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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第 22 章 ...

  •   第二十二章渡口迷雾

      雪是在下午两点停的。杨晓东站在安定门内大街的街口,望着甲17号那扇漆成墨绿色的木门。门楣上悬着一块老旧的木匾,用遒劲的楷书写着“知了书店”四个字。油漆已经斑驳,边缘处有细密的龟裂,像老人脸上的皱纹。

      书店夹在一家裁缝铺和一家锁匠店中间,门脸窄小,毫不起眼。玻璃橱窗上贴着泛黄的招贴画,是些早已过时的电影海报。透过玻璃往里看,只能看见一片昏暗,和隐约的书架轮廓。

      杨晓东看了眼腕上的电子表——父亲去年给他的生日礼物,塑料表壳已经磨损——两点四十五分。他推开门,门轴发出绵长的吱呀声,像一声疲惫的叹息。

      店里比外面看起来要深。一排排顶天立地的木质书架挤满了狭长的空间,空气里有灰尘、旧纸和霉味的混合气息。一盏昏黄的白炽灯从天花板上垂下来,灯绳在穿堂而过的微风里轻轻摇晃,将满屋的阴影搅得动荡不安。

      “找谁?”

      声音从最里面的柜台后传来。杨晓东眯起眼,看见一个身影隐在书架投下的暗影里,只能看见花白的头发,和一点暗红的烟头光亮。

      “我找老陈。”杨晓东说,声音在寂静的书店里显得格外清晰。

      烟头的光亮暗了暗,又亮起。然后,那个身影动了,从柜台后站起来,走到灯光能照到的地方。是个六十岁上下的男人,瘦,高,背微驼,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中山装。脸上皱纹深刻,但一双眼睛异常明亮,像两口深井,在昏黄的光线下闪着幽暗的光。

      “我就是。”老陈说,声音沙哑,带着浓重的京腔,“林薇让你来的?”

      杨晓东点点头,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纸条,递过去。老陈没接,只是用那双深井般的眼睛打量了他一会儿,目光在他洗得发白的校服、磨损的鞋,和冻得发红的手指上逐一停留。

      “跟我来。”老陈转身,走向书店深处。

      杨晓东跟上去。穿过一排排书架,走到书店最里端。那里有扇不起眼的小门,漆成和墙壁一样的灰白色,不仔细看几乎发现不了。老陈掏出钥匙开门,门后是一间不到十平米的小屋,有张旧书桌,两把椅子,一部老式拨盘电话放在桌上。

      “坐。”老陈指了指椅子,自己在另一把上坐下,掏出一包“大前门”,抽出一根点上。烟雾在狭小的空间里弥漫开来,带着辛辣的烟草味。

      杨晓东坐下,目光落在电话上。黑色的塑料机身,转盘式的拨号键,听筒搁在机座上,沉甸甸的,像某种有生命的生物在沉睡。

      “知道规矩吗?”老陈问,眼睛盯着杨晓东。

      “什么规矩?”

      “第一,不能用这里的电话往外打,只能接。第二,每次通话不超过五分钟。第三,离开后,忘掉这个地方,忘掉见过我。”老陈吐出一口烟,烟雾在两人之间缓缓扩散,“林薇那丫头,心善,但太年轻,不懂轻重。我帮她,是看在她爷爷的面子上。你明白吗?”

      杨晓东点点头。他看着老陈,看着这个素不相识的老人,看着他眼里那种洞悉一切的清明。这个人,知道多少?知道林薇,知道林国华,知道邱国栋,知道他杨晓东,知道这一切背后的纠缠和算计吗?

      “三点整,电话会响。”老陈看了眼墙上的挂钟——老式的圆形钟,木制外壳,钟摆单调地左右摆动,“你只有五分钟。说完,挂断,离开。以后……别再来了。”

      挂钟的指针指向两点五十五分。秒针咔哒咔哒地走着,在寂静的小屋里放大成沉闷的鼓点。杨晓东盯着电话,手心开始出汗。五分钟。他只有五分钟。要和邱萍萍说什么?告诉她论坛帖子的事?告诉她学校停课的事?告诉她林国华的威胁,告诉她明天要去北海公园见林国华?

      不。不能说。说了,她会担心,会害怕,会不顾一切地跑来找他。那才是真的危险。

      “老陈,”杨晓东突然开口,“您认识林国华吗?”

      老陈抽烟的动作顿了一下。他抬起眼,看着杨晓东,眼神深不见底。

      “认识。”半晌,他说,“很多年前就认识。那时候,他还没这么有钱,还在福建倒腾海产。我……是他父亲的战友。”

      “那您知道,他和邱国栋,是什么关系吗?”

