声音有些哑了,“你是鹰,鹰不能为了谁把自己的翅膀折断。”
曦丹哭出了声。
“答应阿妈啦,”央金的手停在曦丹的头顶上,没有动,“以后,只嫁给你真心喜欢的人。不是为了阿妈啦,不是为了你爸啦,是为了你自己。”
曦丹从央金怀里抬起头,眼睛肿得像核桃,鼻子红红的,脸上全是泪痕。她看着央金的脸——那张瘦得脱了形的、蜡黄的、眼窝深陷的脸——那双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责备,只有一种温柔的、沉甸甸的、像是要把她托起来的东西。
“阿妈啦,我答应你。”曦丹的声音断断续续的,但每一个字都是真的。
“以后你嫁人了,”央金的手指在曦丹的头发上轻轻地滑过去,像春天的风拂过草尖,“你就点一盏酥油灯。灯不用大,小小的就行。灯芯捻得细一些,油添得勤一些。阿妈啦在天上看见了,就知道我的曦丹有了自己的家,有了真心喜欢的人,日子过得亮亮堂堂的。”
曦丹哭着点点头。
***
第五个月的最后一天,亚东下了入冬以来的第一场雪。
雪花不大,细细碎碎的,像央金缝珠子时用的那种针脚,不急不慢地落在河滩上、落在帐篷顶上、落在拴马桩上。河水的声音被雪吸收了,变得闷闷的,像是在很远的地方。
央金那天早上没有起来。
曦丹端着药碗走到榻边的时候,央金还闭着眼睛。她的呼吸很浅很浅,浅到曦丹蹲下来看了很久才确认她还在呼吸。曦丹没有叫她。她把药碗放在桌上,在榻边坐下来,握着央金的手,就那么坐着。
太阳升起来的时候,央金睁开了眼睛。她的眼神很清亮,不像昏迷后刚醒来的那种茫然,而是清明得像一面被擦干净的镜子。
“曦丹。”她叫了一声。
“阿妈啦,我在。”
央金看着她,看了很久。她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比笑更深的、说不清是满足还是释然的东西。
“阿妈啦要睡一会儿。”央金说。
曦丹点了点头。
“嗯,阿妈啦睡吧。”
央金闭上了眼睛。
她的手在曦丹的手心里,一点一点地凉了下去。不是突然凉的,是一寸一寸的,从指尖到手掌,从手掌到手腕,像是一条河在冬天里慢慢地结冰。
曦丹握着央金的手,把那只已经凉透的手贴在自己的脸上,就那么坐着。
吉娜进来送茶的时候,看到曦丹的表情,手里的茶碗掉在了地上,摔碎了。她没有去捡,转身跑了出去。
索朗进来了,他走到榻边,低下头,看了央金很久。然后他伸出手,把央金的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了她的肩膀。
“你阿妈啦,走得很安详。”索朗说。他的声音不大,很稳,但他的眼眶是红的。
曦丹点了点头。
那之后的几天,曦丹像是活在梦里。
喇嘛来了。绛红色的袈裟在白色的雪地上格外醒目,像一团移动的火。他们在帐篷里诵经,经文低沉而浑厚,像远处山谷里传来的闷雷,一波一波地撞击着曦丹的耳膜。曦丹听不懂那些经文在说什么,但那种声音让她的心慢慢地静了下来,像一潭被搅浑的水,终于开始沉淀。
喇嘛卜卦确定了出殡的吉日和方位。吉日在三天后的清晨,方位是东北方——那是天葬场的方向。
出殡那天,天还没有亮。
央金的遗体用白布包裹着,一层一层,缠得很紧。天葬师是一个沉默的老人,脸上全是皱纹,看不出年纪。他把央金的遗体背在身上,走出帐篷,走进了还没有散去的夜色里。
曦丹跟在后面。索朗跟在曦丹后面。吉娜、强桑、多吉,还有商队里的其他人,都跟在后面。没有人说话,只有喇嘛的诵经声在夜风中飘荡,忽远忽近的,像一盏被风吹得摇摇晃晃的灯。
天葬场在亚东河谷东北方向的一座山丘上。那里有很多经幡,五彩的布条在风中哗啦啦地响,像是无数只翅膀在扇动。
天葬师把央金的遗体放在天葬台上。曦丹站在远处,看着那个白色的、被白布包裹的身影,觉得那不像央金。央金没有那么小,央金没有那么安静,央金不应该躺在那里。
秃鹫在天空中盘旋。
天葬师的刀在晨光中闪了一下。
曦丹闭上了眼睛。
她没有听到声音。风声太大了,经幡的声音太大了,她自己的心跳声太大了。她什么都没有听到,只是在某一瞬间,感觉到有什么东西从身体里被抽走了,留下一个空荡荡的、冷飕飕的洞。
