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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天运宗 安安静静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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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安静静的过了三天平静日子,在苏棠来叩门的那一刻被打乱了,她扭着腰,娇柔地笑:“圣子今日得空,想请姑娘去东峰看看。”
温晚宁换了身干净的衣裳,给晚灵梳了两根麻花辫,用那两根褪了色的红头绳扎紧。晚灵对着水盆照了照自己的影子,伸手摸了摸辫子,又摸了摸红头绳,回头看了姐姐一眼,那眼神安安稳稳的,没有怕,也没有慌。
“走吧,去看看他的地方。”温晚宁牵起妹妹的手。
苏棠在前头引路,穿过西峰客院外头那片竹林,上了一道青石铺的空中廊桥。廊桥悬在两座山峰之间,两边是翻涌的云海,走在桥上像走在天上面。晚灵一路走一路往桥底下看,白茫茫的云铺满了整道山谷,偶尔有一两只白鹤从云层里头穿出来,翅膀一扇,搅起一圈云涡。苏棠时不时回头看一眼这姐妹俩,抿着嘴笑,脚步放得很慢,像在陪自家头回出门的小妹妹逛街。
过了廊桥便是东峰。迎面一座九层白玉楼立在峰顶,楼前是一片灵气氤氲的灵草园,园中一条曲径通幽,路旁种着不知名的灵花,开得正盛,有紫的有白的,花瓣上凝着细密的灵露,在日光底下闪着碎碎的亮光。几个白衣弟子蹲在园中给药草除虫,见了苏棠都笑着点头,唤一声苏师姐,目光转到温晚宁姐妹身上便有些好奇,却不多问,只是客客气气地行个礼便继续低头做事。
九层楼里头更是另一番天地。四面墙壁都是通透的水晶琉璃,能一眼望见外头的云海和远山,阳光照进来折成一道道淡金色的光带,满室生辉。正中一张长案,案上摊着一幅未完的阵图,墨迹还湿着,旁边搁着七八只玉简和两卷古旧的竹简,案角一只青瓷香炉,炉中燃着一缕极细极轻的烟气,闻不出是什么香,只觉得入鼻之后整个人都轻了几分。
“这是清心香,用的是天运宗后山独有的清心草,安神定气最有效。”沈墨从内室走出来,今日他没有穿那身圣子正袍,换了一件月白色的交领长衫,袖口只挽了半寸,手里拿着一卷刚誊好的阵图,指尖还沾着一点没擦干净的墨迹,“姑娘请坐。这位是苏棠姑娘,姑娘这几日已经相熟了,墨便不多介绍了。”
他看了苏棠一眼,苏棠便笑着福了一礼,退到外头灵草园里去了。
晚灵没有坐,站在姐姐身后半步的地方,两只手交握着搁在身前,眼睛看着沈墨,安安静静的,不言不语。沈墨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微微一笑,也没有招呼她坐下,只是在长案对面坐下来,将手里那卷阵图搁在一边。
“墨搬到天运宗已有十二年,这座东峰便住了十二年。”他抬手给姐妹俩各斟了一杯茶,茶汤碧绿澄澈,和那日在山溪边上喝的一模一样,“刚来的时候山上什么都没有,这座楼也没有,只有几间石屋和一片荒坡,后来一点一点建起来的。灵草是自己种的,阵图是一笔一笔画的,连这面琉璃墙也是找了宗门炼器师一块一块镶上去的。”
他说这话时语气平平的,像在说别人的事,可温晚宁注意到他说到“自己种的”三个字时,手指不自觉地在案角那盆小兰草的叶子上轻轻碰了一下。
“圣子一个人住这里。”温晚宁环顾四周,这楼虽大,却处处透着独居的清简。