      烟雾在老陈面前缭绕,将他的脸笼罩在一片朦胧之后。挂钟的秒针咔哒咔哒,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生意人之间的关系。”老陈的声音很平静,但杨晓东听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合作,竞争,互相算计,互相利用。今天的朋友,明天的敌人。今天的敌人,明天的盟友。就这么回事。”

      “那您觉得,”杨晓东看着老陈,“林国华,是个什么样的人?”

      老陈沉默了很久。久到挂钟的分针又往前跳了一格,指向两点五十八分。然后,他掐灭了烟,在烟灰缸里捻了捻,动作很慢,很仔细。

      “小林啊,”老陈说,声音里带着某种遥远的回忆,“年轻的时候,很拼,很能吃苦。为了做生意,能三天三夜不睡觉,能低声下气求人,也能豁出命去拼。但他心里,有股邪火。总觉得这个世界欠他的,总觉得别人都看不起他,所以他要比所有人都强,要比所有人都有钱,要让所有人都仰着头看他。”

      他抬起眼,看着杨晓东:“你知道这种人,最怕什么吗?”

      杨晓东摇头。

      “最怕失去。”老陈说,“因为他得到的一切,都是拼了命换来的。所以他抓着,攥着,死也不肯放手。生意,钱,权,面子,还有……女儿。他把林薇看得比命还重,因为那是他唯一能完全掌控的东西。所以,谁敢碰林薇,他就跟谁拼命。”

      杨晓东的心脏猛地一沉。他想起林薇说“我爸不让我和你来往”,想起她说“他很生气,很生气”。想起论坛上那些照片,想起学校停课的通知,想起胡同口那些“生面孔”。

      “那邱国栋呢?”他问。

      “老邱啊,”老陈又点了根烟,火光在昏暗的屋里一闪,“跟小林不一样。他是世家子弟,家里有底子,做事讲究体面,讲究规矩。但骨子里,比小林还狠。小林是明着狠,老邱是暗着狠。小林急了能掀桌子,老邱急了,能让你连桌子怎么没的都不知道。”

      烟雾在两人之间缭绕。挂钟指向两点五十九分。秒针咔哒咔哒,像倒计时。

      “所以,”老陈看着杨晓东,眼神锐利如刀,“你夹在他们中间,很危险。非常危险。”

      “我知道。”杨晓东说。

      “那你还留在这儿?还不走?”老陈的声音提高了一些,“回福建去,回石狮去,找个没人认识你的地方,好好读书,好好过日子。别掺和这些事,你掺和不起。”

      杨晓东没说话。他看着老陈,看着这个陌生的老人眼里那份毫不掩饰的关切。他想起石狮那个雨夜,邱国栋递给他牛皮纸袋时说的话——“到了北京,好好读书。别为了一个女孩,毁了自己。”

      他也想起离开石狮的那个早晨,火车站,人潮汹涌。他回头,看见石狮的天空湛蓝如洗。然后转身,走进检票口,没有回头。

      “我不能走。”杨晓东听见自己说,声音在寂静的小屋里很轻,但很清晰,“我答应过一个人,要去见她。厦大,我会去的。”

      老陈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叹了口气,摇了摇头。

      “年轻啊。”他说,声音里有一种复杂的情绪,像是羡慕,像是惋惜,又像是别的什么,“年轻的时候,总觉得什么都能扛得住,总觉得承诺比天大。等老了才知道,有些承诺,扛不住。有些事,抗不过。”

      挂钟的指针指向三点整。

      电话响了。

      尖锐的铃声在寂静的小屋里炸开,像一把锋利的刀,划破了所有压抑的沉默。老陈站起来,看了杨晓东一眼,转身走出小屋,带上了门。

      咔哒一声,门关上了。小屋里只剩下杨晓东一个人,和那部响个不停的电话。

      他深吸一口气,拿起听筒。听筒很沉,很凉,贴在耳边,能听见电流微弱的嘶嘶声。

      “喂?”他说,声音有些发紧。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然后,传来邱萍萍的声音,带着哽咽,带着颤抖,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

      “杨晓东?是你吗?真的是你吗?”

      “是我。”杨晓东说,握紧了听筒,指节泛白,“萍萍,你还好吗?”