索朗在央金去世后的四十九天里,请僧人诵经,每隔七天一次。
藏人说,人死后的四十九天是中阴阶段,亡者的灵魂在中阴中漂泊,等待着转世。这四十九天里,亲人为亡者做的每一件善事、念的每一句经文,都会变成风,吹送亡者的灵魂,帮助它找到最好的归处。
曦丹一开始并不相信这些。但她太痛苦了,需要找一个寄托。她听着喇嘛诵经的声音,忽然觉得——也许,也许有什么东西是留下来的。
那些央金给的爱,在曦丹的身体里,在曦丹的骨头里,在曦丹每一次呼吸里。只要曦丹活着,这些东西就活着。
喇嘛的经文念完了,帐篷里安静下来。索朗坐在榻边,看着央金曾经躺过的地方,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走到曦丹面前。
“曦丹,爸啦有一件事跟你说。”
曦丹抬起头。
“商队,”索朗说,“爸啦把商队转了一些给别人。现在只剩下五六个人,刚好组个小商队。爸啦年纪大了,没那么多精力了。”
曦丹站起来,走到索朗身边,挽住了他的胳膊。
“爸啦,你要好好的。”
索朗看着她,伸手在她头顶上拍了一下。
“爸啦当然要好好的。爸啦还没看到你嫁给自己喜欢的人呢。”
曦丹笑了一下。那个笑很淡,但它是从心底里出来的。
“走,”索朗说,“爸啦带你去一个地方。”
“去哪里?”
“西康。”
曦丹愣了一下。
“你阿妈啦的故乡。”索朗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她走之前跟我说,她想回去看看。可是她回不去了。”
他看着曦丹。
“爸啦替她回去。你陪爸啦一起。我们去给阿妈啦点灯。”
曦丹想起了央金说过的话。藏传佛教里,为亡者点灯,是为亡者的灵魂照亮通往彼岸的路。灯是酥油灯,一盏一盏地点,点得越多、越亮,亡者的路就越平坦。
“好。”曦丹说。
他们走的那天,亚东的雪已经停了。天空是一种很淡很淡的蓝,淡到几乎透明,像一块被水洗了很多遍的布。远处的雪山在阳光下闪着银色的光,近处的河滩上覆着一层薄薄的雪,河水从雪下面流过,只闻其声,不见其形。
从亚东到西康,路不算远,但不好走。要翻山,要过河,要穿过一片又一片的荒野和草甸。索朗不急,他说反正不赶时间,走慢一点,路上看看风景。曦丹知道他不是想看风景,他是怕太快到了,不知道该做什么。
路上出了几件事。
第一件是在出发后的第三天。他们在一座山脚下休息的时候,一个放羊的少年从山上跑下来说他阿爸从马上摔下来了,腿断了,动不了。”
曦丹从马背上拿下药箱,跟着那个少年爬上了山坡。少年的阿爸躺在草地上,脸色苍白,额头上有豆大的汗珠。曦丹蹲下来检查——右小腿骨折,开放性骨折,骨头断端从皮肤里穿了出来,血已经流了一地。
曦丹深吸一口气,打开药箱。
她没有麻药。在这个地方、这个时候,没有麻药。她用酒精给伤口消毒的时候,那个男人的惨叫声在山谷里回荡了很久。曦丹的手没有抖。她把骨头复位,把伤口缝合,用树枝和布条做了一副夹板固定。全程用了将近两个小时,她的手一直很稳。
包扎完以后,她从药箱里拿出几片磺胺,让少年的母亲用温水化开,喂给那个男人吃。她又留下了一些消炎药和止痛药,交代了用法用量,然后站起来,收拾好药箱。
那个少年的母亲跪在地上,要给曦丹磕头。曦丹扶住了她。
“不用。”
“大夫,多少钱?”少年的母亲从怀里掏出一个破旧的布包,里面装着几张皱巴巴的纸币和几枚铜板。
曦丹看了一眼,说:“不用钱。”
少年的母亲愣住了。
曦丹笑了笑,背起药箱,转身走了。
第二件事发生在第七天。他们路过一个小村子的时候,一个老阿妈拦住了商队。她用藏语说了很多话,曦丹只听懂了“孩子”“烧”“三天”这几个词。多吉翻译说,村子里有一个孩子发烧三天了,烧得说胡话,村里的巫医说是鬼上身,做了法事也不管用。孩子的阿妈急得不行,看到有商队经过,就来拦。
曦丹跟着老阿妈进了一间低矮的土坯房。房间里很暗,有一股浓重的酥油味和病人特有的酸腐气息。一个年轻的母亲抱着一个两三岁的孩子坐在角落里,孩子脸上烧得通红,嘴唇干裂,呼吸急促。
曦丹走过去,蹲下来,用手背摸了摸孩子的额头——烫得吓人。她从药箱里拿出体温计,夹在孩子的腋下,然后开始问诊。
“烧了几天了?”