“是,修炼、画阵、批阅宗门文书,大多时候都是一个人。”沈墨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放下杯子时瓷底碰在案上发出一声轻响,“从前倒也不觉得如何,只是和姑娘通信三年之后,偶尔回头看看这满山的云海,觉得这楼太大了些。”
他说这话时没有看她,只望着外头的云海出神,阳光透过琉璃墙落在他侧脸上,把他的眉骨和鼻梁勾出一道柔和的弧线。片刻之后他收回目光,朝温晚宁笑了笑,从案上拿起那卷刚誊好的阵图递给她。
“这是墨近日正在设计的一道守护阵法,名为云隐阵,专护修士闭关时不受外邪侵扰。姑娘看看阵眼位置,墨总觉着还有一处可以再完善些。”
温晚宁接过阵图展开来,阵图绘制得极其精妙,灵路纵横交错,十二处阵眼分布在阵图四方,每一处都标注了灵石品阶和灵力流向。她看了半晌,指着阵图西南角一处空白,“这里是不是少了一环。”
沈墨微微倾身过来看了一眼,眼睛亮了半寸,“姑娘是说在这里加一道回环。”
“阵眼靠得太近,灵力对冲会削弱阵壁,加一道回环把两道阵眼串起来,灵力可以在环里打转,不直接撞上。”她在信里和他讨论过类似的问题,三言两语便说到了点子上。
沈墨拿起案上的朱笔在她指的地方画了一个圈,退后一步端详了半晌,点了点头,“妙极,墨想了三日没想通的地方,姑娘一眼便看穿了。”他放下笔,看着她,眼里的光亮得很真诚,“墨同姑娘在信里论了三年剑道阵法,如今面对面坐着画阵图,竟有几分不真实。姑娘比墨想的更——”
他停了一下,似乎在想用什么词,最后选了“更敏锐”,说出口又笑了笑,“墨在信里就说过,姑娘目光精准,常能见人所不能见,如今见了面,才知墨当初说得还是太轻了。”
温晚宁低下头将阵图重新卷起来还给他,“圣子谬赞,晚宁不过是凑巧看到那处。”
“不是凑巧。”沈墨接过阵图搁在案上,端起茶壶替她续了一杯茶,壶嘴落下的水流又细又稳,“姑娘有一种天赋,能从别人看不见的缝隙里头找到最关键的东西,这份眼力不是学出来的,是天生的。墨在很多年前只在一个地方见过类似的天赋——”
他没有说完,摇了摇头,把话岔开了,“今日不谈这些,墨带姑娘去看瀑布。”
后山的瀑布果真像沈墨在信里写的那样,水势不大,从一道十几丈高的断崖上挂下来,细细窄窄的一道白练,落在崖下墨绿色的水潭里,溅起细细碎碎的水珠。水潭清澈见底,果然有银鳞小鱼在里头游来游去,不躲人,反而凑到岸边来,嘴巴一张一合的。潭边长满了枫树,正值深秋,满山红艳艳的,几片枫叶落在水面上漂着,被小鱼追着啄,远山层层叠叠隐在云雾里头,偶尔传来几声清越的鹤鸣。
“墨每次来这里都会想起姑娘信里说过的那句话。”沈墨站在潭边,手里拈着一片刚落下的枫叶,“剑势如流水,意不断而形可断。姑娘看这道瀑布,水从崖顶落下来,中间断了几处,可水流从未真正断过。”
温晚宁站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望着那道瀑布,水声淙淙的,枫叶簌簌的,山风凉凉的。这地方确实好,好得让她心里头发酸,好得让她想起青崖山后山那条她从小走到大的野径,她带晚灵去采过野果,顾长渊在陡峭处伸手扶过她。那里的瀑布没有这么好看,水是浑的,潭边没有枫树只有乱石,可站在那里的感觉她记得,浑身是轻松的,不用提防任何人。
晚灵蹲在潭边,伸了一根手指头到水里,一条银鳞小鱼游过来啄她的指尖,痒得她咯咯笑了一声。沈墨转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弯了弯,从袖子里摸出一个小布袋,蹲下来递给晚灵,把布袋口撑开让晚灵看,声音放得很柔。
“这是鱼食,灵灵姑娘可以喂它们,用手捏一小把,撒在水面上就好。”
