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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完整的家 温百川被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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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百川被逐出族地之后不久,顾家托人捎来了一封书信。
信是顾长渊的父亲亲笔写的,措辞简简单单,只说顾家上下已从天运宗昭告中得知了事情的来龙去脉,当年所谓的私奔谣言纯属子虚乌有,顾家为此深感愧疚,愿意重新为二人操办婚事,十里红妆明媒正娶,一样都不会少。信使送完信又从马背上卸下一只沉甸甸的木箱,箱子里装着顾家祖传的一套大婚红袍和金玉头面,红袍叠得整整齐齐,头面用红绸裹了三层,压在箱底的那只碧玉簪子是顾长渊的祖母当年出嫁时戴过的。顾长渊把信读了两遍,将信纸折好塞进怀里,靠在老槐树底下仰头看着光秃秃的枝丫,沉默了好一阵子才开口。
“我以为这辈子都穿不上这身红袍了。”
温晚宁蹲在灶房门口挑拣苏棠刚送来的红枣,听见这句话手里那颗枣子骨碌碌滚到了石桌底下,她把枣子捡起来搁进竹筛里,站起来走到他身边,从他怀里抽出那封书信重新看了一遍,又把那只木箱打开看了看里头那件红袍。料子是极好的云锦,领口和袖边绣着繁复的金线云纹,叠在箱子里不知多少年头了,展开来依然崭新如初。她把红袍轻轻叠好放回箱子里,说了句那就穿,咱们的婚事本该就是这样,不该被沈墨和温百川耽搁了这么久。
晚灵从屋里抱了一摞被褥出来晒,路过石桌时歪头看了一眼木箱里那件红袍,又看了看姐姐和长渊哥哥一个靠着老槐树一个站在木箱前头的模样,把被褥往石桌上一搁,拿手在两个人眼前各晃了一下。
“姐姐,长渊哥哥,婚事重办是喜事,你们俩怎么跟当年在老槐树底下画房子似的,一个闷着头一个红着眼眶。这回婚事我替你们张罗,喜帖我来写,院子我来布置,苏棠姐姐负责酒席,那九个弟子负责抬轿子,你们就负责把那身红袍穿好,拜天地的时候稳稳妥妥的就行了。”
温晚宁和顾长渊同时转过头看着她,晚灵已把那摞被褥重新抱起来搭在了竹竿上,拍打着被褥上的褶皱,嘴里念叨着老槐树底下得再摆几盆花,院门口得挂两盏红灯笼,苏棠上回从镇上带回来的那匹红绸刚好用来扎绣球。顾长渊走到她身边把她手里那床被褥接过来自己搭上竹竿,说灵灵你从前连话都说不清楚,如今都能替你姐姐张罗婚事了。晚灵拍了拍手上的灰,回过头看着他说,那是因为从前我只能蹲在门口哭,现在我能站在门口替你俩挂红灯笼了。
大婚的日子定在了开春。顾长渊和温晚宁商量了一回,觉得不必挑什么黄道吉日,老槐树发芽的那天就是最好的日子。不久后晚灵便忙开了,她从天运宗把那九个弟子全叫了过来,领头的周师兄扛着一大卷红绸从山门口走进来时身后跟着八个师弟师妹,每人手里都拎着东西,有人提着红灯笼,有人抱着红烛,有人端着一整套崭新的红瓷茶具,还有人扛着一块从后山采石场凿来的青石板,说是要给老槐树底下那三间新房铺门前的台阶。苏棠从天运宗带了两大坛桂花酿,又额外熬了一大锅补灵汤,说是给新娘子成婚前补补身子,到时候拜堂的时候脸上气色好。
晚灵把红绸展开来裁成一段一段的,指挥着周师兄他们把红灯笼挂上院门口那棵老槐树,又用红绸在灶房门框上扎了一个大大的绣球。她把当年在西峰客院里画的那张三间房的图纸拿了出来,用炭笔在纸上添了一对小人,一个穿着红袍,一个盖着红盖头,手牵着手站在老槐树底下,又把这张图纸贴在新房的正堂墙上,退后两步端详了片刻,满意地点了点头。
成婚那天是个难得的大晴天,老槐树光秃秃的枝丫上冒出了几粒米粒大小的嫩绿芽苞,迎着日光微微发亮。院门口那两盏红灯笼在晨风里轻轻晃着,灶房烟囱里升起了袅袅炊烟,苏棠天不亮就在灶房里忙活开了,锅里炖着灵米粥和红枣桂圆汤,灶台上摆了一排刚蒸好的喜饼,每个喜饼上都用红曲点了梅花印。
晚灵把顾长渊从屋里推到老槐树底下站好,又跑进屋里帮姐姐换上那身红袍。红袍穿在温晚宁身上正合身,领口的金线云纹在晨光里流光溢彩,她把那只碧玉簪子别在发间,对着铜镜照了照。铜镜里映出她身后晚灵的脸,那张脸上全是笑意,眼眶却泛着红。
“姐姐别动。”晚灵从妆台上拿起一盒胭脂,用指尖蘸了一点轻轻点在她唇上,又把她的碎发拢到耳后去,“你今天是最美的新娘子,长渊哥哥在外头等着呢,时间宽裕得很。”
