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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今生 雨下了 ...


  •   雨下了整整一天。

      七月的天压得很低,灰黑色的云层像一床发霉的棉絮,沉甸甸地盖在城市上空。雨丝不算大,却密得像扯不断的线,把整个天地缝成灰蒙蒙的一片。路上行人匆匆,有人打着伞,有人用皮包挡在头顶,有人干脆淋着雨埋头快走——没有人停下来,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去处。

      没有人注意医院。

      市第一人民医院的住院部矗立在雨幕中,灰白色的墙体被雨水冲刷得发亮,窗户反射着惨淡的天光。大楼没有表情,没有温度,像一个巨大的水泥盒子,把生老病死关在里面,与外面的世界隔开。

      一楼大厅的玻璃门开开合合,每开一次就灌进来一股带着湿气的风。有人拎着果篮进电梯,有人在缴费窗口前排着队,有人蹲在走廊拐角无声地哭。护士站的座机响了一声又一声,白大褂们踩在地砖上发出细碎的脚步声,嘈杂而秩序井然。

      但人越往楼上走,声音就越小。

      住院部七楼是肿瘤科。走廊的灯管是冷白色的,照得人脸上没有一丝血色。空气里有消毒水的味道,混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酸腐气息——那是长期卧床的病人身体散发出的气味,被中央空调的冷风循环输送,弥漫在每一个角落。墙壁上贴着“静”字,但这里的静不是安宁,是沉重的、压得人喘不过气的死寂。

      715号病房在走廊尽头。

      推开门,三人间的病房只住了她一个人。另外两张床空着,被褥叠得整整齐齐,床头柜上什么也没有。只有靠窗那张床上躺着人。

      她叫白希真,五十八岁。

      床头的病历卡上写着:卵巢癌晚期,腹腔广泛转移。

      她的身体缩在被子里,几乎看不出起伏。被子底下的身体太轻了,轻得好像里面装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把干柴。她的手臂露在外面,皮肤薄得像纸,青紫色的血管清晰可见,手背上有三四个针眼,留置针用透明敷料贴着,连着输液管,管子里一滴一滴往下坠着透明的液体。

      她的脸上没什么肉了。颧骨高高地凸出来,脸颊深深地凹下去,嘴唇干裂起皮,眼睛半睁半闭,眼珠浑浊得像蒙了一层灰。头发稀疏地贴在头皮上,灰白参半,很久没有洗过了。

      床头没有鲜花,没有水果,没有陪护的枕头和毛毯。床头的柜子上只有一台监护仪,绿色的波形线在屏幕上跳动着,发出单调的滴滴声。输液架上挂着两袋药水,标签上用圆珠笔写着她的名字:白希真。

      没有人来。

      护士半小时前来过一次,量了体温和血压,在记录本上写了几个数字,问她哪里不舒服,她说没有,护士就走了。护工早上来擦过一次身体,换了尿不湿,动作麻利得像在流水线上做工,连她的眼睛都没有看。

      白希真不在意这些。

      她已经很久没有在意过什么了。

      监护仪上的数字缓慢地跳动着。她的呼吸很浅,每一次吸气都像是在费力地从空气中挤出一丝氧气。腹腔里的肿瘤压迫着各个器官,疼痛是每分每秒的,但止痛泵一直开着,让那种疼痛变得遥远而模糊,像隔着厚厚的墙壁听到外面有人在哭。

      她的眼睛望着窗外。

      雨还在下。

      窗玻璃上全是水珠,外面的世界被分割成无数个模糊的小格子。她什么也看不清,但她还是在看。或许是在看雨,或许是在看天空,或许什么也没看,只是眼睛朝着那个方向。

      她这一辈子,好像总是在看着什么方向。

      二十三岁那年,她看着一个男人的眼睛,觉得那是全世界最真诚的目光。

      那个男人叫陈建明,比她大十一岁,在一家小公司做销售,离过一次婚。他说她是他这辈子唯一想娶的女人,他说她会是他全部的意义。白希真信了。

      她信到退了学,信到和父母决裂。

      她信到生下女儿,信到那个男人露出真面目——酗酒、赌博、打人,把她按在地上扇耳光的时候,嘴里骂的是“要不是看你年轻谁要你”。

      离婚的时候,陈建明连争都没争女儿。他把协议书推过来,说了一句让白希真这辈子都忘不掉的话:“女儿归你,赔钱货,谁要谁拿去。”

      白希真抱着三岁的女儿,在协议书上签了字。

      然后她打了十年的工。

      在超市当收银员,在饭店洗碗,在培训班门口发传单,给人家做钟点工。她每天的睡眠不超过五个小时,把挣来的每一分钱都花在女儿身上——报补习班、买漂亮衣服、过生日去游乐园、过年买新羽绒服。她自己三年没有买过一件新衣服,吃的是店里客人剩下的饭菜,或者一袋方便面掰成两半吃一天。

      可女儿不这么想。

      女儿觉得她烦。觉得她管得太多。觉得她这个妈没本事、没文化、没钱,让她在同学面前抬不起头。女儿上初中以后就很少跟她说话了,问什么都回答“还行”“没事”“你别管了”,像一把钝刀,一刀一刀地割着她。