      “不好,一点都不好。”邱萍萍哭了,哭声在电话那头破碎,“我爸把我的手机收了,把我关在学校里,不让我出门,不让我跟任何人联系。我偷跑出来,在公用电话亭……杨晓东,我好怕,好怕再也见不到你……”

      “别怕。”杨晓东说,声音很轻,但很稳,“我在这儿。我很好。”

      “你不好,我知道你不好。”邱萍萍的声音带着哭腔,“我爸昨天给我打电话,说你出事了,说学校论坛上有你的帖子,说学校要处分你。他说,让你离开北京,回福建去。他说,只要你回去,他就放过你……”

      杨晓东的心脏猛地一沉。邱国栋。他也知道了。而且,他让邱萍萍来劝他回去。

      “萍萍,”杨晓东打断她,“听我说。论坛上的事,我会处理。学校的事,我也会处理。你别担心,好好在学校待着,好好读书。你爸那边……别跟他硬顶,顺着他一点。”

      “可是……”

      “没有可是。”杨晓东的声音很平静,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萍萍,你信我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然后,邱萍萍说,声音很轻,但很清晰:“我信。”

      “那就信我。”杨晓东说,“我会处理好这一切。我会好好的,你也要好好的。等我去找你。厦大,我会去的。”

      “杨晓东……”邱萍萍的哭声又响起来,但这次,哭声里带着某种释然,某种坚定,“我相信你。我会等你的。不管多久,我都会等你。”

      “好。”杨晓东说,眼眶有些发热,“那说定了。”

      “嗯,说定了。”邱萍萍吸了吸鼻子,“杨晓东,你……你要小心。我爸说,林薇的爸爸,不是好人。他在北京有势力,你斗不过他的。你……你别硬来。”

      “我知道。”杨晓东说,“我会小心的。”

      电话那头传来杂音,像是有人在远处喊什么。邱萍萍的声音突然急促起来:“我得挂了,有人来了。杨晓东,你保重。我……我爱你。”

      电话挂断了。忙音在听筒里单调地重复。杨晓东握着听筒,站在昏暗的小屋里,听着那忙音,听着挂钟咔哒咔哒的走动声,听着自己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动。

      他放下听筒,转身,推开小屋的门。老陈站在外面的书架前,背对着他,正在整理一本书。听见开门声,他转过身,看着杨晓东。

      “说完了?”

      “嗯。”杨晓东点头。

      “那走吧。”老陈说,转过身,继续整理书架,“记住规矩。忘掉这里,忘掉我。”

      杨晓东看着老陈的背影,这个瘦高的老人站在昏黄的灯光下,背影佝偻,但透着一种说不出的坚韧。他想起老陈说的话——“年轻的时候,总觉得什么都能扛得住。等老了才知道,有些承诺,扛不住。”

      “老陈,”杨晓东突然开口,“谢谢您。”

      老陈的动作顿了一下。他没回头,只是摆了摆手。

      杨晓东转身,走出书店。推开门时,冷风扑面而来。雪停了,但天更冷了。街道上积了厚厚的雪,在午后惨白的天光下,反射着刺眼的光。他眯起眼,看着这条陌生的街道,看着来来往往的行人,看着这个庞大而冰冷的城市。

      然后,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张对折的林国华的名片,展开,看着背面自己写下的那行字——“明天下午三点,北海公园九龙壁。我一个人来。”

      明天下午三点。还有二十四小时。

      他收起名片,背起书包,走进寒冷的街道。脚步踩在积雪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街道两旁的店铺陆续亮起灯,昏黄的光晕在暮色中晕开,像一团团温暖的、但遥不可及的梦。

      他想起邱萍萍最后那句话——“我爱你。”

      他也想说。但没来得及。

      不过没关系。等去了厦大,等见了面,他有一辈子的时间,慢慢说。

      现在,他要做的,是活下去。是好好地活下去。是去面对林国华,面对邱国栋,面对这所有的一切。

      他抬起头,看着北京灰蒙蒙的天空。雪又要下了,天边堆积着铅灰色的云。但他不觉得冷,只觉得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燃烧,很烫,很亮。

      这条路,他会走下去。无论前方是什么,他都会走下去。

      因为有人在等他。在南方,在厦门,在两千公里外,有一个女孩,在等他。

      他会去见她。一定会。

      雪又开始下了。细碎的,绵密的,像盐粒,像沙子,从铅灰色的天空纷纷扬扬地飘落,将这个城市,将这条街道,将这个少年孤独的身影,温柔地、无情地,笼罩在一片苍茫的白中。

      而少年,在风雪中,一步一步,往前走。脚步很稳,脊背很直,像一棵雪中的松,任风雪再大,也压不弯那挺直的脊梁。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2章 第 2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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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宝盖公安 雇佣石狮乞丐骗是邱莹莹爸妈绑架邱莹莹去死 《石狮五中在风与血的尽头爱你》
……(全显)