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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小妹的直觉 从族长宴席 ...

  •   从族长宴席回来那夜,温晚宁几乎没能合眼。

      她把晚灵哄睡之后,独自坐在堂屋里,就着一盏将枯的油灯,将今晚听到的每一句话在脑中反复盘了数遍。温百川那句“她一个十五岁的丫头,无依无靠,能翻出什么浪”,温禄那句“三日之后沈圣子亲临”,还有那声从灵竹缝隙里漏出来的冷笑——每一个字都像针一样扎在她心里。

      她不怕正面交锋。她怕的是明枪易躲,暗箭难防。温百川的宴席至少还披着一层体面的外衣,而三日之后的沈墨——那个和她通信三年、字字风雅的纸上知己——他要来亲手收网。

      灯花爆了一声,火苗摇了摇。温晚宁伸手挑了挑灯芯,目光落在手腕上那根褪色的红绳上。

      晚灵给她系上的时候,打了三个结。

      她轻轻摸了摸那三个结,起身走到母亲的卧房门口。门虚掩着,里面传来温芸平稳的呼吸声。她今晚咳得比往日轻些,早早便睡下了。温晚宁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没有推门进去。有些事,她不想让母亲知道得太早。

      回到自己房中时,晚灵已经睡熟了。少女蜷在被子里,一只手伸在外面,手指微微蜷曲,像是在抓什么东西。温晚宁将那只手轻轻塞回被中,在妹妹身旁躺下。

      黑暗中,晚灵无意识地翻了个身,把脸埋进她的肩窝。温晚宁侧过头,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看着妹妹安宁的睡颜,无声地说了句话。

      “姐姐一定会护住你。”

      那一夜似乎和往常没什么不同。但第二天天还没亮,晚灵就开始不对劲了。

      温晚宁是被一阵压抑的呜咽声惊醒的。她猛地睁开眼睛,发现身边的被褥已经空了。妹妹不在床上。

      她翻身而起,赤脚冲出卧房。堂屋里空荡荡的,灶房里也没有人影。她推开院门——天还没有大亮,晨光只是一层薄薄的灰白,照得巷子里半明半暗。

      晚灵蹲在院门口的台阶上。她抱着膝盖,把自己缩成小小的一团,肩膀在晨风里微微发抖。温晚宁松了一口气,走过去蹲在她面前。

      “灵灵,怎么这么早就——”

      话说到一半,她顿住了。晚灵抬起脸来,那张一向天真烂漫的面孔上挂满了泪痕。眼睛哭得又红又肿,嘴唇咬得发白,几缕碎发被泪水粘在脸颊上。她看着温晚宁,眼泪又涌了出来,一颗一颗无声地往下掉。

      “姐姐。”她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灵灵好害怕。”

      温晚宁一把将她搂进怀里,感觉妹妹整个人都在发抖。不是那种受了凉之后的寒战,而是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抑制不住的颤栗。

      “怕什么?告诉姐姐。”她放缓声音,用手掌一下一下顺着晚灵的背。

      晚灵摇头。她摇得很用力,像拨浪鼓一样来回甩,嘴里含混不清地重复着一句话:“不能说……灵灵说不出来……姐姐,灵灵说不出来……”

      她说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硬拽出来的。额头上的青筋微微凸起,太阳穴沁出细密的汗珠。温晚宁看着她的样子,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巨大的不安——这和那天在地上写“走”字时一模一样。晚灵分明感知到了什么,却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封住了嘴。

      “没关系,说不出来就不说。”温晚宁压下心中的焦灼,将妹妹从台阶上扶起来,“外面凉,我们进屋去。”

