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7、不是亏欠是一起 后街那件事 ...
-
那半截报价单被陆灼按进校服口袋。
沈听晚的视线也跟着落下去。便利店门口的灯太白,白得陆灼连装没事都费劲。
陆灼把吃剩的面包包装揉成团。
“看什么?”
沈听晚低头翻本子。
陆灼伸手按住本子。
“别写。”
沈听晚抬头。
陆灼余光扫到路边几个学生探头探脑,指节一下按紧了本子边。
那张报价单上有“听力设备”几个字,她不想让任何人顺着沈听晚的笔尖看见。
陆灼看着她,一字一顿。
“别在这儿写。”
路口人来人往,隔壁烧烤摊的烟飘过来,辣椒粉味呛进鼻腔。几个学生经过时还往她们这边看。陆灼把书包往肩上一甩,转身往巷子里走。
“进去点。”
沈听晚跟上去。
巷口里有一盏旧灯,灯罩上粘着小飞虫。便利店的热闹被隔在身后,只剩老板收拾货架的影子在玻璃上晃。
陆灼往旧灯下面挪了半步,脸转向她,嘴唇没有再藏进阴影里。
她知道沈听晚要看清,虽然没说。
沈听晚站定,把本子翻到空白页。
她写:
“你打工,是为了助听器吗?”
陆灼看完,抬手按了按后颈。
“不是。”
沈听晚盯着她的嘴。
陆灼又说:
“我看不惯他们踩坏东西不赔,先垫一点,等学校赔了再说。”
沈听晚写:
“这叫为了助听器。”
陆灼咬住面包最后一口,咽下去时喉咙发涩。
“你语文阅读满分是吧?非要抠关键词?”
沈听晚写:
“你不想让我有负担,所以换了说法。”
陆灼看着那行字,半天没动。
沈听晚其实很少这样把话写得这么直。她总是把问题折得小一点,递给别人时连边角都磨圆。今晚她没磨。
陆灼把报价单从口袋里抽出来,展开又折上。
“维修店给的单子,不一定准。老板说可以找便宜渠道。再说教导处那边还没出结果,踩坏东西的人赔不赔,赔多少,都得等。”
沈听晚写:
“我爸爸会买新的。”
“那是你家的事。”
“我的助听器,也是我的事。”
陆灼看着她,舌尖顶了顶上颚。
“沈听晚,你能不能别这么会接话?”
沈听晚写:
“你先别躲。”
巷口的风吹过来,纸页哗啦翻了一下。沈听晚用手压住,创可贴边缘被风掀起,露出那天她伸手去捡助听器时蹭出的浅痕。
陆灼的目光在那里停住。
她心里飞快算账。承认一部分,沈听晚会难受;全否认,她已经看见报价单,否认等于把她当傻子。现在最划算的是把这笔钱说成临时周转,轻一点,轻到沈听晚可以接受。
“行。”陆灼说,“我想先凑一点。”
沈听晚写:
“为什么不告诉我?”
陆灼笑了一下,笑得没什么力。
“告诉你干嘛?让你回家跟你爸说,陆灼在便利店搬箱子,快来围观一中校霸勤工俭学?”
沈听晚摇头,写:
“我不会。”
“你不会,你会内疚。”陆灼用指尖点了点那张纸,“你会把每一道痕都算在自己头上。你会觉得我困是因为你,手腕疼是因为你,晚饭吃不够也是因为你。”
沈听晚握笔的手停在纸上。
陆灼把话说得太准。
准到她没法反驳。
便利店门铃响了一下,老板探出头,把一袋垃圾往门边一搁。
“小陆,垃圾袋你忘换了,明天早点来弄。新货多,缺人。”
陆灼回头。
“老王,你这店没我是不是明天就倒闭?”
老板哼了一声。
“少贫。你来不来?”
陆灼看了沈听晚一眼。
“来。”
老板缩回去前又补。
“手腕别硬扛,货架压坏你赔不起,人压坏了我也麻烦。”
陆灼抬手挥了下。
“您这关心包装得跟索赔通知书似的。”
老板骂了句“臭小孩”,关上小门。
沈听晚的视线落在陆灼手腕。
陆灼把袖子放下。
“别看,没断。”
沈听晚低头写:
“我不想你为了我疼。”
陆灼的呼吸停了半拍。
纸页被沈听晚翻过去。她又写:
“但我很高兴,你想让我听见。”
陆灼看着这两行字,巷口的灯在纸面上照出浅浅的影。她想像平时那样怼回去,说“少自作多情”,说“我只是闲的”,说“你别感动太早,收费的”。
话到了嘴边,没出来。
陆灼听过太多“你应该”。
应该考第一,应该懂事,应该别丢脸,应该按他们安排的路走。
后来她干脆一脚踹翻,连自己也没放过。
沈听晚没要求她停,也没要求她继续。
她只写,不想你疼。
陆灼把报价单塞回口袋,嗓子有点哑。
“我没那么伟大。”
沈听晚写:
“我也没那么脆。”
陆灼看她。
沈听晚继续写:
“如果是一起,就告诉我。”
陆灼把书包带往肩上提,低头踢开脚边一颗小石子。
“什么一起?一起搬箱子?你这胳膊搬两瓶矿泉水都得申请工伤。”
沈听晚写:
“我可以做我能做的。”
“比如?”