      她忍了。她觉得女儿小,不懂事,长大就好了。

      然后陈建明回来了。

      那个男人不知道从哪里打听到女儿的消息,开始偷偷联系女儿。他有钱了——做生意发了点小财,开着一辆黑色SUV来接女儿放学,带女儿去高档餐厅吃饭,给女儿买最新款的手机。女儿被这些东西晃花了眼,开始觉得“爸爸比妈妈好”。

      她想告诉女儿真相,想告诉女儿这个男人当年怎么打她、怎么羞辱她、怎么说出“赔钱货”那三个字。但她在女儿眼睛里看到了厌恶——那种“你又在说爸爸坏话”的厌恶,和她当年看自己父母的眼神一模一样。

      一记回旋镖,扎穿了她的心。

      然后女儿起诉了她。要求变更抚养权。起诉状上写着:母亲没有稳定的工作和收入,不能提供良好的生活和教育条件。母亲性格偏执,经常限制原告的人身自由,不利于原告的身心健康。

      她知道是陈建明在背后操纵。

      开庭那天,白希真坐在被告席上,异常沉默。

      她没有请律师,没有提交证据,没有控诉陈建明的过往。她只是坐在那里,听女儿在原告席上说她“管得太多”“没有能力抚养”。女儿说的每一个字都像针,但她没有哭。

      她看着女儿的脸。那张脸长得太像陈建明了——同样的眉骨,同样的嘴角,同样的眼神。她忽然像被什么东西击中了,一种巨大的、彻骨的疲惫从骨头缝里涌出来。

      他们的基因是一样的。

      一样的自私。

      她泄了气。彻底地。

      法院最终判决:女儿由陈建明抚养,白希真每月支付抚养费二百元,直至女儿年满十八周岁。这个数字是白希真自己报的——她说她没文化,打零工,一个月挣不了多少钱。陈建明的脸色气得发红,但他没有办法,因为她确实没有固定工作,没有稳定的收入证明。

      女儿高高兴兴地和陈建明走了。

      判决生效后,半年,女儿跑了回来。

      那天傍晚,白希真回家,在单元门口看到一个脏兮兮的身影。女儿蹲在台阶上,头发油腻腻地贴在脸上,校服上全是污渍,一个破书包扔在脚边。看见白希真,她站起来,嘴唇动了动,半天叫了一声“妈”。

      白希真没有问发生了什么。她不需要问。她太了解陈建明了——新鲜劲过了,女儿在他眼里又变回了那个“赔钱货”。养了不到半年,腻了,烦了,懒得管了。女儿自己待不下去,就跑回来了。

      她没有说什么,让女儿上了楼。

      她煮了一碗面。和以前不一样的是,面里没有肉没有菜,只有一点点生抽。女儿吃了一口,抬起头看她,眼睛红红的。白希真没有说话。

      那天晚上,女儿睡在了以前自己的小床上。白希真躺在客厅的旧沙发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一夜没有合眼。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白希真就起来了。

      她做了早餐,端到桌上。女儿还在睡,她敲了敲门,说:“起来吃饭,吃完我送你回去。”

      女儿从床上坐起来,头发乱糟糟的,眼睛下面有青黑的阴影。她看着白希真,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白希真没有给她开口的机会。

      “你的监护人是陈建明,不是我。”白希真的语气很平,平得没有一丝温度,“你该回哪儿回哪儿。”

      女儿的眼眶红了,但没有哭出来。她低头吃着早餐,一小口一小口地吃,像是在拖延时间。白希真就坐在对面,安静地等着,不催,不骂,不多说一个字。

      吃完早饭,白希真把女儿的破书包递给她,带着她下楼,打了辆车,把她送回了陈建明那里。

      白希真回来后,开始收拾东西。

      她的行李不多,两只编织袋就装完了她在这个城市生活了十几年的全部痕迹。她给房东发了条短信,说房子不租了,押金不用退了。房东打电话过来,她没有接。

      下午,她就坐上了回老家的火车。

      她没有想过女儿以后找不到她怎么办。她的心已经死了。

      她不恨。恨是一种力气,她没有了。

      二十六个小时的硬座。两趟大巴。

      她终于回到了那个十多年没有回过的县城。

      一切都变了。

      父母住的那条街拆了,盖起了新的小区。她在街边站了很久,不知道该往哪里走。后来她去了民政局,查到了父母的档案。档案上写着:父亲白承业,卫生所医生,二〇〇三年因脑溢血去世,享年五十六岁。母亲王秀兰,护士,二〇〇七年因多器官衰竭去世,享年五十四岁。

      她在公墓找到父母的墓碑,上面刻着他们的名字和生卒年月。碑前的草长得很高,没有人来扫过墓。

      白希真跪在那里,磕了三个头,然后跪了很久。

      天黑了,她就跪在黑夜里。天亮了,她还在那里。

      她说了一整夜的话。说给父亲听,说给母亲听。说她错了,说她对不起爸爸,对不起妈妈。

      没有人回答她。

      她在老家安顿下来之后,办了一张新的手机卡。每月的二十号,她会把旧卡插进手机,开机,给法院指定的那个账户转两百块钱——那是女儿的抚养费。然后关机,把旧卡拔出来,放进抽屉里。