      她牵着晚灵往院里走。刚走出两步,晚灵忽然猛地甩开了她的手。

      这一下力道极大,温晚宁猝不及防,被甩得往旁边踉跄了一步。她回过头,看见晚灵站在原地,双眼瞪得浑圆,直直地盯着院门外面那条巷子的尽头。

      巷子尽头空无一人。几只早起的麻雀在墙头跳来跳去,叽叽喳喳地叫着。晨雾在巷口缓缓流动,一切看起来都再寻常不过。

      但晚灵的脸色在一瞬间变得惨白。

      她跌跌撞撞地后退了两步,然后像一只受惊的幼兽般扑过来,死死抱住了温晚宁。两条手臂箍在她腰上,力道大得惊人,像是要把整个人嵌进姐姐身体里。

      “来了!”晚灵的声音尖利而破碎,带着一种近乎癫狂的恐惧,“姐姐,他来了!他在看!他在看!”

      “谁来了?”温晚宁被她箍得几乎喘不过气,却顾不得挣脱,急声问道,“灵灵,谁来了?”

      晚灵没有回答。她的嘴唇翕动着,似乎想说什么,但喉咙里只能发出一串含混的气音。她的眼神在那一瞬间变得极亮——不是孩童的清澈,而是一种穿透性的、让人毛骨悚然的明亮。那双眼睛死死盯着巷子尽头,瞳孔缩成了针尖大小,仿佛穿过了晨雾、穿过了墙壁、穿过了空间本身,看见了某个远在天边却又近在咫尺的东西。

      然后那光芒骤然熄灭了。晚灵的眼睛往上一翻,整个人软了下去。

      “灵灵!”温晚宁伸手接住妹妹瘫软的身体。晚灵的头无力地靠在她肩上,呼吸急促而紊乱,额头的汗珠大颗大颗地滚落。温晚宁将她打横抱起,快步走进屋里,放在床上,盖好被子。

      她摸了摸晚灵的额头——不烫,反而凉得吓人。又探了探脉息——紊乱不堪,完全不像一个没有修炼过的凡人该有的脉象。

      那天晚灵睡了一整天。

      温晚宁寸步不离地守在床边。期间母亲温芸进来过一次,看了看晚灵的脸色,又看了看温晚宁腕上那根系得紧紧的红绳,叹了口气,转身去灶房熬了一锅安神的汤药。

      日头从东边挪到西边,晚灵在昏睡中并不安稳。她翻来覆去,嘴里不时发出含混的呓语。有时是“不要碰姐姐”,有时是“灵灵挡着”,有时只是一个字——“走”。她翻来覆去地说这个字,像卡住了的磨盘,一遍一遍地碾过去。

      黄昏时分,晚灵醒了。

      温晚宁正拧了帕子准备给她擦脸,一转头发现妹妹睁开了眼睛,安安静静地看着她。那双眼睛又恢复了平时的清澈天真,仿佛清晨那一幕只是一场梦。

      “姐姐。”晚灵的声音软软的,带着刚睡醒的鼻音,“灵灵饿了。”

      温晚宁愣了一下,随即将帕子放下,端过温在炉上的粥,一勺一勺地喂她。晚灵乖乖地张嘴,一口一口地吃,吃得津津有味。吃完之后,她歪着头看温晚宁,忽然皱了皱鼻子。

      “姐姐,灵灵今天是不是不乖了?”

      “为什么这么问?”

      晚灵认真地想了想,然后摇摇头:“不知道。灵灵觉得好像做了一件很重要的事,但是记不清了。”

      她说完这句话,又像往常一样缠着温晚宁撒娇,要姐姐给她梳头、编辫子。温晚宁拿了梳子,坐在床边,一缕一缕地梳理着妹妹睡乱的长发。晚灵的发质很好,又黑又亮,梳子滑过去不带一点阻碍。

      她一边梳一边问:“灵灵,你还记得早上你在巷口看到什么吗?”

      晚灵歪着头想了半天,最后茫然地摇头:“不记得了。灵灵只记得姐姐抱我进来,然后做了一个好长好长的梦。”

      “梦见了什么?”