“等学校处理结果。赔偿先用。维修店我自己去问。你打工的钱,不准一个人全贴。”
陆灼看着她写完,挑了一下眉峰。
“你现在是在命令我?”
沈听晚写:
“在谈条件。”
陆灼被这四个字气乐了。
“谁教你的?”
沈听晚看她。
陆灼抬手指了指自己。
“行,我教得挺好,反噬来得也快。”
沈听晚的笔尖在纸上停了停,写:
“你可以继续打工,但要吃饭。”
陆灼低头看那行字。
“还有呢?”
“困了告诉我,我帮你记笔记。”
“还有呢?”
“手腕疼,要贴药。”
“还有呢?”
沈听晚抬头,嘴唇动了动。她很少直接说长句,声音出来时还是笨拙的,字与字之间隔得开。
“别…………骗…………我。”
巷子里安静了几秒。
便利店门口的铃声很远,烧烤摊的烟味也像隔了一层。陆灼看着她,第一次没能立刻接话。
手里的面包包装被风吹走,滚到墙边。
她弯腰捡起来,扔进垃圾桶。动作慢了几拍,像在给自己找台阶。
再抬头时,她的声音压得低。
“我没骗你。我就是没说。”
沈听晚写:
“以后少用这种漏洞。”
陆灼偏头笑了一声。
“你还挺懂法。”
沈听晚写:
“同桌合同。”
陆灼看见这四个字,忽然想起前几天那句“顺手业务目前限量供应”。她当时随口一说,沈听晚却一直在认真接。
这人认真起来,能把一句玩笑也写成条款。
陆灼把手伸过去,像是很不情愿地补上一句:
“那我也有条件。”
沈听晚看着她的手。
陆灼说:
“你不许再一个人跟到后街。要来,提前发消息。我接你。”
沈听晚低头写:
“你会回吗?”
陆灼啧了一声。
“会。最多骂你两句。”
沈听晚写:
“可以。”
陆灼看着那个“可以”,心里有块硬角被磨了一下。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沈听晚低头看见司机发来的消息。
“小姐,先生已经问了两次。”
她把手机扣回掌心,没有立刻回。
路口传来汽车喇叭。沈家的车停在不远处,司机从车里下来,往这边张望。
沈听晚收好本子。
陆灼把她送到路口,停在灯下。
司机看见陆灼,脸上闪过犹豫,还是朝沈听晚点了点头。
“小姐,先生问您怎么还没回。”
沈听晚拿手机打字:
“老师留晚了,路上遇到同学。”
司机看了一眼陆灼,没多问。
沈听晚上车前,回头写了一张纸递给陆灼。
“明天早餐,我带两份。”
陆灼看完,抬头看她。
“沈听晚,你是不是把我当贫困生定点投喂?”
沈听晚写:
“同桌合同。”
陆灼把纸折起来,塞进口袋。
“行,合同方甲先回家。”
车门关上。
陆灼站在路边,看着车尾灯拐过路口。她没有立刻走,摸出那张报价单和今天的小票,在路灯下重新算了一遍。
学校赔偿未知。
自己已攒一百八十五。
老板周结后能再拿三百多。
报价单上配件和调试费还差一截。
她把数字划掉重算,笔尖在纸背压出印。
算到最后,她把报价单塞回去,摸到了沈听晚那张“明天早餐,我带两份”。
纸角很平,像真的盖过章。
陆灼低头笑了一下,骂了句:
“麻烦。”
第二天早读前,沈听晚把两个饭团放到陆灼桌上。
饭团是从保温袋里拿出来的,塑料膜上还沾着水汽。
陆灼进教室时,发尾还带着早晨的潮气。她看见饭团,脚步停住。
沈听晚推过去一张纸。
“甲方早餐。”
陆灼坐下,把书包塞进桌肚。
“乙方申请加辣。”
沈听晚写:
“明天。”
陆灼撕开包装,咬了一口。热气从饭团里冒出来,米粒粘在她指尖,她用纸擦掉。
班里有人往后看,没敢说话。
第一节课刚上,陈老师走进教室,手里拿着几张表。
他扫了一眼全班。
“陆灼,沈听晚。早会后去教导处一趟。”
沈听晚抬头。
陆灼咬饭团的动作停住,把包装纸按在桌面上。
陈老师看着她们,补了一句。
“后街那件事,学校处理结果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