晚灵看了看他,看了看那袋鱼食,又看了看姐姐。温晚宁微微点了点头,晚灵这才把手伸进布袋里,捏了一小撮碎米,轻轻撒进潭水里。小鱼哗地聚过来抢食,水面上泛起一圈一圈细密的波纹,晚灵又笑了,这次笑得比刚才放开了些,又捏了一把撒出去。
沈墨直起身,退回到温晚宁身边,两个人并肩站在枫树底下看着晚灵喂鱼。
“令妹似乎比前几日放开了些。”他说,声音里带着一丝欣慰。
“她怕生,熟了便好了。”温晚宁说。
沈墨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风从山谷里头灌上来,吹得满山的枫叶沙沙响,他忽然往前迈了一步,侧过头来看着她,嘴唇动了动,说了句什么。刚好一阵大风刮过来,把他的声音盖住了,温晚宁只看见他的嘴唇在动,没听清他说的是什么。
“圣子说什么。”
“没什么。”沈墨笑了笑,转回身去面对瀑布,把手里那片枫叶轻轻放进水里,看着它顺水流漂远了,“这里风大,姑娘站久了会冷,回吧。”
傍晚时分苏棠又来了,送来两套天运宗的弟子服。月白色的衣料又轻又软,袖口绣着银色的云纹,叠得整整齐齐放在石桌上。苏棠笑着说这是圣子特意吩咐的,姑娘虽是客,可在宗门内行走穿着弟子服会方便许多,免得走到哪里都被人当作外人打量。
温晚宁拿起那两套衣裳看了看,料子确实好,云纹也绣得精细。她说了声多谢,苏棠摆着手说姑娘不用客气,这些都是分内的事,然后又从食盒里端出晚膳来。三菜一汤,热气腾腾的,里头有一碟红烧肉,肥瘦相间油亮亮的,搁在石桌上,肉香和桂花香混在一处,惹得晚灵从屋里跑出来探头探脑。
苏棠走后,晚灵坐在石凳上,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红烧肉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的,含含糊糊说了句好吃。吃了两块之后她抬起头来看着姐姐,油汪汪的嘴唇动了动。
“姐姐,他今天说的话有一半是热的。”
“哪一半。”
“说你阵法看得准那一半,是真的,说你眼力天生那一半,也是真的。可后来在瀑布边上,大风刮过来的时候,他说的那句没让人听见的话——”晚灵放下筷子,把手按在自己心口上,“这句是冷的,冷得灵灵这里头咯噔了一下。”
温晚宁把一块红烧肉夹到妹妹碗里,没有追问,晚灵能说出来就说,说不出来便罢,她不想催她。晚灵把肉吃了,又扒了两口饭,自己主动开了口。
“姐姐,他的光今天比昨天还要亮,他把那道光一直往姐姐身上照,灵灵不知道他在看什么。可他看姐姐的时候,和长渊哥哥看姐姐的时候不一样,长渊哥哥看姐姐的光是散的,暖暖的,像太阳照在棉被上,他看姐姐的光是尖的,细细的一束,像一根针。”
她说到“长渊哥哥”三个字时停了一下,声音低了些,“姐姐,灵灵又想长渊哥哥了,咱们在这里有瀑布看有小鱼喂有红烧肉吃,长渊哥哥在那边有什么。”
温晚宁放下筷子,把妹妹拉过来抱在膝上。月色从桂花树的枝丫间漏下来,落在妹妹的辫子上,落在石桌上那碟吃了一半的红烧肉上,落在两套叠得整整齐齐的新衣裳上。
“他有姐姐的铜铃,姐姐每天晚上都跟他说话,他听得见。”她把铜铃从衣领里扯出来,贴在妹妹耳朵上,等了一会儿,“今晚你听,是不是比昨晚响了一些。”
晚灵把耳朵凑在铜铃上,听了很久很久,脸上的神情从紧张慢慢变成了安静。她抬起头来,两只手捧着铜铃,轻轻摇了摇,听见里头传来细细碎碎的嗡鸣,忽然把铜铃举到嘴边,对着它说了一句话,声音小小的,像是怕铜铃那头的人听不见,又像是怕姐姐听见。
“长渊哥哥你等等灵灵,灵灵和姐姐很快就来接你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