“三天。”
“有没有咳嗽?有没有流鼻涕?有没有吐?拉肚子?”
孩子的母亲一一回答。曦丹一边听一边在本子上记录。体温计拿出来一看——四十度二。
曦丹给孩子做了查体,听诊的时候,她听到了右下肺固定的湿性啰音。肺炎。
她打开药箱,拿出退烧药,又拿出磺胺。她交代孩子的母亲怎么喂药、多久喂一次、发烧到什么程度需要物理降温。
曦丹走的时候,那个年轻的母亲追出来,手里攥着几张皱巴巴的零钱。
曦丹摇了摇头。
“不用。”
“大夫——”
“把钱留着,给孩子买点吃的。”曦丹说,然后翻身上马,跟上了商队。
第三件事,第四件事,第五件事……一路走,一路遇到。有摔伤的,有发烧的,有肚子疼的,有被牲畜踩伤的。曦丹每到一个地方,只要有病人,她就停下来看。她不分贵贱,不分民族,不分贫富。只要能治的,她都尽力去治。治不了的,她也不硬撑,只说自己无能为力。
她不收那些穷苦人的钱。
她的名字和故事,比她的马跑得更快。
“前面来了一个女大夫,藏族的,从亚东来的。”
“她看病不要钱。”
“她什么病都能治。”
“她连骨头从肉里穿出来都能接回去。”
“她一定是绿度母转世,是来救我们的。”
绿度母。
藏传佛教中观世音菩萨的化身,身绿色,慈悲为怀,救度众生于苦难。绿度母不是神,是菩萨,是那些在人间行走、以慈悲之心救度众生的存在。
曦丹第一次听到这个称呼,是在一个叫扎西岗的小村子里。
她刚给一个难产的孕妇接生完。那是一个漫长而艰难的过程——从傍晚到凌晨,曦丹的手一直没有离开过那个孕妇的肚子。她用了在学校学的、在医院练的、以及在周行健那里悟到的所有本事——按摩、药物、体位调整,她甚至在心里默默地祈祷。
凌晨三点,孩子出生了。是个男孩,哭声洪亮。
曦丹把孩子抱在怀里,用干净的布擦干净,递给那个精疲力竭的母亲。那个母亲接过孩子,看着曦丹,忽然说了一句让曦丹愣住的话。
“绿度母,谢谢你。”
曦丹站在那里,怀里还抱着那个脏兮兮的、沾满胎脂和血污的听诊器,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她不是绿度母。但曦丹没有说,只是笑了笑,收拾好药箱,走出了那间弥漫着血腥味和新生气息的土坯房。
外面天已经快亮了。东边的天际线泛着一层淡淡的鱼肚白,星星在天顶上还亮着,但已经没有半夜时那种锐利的光了。空气很凉,但凉得很舒服,不像冬天的那种刺骨,更像是一种清冽的、让人清醒的凉。
曦丹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
索朗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她身后。他没有说话,只是把一件厚袍子披在曦丹肩上。
“爸啦,”曦丹没有回头,声音不大,“他们叫我绿度母。”
索朗沉默了片刻。
“你阿妈啦要是听到了,会很高兴的。”
曦丹的鼻子一酸,转过身,看着索朗。
索朗的脸上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表情。不是骄傲——骄傲他有过。不是欣慰——欣慰他也有过。是一种更安静的、更深的东西,像是在说:你看,你做到了。
“走吧,”曦丹说,“该赶路了。”
她翻身上马,拉了一下缰绳。
马开始走了。曦丹坐在马背上,风吹动了流苏。
央金说她是鹰。
她会一直飞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