温晚宁拉着晚灵的手站起来,把她从头到脚看了一遍,晚灵穿了一身淡青色的新裙子,头发还是扎成两根麻花辫,只是今天在辫梢上系了两根红头绳。她忽然想起晚灵三岁那年蹲在院子门口拿枯枝在地上画“走”字时的模样,想起她在沈墨的困阵里张开十根手指射出霉运丝时浑身发抖的背影,想起她从南海边上一个人背着包袱跳下船赤着脚踩上魔域黑色沙滩时的模样。如今站在她面前替她梳妆打扮的这个姑娘,是从那所有的一切里一步一步走出来的。
“灵灵,姐姐今天出嫁了,以后你一个人走夜路的时候别忘了摇一摇铜铃。”
晚灵把她的手握在手心里紧了紧,又从怀里摸出那只同命铃搁在她掌心里,说姐姐,这只铜铃你今天戴着拜堂,拜完了再还给我,这是娘留给你的,今天你戴着它,娘在天上也能看见你穿红袍的样子。温晚宁把铜铃挂在脖子上贴着心口,铜铃在红袍底下发出极细极轻的嗡鸣。
老槐树底下摆了一张供桌,桌上供着温晚宁母亲的牌位和两杯桂花酒。顾长渊站在供桌前头,穿了一身大红喜袍,头发用一根红绸带束得整整齐齐,手腕上那道淡白色的旧疤痕从袖口里露出一小截,和当年在地牢里穿着破烂青衫满脸血污的模样已是天壤之别。九个弟子在院子里分两排站好,苏棠端着一壶桂花酿站在供桌旁边当司仪,灰袍长老也从天运宗赶来了,坐在院门口那张竹椅上拈着胡须笑眯眯地看着这一院子的人。温氏族地里不少旁支的族人也来了,当年那些在祠堂里指着温百川鼻子骂他败坏门风的老人们拄着拐杖坐在院墙根下,嘴里念叨着晚宁这孩子总算是熬出头了。
晚灵搀着温晚宁从屋里走出来,红盖头遮住了温晚宁的脸,她低着头一步一步走到老槐树底下,红袍下摆在青石板上拖出一道长长的影。顾长渊伸出手握住她的手,把她牵到供桌前头并肩站好,两个人对着老槐树和供桌上母亲的牌位,弯腰拜了三拜。
苏棠清了清嗓子,用她从灰袍长老那里学来的正经腔调念了三句话:苍天为证,老槐为媒,顾长渊与温晚宁今日结为道侣,从此同舟共济,不离不弃。念完之后她声音忽然就破了功,带着哭腔喊了一句新郎新娘对拜。温晚宁和顾长渊面对面站着,隔着红盖头谁也看不见谁的脸,两个人同时弯下腰深深拜了下去,院子里那九个弟子齐刷刷鼓起掌来。周师兄带头喊了一声祝顾公子和温姑娘百年好合早生贵子,八个师弟师妹跟着一起喊,喊得院门口那两盏红灯笼都跟着晃了晃。
对拜之后顾长渊从腰间解下那柄重新磨好的短剑,双手捧着递到温晚宁面前。这柄剑当年是他送她的定情信物,后来她拿着它独闯魔族禁地把他从地牢里背了出来,剑刃砍卷了两回,剑身上磕出了好几道缺口,如今缺口磨平了剑刃磨利了。他把它重新还到她手里,说这柄剑以后还是你的,不过不用再拿去砍魔侍了,挂在新房正堂里当镇宅剑。温晚宁接过短剑从红盖头底下伸出手来,把剑挂在了供桌旁边那面新砌的青石墙上,她转过身对着顾长渊,隔着红盖头说了一句我等了这句话等了十几年。顾长渊伸手把她的红盖头轻轻掀开来,看着她的眼睛说了句我也等了十几年,两个人的眼眶都泛着红。
院子里安静了片刻,晚灵从供桌旁边端起那两杯桂花酒递到他们手里,两个人端着酒杯对着老槐树和母亲的牌位各饮了一口,又把杯中剩下的酒洒在老槐树根底下。酒液渗进泥土里,树根旁边那块青石板底下埋着玉简和玉佩,也浸透了这些年他们一起走过的路。
灰袍长老从院门口站起来走到老槐树底下,从袖子里摸出两只小小的白玉杯搁在供桌上。那两只杯子是当年沈墨案全部证据封存之后他用天运宗后山采来的白玉亲手打磨的,一只杯底刻了“宁”字,一只杯底刻了“渊”字。他说这两只杯子是他代表天运宗送给新人的贺礼,从今往后天运宗与青崖山之间不只是宗门与弟子的关系,更是娘家人的关系。
温晚宁接过那对白玉杯捧在手里,朝灰袍长老深深鞠了一躬。她转过头看着院子里这些来参加她婚礼的人,有她从青崖山一路护到天运宗的妹妹,有她从魔域地牢里背出来的未婚夫,有替她熬药采药了大半年的苏棠,有在竹林外头守困阵守了十天、后来跟着晚灵从雪原城一路跑到南海边上的九个弟子,有当年在祠堂里替她说了公道话的旁支族老。这些人她从困阵里关着的时候就盼着有一天能站在老槐树底下跟他们喝一碗桂花酒,今天这个愿望终于实现了。
顾长渊牵着她的手走到老槐树底下,两个人并肩站在那棵见证了所有故事的老槐树前头,对着满院子的人同时举起酒杯。晚灵从供桌旁退后两步,仰头看着老槐树上那几粒嫩绿的新芽,在心里默念了一句话,娘,姐姐和长渊哥哥今天成婚了,老槐树发芽了,咱们的家终于完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