      “梦见了……”晚灵的声音忽然慢下来,像是被什么东西按了暂停。她的眼神又开始涣散,瞳孔深处有什么东西在挣扎。梳子从温晚宁手中滑落,她正要伸手扶住妹妹的肩膀,晚灵忽然坐直了身体。

      然后她伸出右手,抓住温晚宁的左手,将她的手掌摊开。

      她的食指落在温晚宁掌心,指尖冰凉。

      一横。

      一竖。

      一撇。

      一捺。

      “走。”

      晚灵仰起脸,那双眼睛里没有天真,没有懵懂,只有一种近乎哀求的急切。她看着温晚宁,嘴唇哆嗦着,从喉咙里挤出一句话。

      “姐姐,走。求你了,走吧。”

      温晚宁握住妹妹的手,感觉那双手在自己掌心里微微颤抖。她深吸一口气,声音压得很低很低:“灵灵,你要姐姐走到哪里去?娘还在病着,长渊还没有回来,姐姐能走到哪里去?”

      晚灵的嘴唇动了动。

      “去哪里都好。”她的声音忽然变得异常清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那一瞬间松开了对她的禁锢,“姐姐,那个人能看到姐姐身上的光,他想要那道光。”

      晚灵说的是“光”。

      似乎很耳熟在哪听过。

      晚灵的眼眶里蓄满了泪水,她张了张嘴,似乎还要说什么,但那道无形的禁锢再次合拢了。她的声音被闷在了喉咙里,只发出一声压抑的呜咽。泪水从眼角滑落,打湿了温晚宁的掌心。

      温晚宁将妹妹拉进怀里,紧紧抱住。晚灵在她怀里无声地流泪,肩膀一抽一抽的,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窗外,太阳已经落尽了,暮色从四面八方合拢过来,将小院包裹在昏暗之中。灶房里的炉火映在窗纸上,一闪一闪地跳动着。

      那天深夜,温晚宁坐在母亲床前,将灵根测试以来发生的所有事情——宴席上的偷听、晚灵的异常、手腕上的红绳、沈墨三日后的降临——原原本本地告诉了温芸。

      温芸听罢,沉默了很久。然后她从枕头下面摸出一只旧得褪色的锦囊,塞进温晚宁手里。

      “打开。”

      温晚宁解开锦囊的系绳,里面是一枚玉简,通体青碧,入手冰凉。玉简表面刻着密密麻麻的纹路,不是文字,更像是一种极其古老的地图。

      “这是青崖山的地脉图。”温芸的声音平静得近乎冷漠,“你外祖母传给我的。上面有一条路,是温氏族地建起来之前就存在的古道,通往山外的传送阵。这条路只有历代温氏嫡女知道——你伯父温百川不知道,你叔叔们也不知道。”

      温晚宁握紧了玉简。玉简冰凉坚硬,硌得掌心生疼。

      “娘知道这一天迟早会来。”温芸看着她,目光里有悲伤,但更多的是决绝,“当年娘也是上品灵根,也是被自己的亲族觊觎。娘运气好,有你外祖母护着,逃过了一劫。后来根基被毁,反倒没人惦记了。可你不一样——你比娘当年更扎眼。”

      “娘——”

      “别插嘴。”温芸握住女儿的手,力道很重,“你听好。如果真有那么一天,到了万不得已的时候——带着灵灵走。不要管娘。娘活到这个岁数,够了。你妹妹还小,你答应娘,无论如何要护住她。”

      温晚宁跪在床前,握着母亲的手,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玉简在掌心渐渐被捂热了。晚灵在隔壁房里睡得很沉,呼吸声透过薄薄的板壁传过来,均匀而安稳。温晚宁听着妹妹的呼吸声,想起她在地上写的那个“走”字,想起她在巷口惊恐到昏厥的模样,想起她那双忽然变得清明的眼睛里涌出的泪水。

      她的手指在玉简上缓缓收紧,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娘,”她开口,声音低而稳,“我答应您。不管怎样,我会带灵灵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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