      这个动作她重复了七十多个月,然后她去注销了那张卡。

      后来的十几年就是这样过下来的。没有朋友,没有伴侣,没有孩子,没有和任何人有超过三句话的交集。她活得像一个影子,轻飘飘地贴在这个世界上,不碍任何人的事。

      每年清明,她去给父母扫墓。把碑前的草拔干净,摆上供品,烧一些纸钱。她跪在那里,有时候哭,有时候不哭。哭的时候她把头低得很低,像要把自己埋进土里。

      有人说她不孝。她知道。她的表姐在街上碰见她,上下打量了她一眼,说了一句“你还知道回来”,然后走了。她没有解释,也没有辩解。

      她确实是那个不孝的人。没有谁冤枉了她。

      五十六岁那年,她开始肚子疼。她没有在意,以为是胃病,去药店买了点胃药。疼了一年多,越来越厉害,最后社区超市的老板说:“白姐,你去医院看看吧,你这脸色不太对。”

      她去了。检查。等结果。

      医生把那张CT片子举起来,指着上面那片灰白色的阴影说:“你这是卵巢癌,已经扩散了,你怎么才来?”

      她没有说话。她看着那张片子,像是在看别人的身体。

      住院的钱是她攒的。不多,但够撑几个月。她没有告诉任何人,也没有人需要被告知。

      她没有女儿。女儿没有妈妈。

      这个事实干干净净,她不想再弄脏它。

      做完最后一次化疗的那天,主治医生找她谈话。医生很年轻,三十出头的样子,说话的时候不敢看她的眼睛。

      “白阿姨,我们这边能做的都做了……你想不想去省会的大医院再看看?”

      白希真摇了摇头。

      医生沉默了很久,然后说:“那我们给你转到姑息治疗科,主要是减轻痛苦。”

      白希真说好。

      姑息治疗科就是临终关怀科。住进这里的人,不再被问“想不想治好”,而是被问“想不想不那么疼”。这里没有化疗方案,没有手术排期,只有止痛泵和护工,和一天比一天微弱的呼吸。

      护士问她有没有家属可以联系。她说没有。

      护士又问:“那万一你有什么事,需要我们通知谁?”

      她想了想,说:“没有。”

      护士看了她一眼,在表格上写了“无家属”三个字。

      雨还在下。

      白希真的眼睛望着窗外,目眦已经不再聚焦,浑浊的瞳孔里只有一片灰白色的光亮。

      她的脑子里忽然变得很清晰,像是一潭浑水沉淀了很久,终于澄澈起来。她想起很多很多年前的事情,想起父亲的白大褂上那股消毒水的味道,想起母亲的围裙上绣着一朵小黄花,想起自己小时候发烧,父亲整夜守在床边,母亲一遍一遍用温水给她擦身体。

      父亲的手很大,很粗糙,但给她喂药的时候总是很轻很轻。
      母亲的声音很好听,唱摇篮曲的时候像一条暖融融的河流。

      她想,妈妈,爸爸,我要来找你们了。

      这一次,我不走了。

      监护仪上的数字在往下掉。心率从七十多降到六十多,降到五十多,血氧饱和度也在缓慢地下降。

      白希真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

      没有人听见她说了什么。也许是“对不起”,也许是“爸爸妈妈”,也许什么都不是。

      她闭上眼睛的时候,左侧眼角有一滴浑浊的液体,顺着颧骨上方那道干瘪的皮肤纹路,缓慢地、无声地滑下来。

      那滴眼泪很慢。
      慢到好像她这一辈子的所有委屈、所有后悔、所有说不出口的话,都挤在这一滴水里,挤压了五十八年。

      然后它落在了白色的枕头上,洇开一个小小的、看不见的圆。

      滴滴——滴滴——滴滴——

      监护仪的声音变了。不再是平稳的间隔,而是急促的、尖锐的长鸣,像某种被压抑了很久的东西终于释放出来。

      绿色的波形线变成了一条直直的、没有波澜的线。

      值班护士听到警报声跑了过来。她看了一眼监护仪,又看了一眼床上那个枯瘦的女人,伸手测了颈动脉,然后拿起床头的病历夹,在上面写了一行字:

      “白希真,女,58岁,于14时37分宣告临床死亡。”

      护士把白布盖上去,遮住了那张凹陷的、安详的、眼角还有泪痕的脸。

      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

      云层裂开一道缝,漏出一线灰白色的光,照在715号病房的窗户上。

      窗台上什么都没有。

      没有奇迹,没有异象,没有任何值得被写进故事里的东西。

      只是一个五十八岁的女人,在一个再普通不过的雨天下午,死在了没有人为她停留的世界上。

      而此刻,千里之外的雪域高原,亚东边境的拉萨河边,木筏子上突然传出微弱的哭声。

      一行商队里的康巴商人停下脚步。

      他翻身下马,走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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